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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立时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好!” 随即整艘画舫似乎都颤了一下,垂在舱门处的绸帘骤然被人一把扯掉,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短打,手腕脚腕都裹着白色绑带的男子弯腰低头,从舱里钻了出来。 “吕公子,你放心,尽管交给我!”那男子声若洪钟,来到舱外直起身来,顿时整个船头似乎都暗了下去。 谢白城仰头看向这个男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魁梧高大的人,简直比常岳还要大上一圈!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黑黢黢的小山! 这到底是吃什么长的啊!猪都长不过他啊! 但论武艺,可不是越高大威猛就越厉害,谢白城并不怵他,足尖一点船板,一剑横扫向这个朱教头的腰腹。 不过朱教头不愧是有个“教头”之名,身上武艺绝非之前那些三脚猫可比,少说也有个六脚猫的水平吧,于是只见他张开巨掌,迎向浮雪一扫——浮雪并未出鞘,给一股怪力打得乍然歪开。 谢白城握剑的右手一麻,差点握持不住,身子后掠,心下微惊,这座肉山倒确实有些东西,最起码是有一把子惊人蛮力! 他在心里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拔剑,可是要当真拔剑他没把握能不伤人。不管怎样,他觉得只是该给这些人一些教训,要真见了血,事情可就闹大了——这里可是越州最热闹的琴湖,不是什么荒郊野岭! 所以他就还是没有拔剑,而是提起一口真气,直接飞起一脚,由下而上,踹向肉山的下颌。 下颌是人体上的弱点,倘若这一踢命中,就算他这般魁梧敦实,也得头昏脑涨,甚至直接昏死过去! 然而谢白城却没料到,肉山倏然抬起双臂,交叉护在头脸之前,他这一脚踢正踢在肉山的小臂之上,肉山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就岿然屹立了。 “好、好!收拾他!收拾了他我赏你一百两银子!”那个吕公子这会儿来了精神,缩在角落里抻着脖子助威呢。 谢白城这一次没有犹豫,一踢未中,立刻落地旋身,长剑扫向朱教头的下盘。 朱教头却也不站着不动了,竟忽然抬腿踢向谢白城。谢白城变招极快,长剑变扫为撑,撑于船面,他则借力跃起,躲开朱教头这一脚,落地之后立刻一个扫堂腿—— 然而他的腿还不如朱教头的胳膊粗,哪里能扫得动。 他也立时醒悟自己和对方的体型以及重量上的差异。一力降十会,面对这样一座肉山,正面硬拼拳脚气力,那他就是以己之短去搏人之长了。若是在陆地上,他可以凭借灵巧来耍弄这么个傻大个,可惜这里是船上,地方实在狭窄。现在他必须要抓住要害处才行。 拿定了主意,他便马上变招,借着身姿轻盈,不断变换着出招角度,招招指向朱教头咽喉、胸口、丹田等要害处。然而他用的是剑,虽然长剑很好地保持住了他和对手间的距离,但速度却比不上朱教头使用自己双掌。 朱教头双掌不停变幻,时拍时挡,时拨时击,他腕上白色绷布里似乎是裹着铁制的护腕,打在浮雪的剑鞘上发出金石之声。 谢白城连出十几招没能攻破朱教头的防守,心中不免有些着急。正好他二人位置变换,他转到了船舱门前,谢白城灵机一动,纵身跃起,脚尖在船舱飞檐上一点,整个人如白鹭凌空,飞来一剑直刺朱教头。 朱教头连忙抬起双臂,然而谢白城早已料到他这应对,剑上不过是虚招,只在朱教头眼前一晃,他的左脚足尖便已踏上那铁制护腕,右脚飞踢而出,朱教头连忙摆头避让,却已然来不及,给他踢中左侧颌骨。 饶是他摆头卸去了部分劲力,谢白城也有把握至少用上了五分气力。他借着这股力,再度向前跃出,在空中一翻身,潇洒利索地落在船头。 果不其然,朱教头受了他那一脚,整个人都趔趄下去,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谢白城刚预备高兴,却蓦地瞪大了眼睛,那个趔趄下去的肉山,居然晃了几晃,又站住了!不但站住,他还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冲着他发出“喝”的一声怪叫,目露凶光,浑似要发狂的野猪! 谢白城心头一凛,寻思着不拔剑怕是不行,这家伙太皮糙肉厚,太抗打了吧! 眼看着肉山准备揉身扑上,谢白城正欲向后跃开一步拉开些距离,脚下却忽地一绊——之前被他打倒在地的一个帮闲,此刻不知怎么福至心灵了,居然扑上来抱他的腿! 谢白城跳了一步躲开那人的手,又踹了一脚把他踢开。虽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但那个人的又一次跌倒,肉山整个人向前的猛扑,却让这艘画舫猛地一晃,船头沉了一下。 谢白城没有防备,身子一歪,他顿时心一沉,暗叫一声糟糕。这毫厘之差,已足够肉山扑到他跟前—— 一道黑影却倏然挡住了肉山。 只见那道黑影伸出双手迎着肉山探出的胳膊一绞,便听“咯啦”一声,肉山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是谭玄。 谢白城反应过来的同时,谭玄已经向他转过头来,一脸无奈地说:“你又不拔剑,还拿着剑干嘛?不会扔给我?像拿根烧火棍似的!” 谢白城本来心里还有点感激他,此刻他这话一说,他却忽然反应过来,瞬间气到要爆炸:这人说啥呢!明明两人一起来的,他刚才怎么一直没出手啊!合着就在旁边看他上蹿下跳?!这会儿还老气横秋地来教训他?!啊呸呸呸!你那黑漆麻乌的破刀才是烧火棍呢!他的浮雪可是爹特意定制的,漂亮着呢! 朱教头却还不肯善罢甘休。他见谭玄回头说话,压根不看他,便拖着被扭断的一只胳膊,抡起钵盂大的拳头直冲谭玄的脑袋而来。 然而谭玄却毫不犹豫地一挥手,黑色的电光一闪,朔夜毫不留情地在朱教头的肚皮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迸涌,朱教头痛得大叫一声,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谢白城蓦地睁大眼睛愣住了,谭玄这家伙,居然这么轻轻松松地就拔了刀?!这么轻描淡写的就、就伤了人?!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啊! 可是船上的情况却不容他继续发愣震惊了。 穿上的人本来就过度集中在船头,再加上那座肉山突然往船底一扑,船头蓦地下沉,船尾往上翘起。那些倒在地上的帮闲汉子们都惊慌失措地叫起来,艄公也慌神了,连忙哎哎地叫着,想调整船的平衡,但已经来不及了,湖水已然涌入船中! 谢白城立于船头,首当其冲。正当他想着今天该不会要游泳上岸吧的时候,谭玄蓦地脚尖一点,飞镝般掠向他。 随即他感到自己腰被牢牢箍住,左手也被拉住,整个人拔地而起。然后谭玄抱着他落在船舱顶上又点了一下,前面的石桥就在他眼中倏然放大了。 桥上的游人发出一阵惊呼,哗啦一下让开了一块空地。谭玄挟着他一起,轻轻松松地落在了空地中央。 谭玄在落了地之后,立刻放开了他的手和腰,还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谢白城先抬眼看了一下湖里的那艘船,那艘船已经在人们的惊叫声中彻底歪入了水中,船上的人争先恐后划着水往岸边扑腾。那个歌女也掉进了水里,不过之前为她求情的那个中年男子游到了她身边,在水中拉住了她。唯独那个朱教头,还扒在船舷边,肚子上的伤口浸在湖水里,他身边的湖水顿时以惊人的速度变红了。 谢白城的心立时提了起来,转头忧心忡忡地小声问谭玄:“他会不会死啊?” 谭玄往湖面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道:“我划得不深,那家伙跟野猪成精一样,皮糙肉厚的,哪会轻易死掉。” 野猪精?谭玄居然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谢白城没忍住噗地偷笑了一声,小声道:“他还正好姓朱!” 谭玄转头看了看他,也噗地笑了:“你太坏了!” 看到他笑,谢白城才倏地想起,他应该生他气来着的!这个人之前就袖手旁观!还说他的浮雪像烧火棍!不可原谅!他怎么还能对他笑啊! 谢白城就立刻把脸绷住了,不但要绷住,还要气咻咻地瞪他一眼。 可是他还没把自己的气愤传达到位,旁边人群中忽然有人叫道:“咦?这是寒铁剑派的小谢公子吧?” 话音未落,又有人应和道:“没错,是谢小郎君啊!真不愧是我们越州武林的翘楚!谢小郎君好侠义!” 还有人道:“打得好!那等恶霸无赖,就该打!少侠好身手啊!” 众人的眼光一时都变得热烈起来,纷纷集中到他身上,好像他一下子成了越州人的骄傲。 谢白城没料到会被人认出来,仓促之间不禁有些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着四周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多谢大家”之类的话。 谁知他一出声回应,周围的人情绪更加高涨,还有人夸赞起来:“小谢公子真是一表人才!俊美无双!”话音未落,忽然从人群里掷出一枝桃花,落在他身前两步的地方,随即响起一声惋惜的“哎呀”,谢白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又飞来一团粉色,他下意识地抬手抓住,竟是一只绣着荷花的小香囊! 人群里传来年轻小姑娘叽叽咯咯的嬉笑声。谢白城哪里料到现在的小姑娘胆子都大成这样了,脸上倏地一红,手指一松,香囊就掉在地上。 从他身边也传来了一声轻笑。 谢白城有些羞恼地瞪了身边的人一眼,身边的人却只笑嘻嘻的,环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他真是没办法了,再待下去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扔到他身上来呢!于是什么也顾不上了,蓦地冲上前一步。这次换成他一把拉住了谭玄的手,拖着他埋头穿过人群,一溜烟地跑掉了。
第136章 谢白城拉着谭玄一气儿跑出了好远。 停下之后他弯腰撑着膝盖喘着气,谭玄却在旁边笑嘻嘻地咂嘴:“哎呀,多漂亮的香囊,怎么就扔了呀。” 谢白城扭头瞥他一眼,冷哼一声:“早说你喜欢啊,你喜欢就给你了。” 谭玄挑挑眉:“人家又不是给我的,我要做什么。” 谢白城则道:“怎么,给我的我就一定得拿着?” 谭玄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是人家一片心意嘛!” 谢白城直起身,脸色冷淡地一撇嘴:“简直是莫名其妙!” 谭玄觑着他的神色,“嘿嘿”笑了一声:“好了好了,咱们跑都跑了,不去管啦。你刚才跟那野猪精交手,没什么事吧?” 谢白城活动了一下手脚,不以为然道:“没事。我就是怕大庭广众的拔剑伤了人不大好,要不早解决他了。你伤了他……他们会不会找来?” 话说到最后,带出了些担忧的语气。 谭玄却潇洒一笑:“我怕他们?什么地痞无赖,我在衡都教训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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