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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飞怔怔地听他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坚定地点了点头:“明白!” 谭玄提起缰绳,微微笑了一下,拨转了马头:“那就不要耽搁了!” “师哥!” “谭庄主!” 两道声音重合在了一处。 谭玄刚刚要催马前行,不得不又勒住缰绳,回头望向他们。 时飞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丝明亮的笑容:“当心些!” 程俊逸却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耷拉着眉眼道:“谭庄主……都怪我……我……” “回来再说吧!”谭玄打断了他的话,在程俊逸抬头望向他时,又温和地一笑,“回来再慢慢说。” 说完便“驾”地吆喝了一声,青鬃马四蹄腾空,如踏风而行般,卷向远处的山峰。 程俊逸有些失神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方才的嘱托,连忙转头和时飞对视了一眼,两人一齐策马,向右边的岔路飞奔而去。
第67章 山路两旁黑黢黢的树影飞速向后倒退着。 四下里只能听到马蹄得得的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夜枭的凄啼。 谭玄的心里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表面的平静,一是为了让两个年轻人临变不要惊慌,二是为了让自己尽量沉住气。 他心底深处最为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果然白城被牵扯进这件事里不是一个巧合,他们真的对他下手了。程俊逸说都怪他,其实不是的。这件事从头至尾,从过去一路到现在,都是因为他才对。 白城跟离火教覆灭的往事几乎没有瓜葛。当年他父亲虽然也参与了对离火教的围攻,但白城根本就没和他在一起。 谢白城和离火教最大的关联其实就是他谭玄。 那些人会选择要把他卷入此事、对他下手,唯一的理由就是白城是他的爱人,是他的家人,是他在这个广袤无垠的世间最为安心眷恋的归处。 他其实很恐惧。 在看到那布条上的字的时候,恐惧骤然袭来,像一只冰冷苍白的枯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扭曲蹂躏。 他不能接受白城的名字和“死”联系在一起。 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尽量保持冷静。 在他幼年时,师父就告诉过他,要把保持冷静看得和保持呼吸一样重要。只有冷静才能让你看清楚对方的一招一式,只有冷静才能让你做出最有利于当下的选择,只有冷静才能让你在绝境中抓住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 失去冷静,陷入慌乱,就意味着你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人裁夺。 现在在他肩上的,可不仅有他自己的命运。 带着松枝和泥土气息的风横冲直撞地扑在他脸上。他深深地呼吸,把目光集中在前方蜿蜒的道路上。 白城不会有事的。 他心底渐渐有了坚定的信念。 那是他的白城,那样正直、坚韧、温和、善良。 那是在海棠花下垂首一笑、秀色无双的白衣少年,那是和他一起策马江湖、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那是初入衡都,第一次见到鹅毛大雪、惊喜地对他又笑又跳的,他的此生唯一。 他怎么能有事呢?他怎么能允许他有事呢? 他再次伏低身子,催动马匹,让青鬃马跑得更快一些。 眼前横亘着一座乌沉沉的山峰,周围全是高大而嶙峋的松柏。 古松岭,他终于到达古松岭了。 转过一道弯,山路开始变得陡峭狭窄起来。马儿走得就有些吃力了。 谭玄干脆下了马,任它自己往路边吃草,自己提起轻功继续往上。 又向前行了有三四里地,山势再次变得平缓,道路蜿蜒,前方又是一道向右的转弯,转弯处长了一棵高大粗壮的古松,斜逸的松枝上飘飘荡荡,似是挂着一个什么长条的东西。 谭玄足下发力,一纵三丈,迎面风来,云移月出。 清冷月光自山头斜照而下,谭玄这才看清,树上悬着的哪是什么长条东西,那竟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外袍被风吹起,飘飘荡荡,仿佛一只巨大的蝴蝶,在树下悠然漫舞。 而迎着月光,可以看得分明,白色的底,淡墨晕染的竹枝图样——那正是前一晚白城身上所穿衣袍! 谭玄心脏猛地缩紧,纵身跃起,身姿如飞,一掠而上。 在距离那棵古松仅仅两丈的时候,他刚落足于地,坚实的地面就蓦然破碎,露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深洞,犹如巨口,毫不留情的把沙石和枝叶通通吞没。 但谭玄竟然好像早有提防,整个人竟硬生生拔地而起,靠着腰力在空中翻了个身,同时左手一挥,朔夜的冷锋在月光下凛然一闪,那根挂着人的松枝应声而断,跌落于地。 那个“人”也展露出了真正面目:不过是个穿着白城外袍的稻草假人。 隔得远了,周围又黑沉,看起来很有迷惑性,但只要稍稍拉近距离,就假得很明显。 谭玄刚低头见草人落地跌散,一口气稍松,就觉头顶一股寒意铺天盖地压下。 匆忙一瞥,只见一张含着隐隐寒芒的大网从树冠上兜头向他罩来。 百刃锁仙网! 这种网是由精钢铁索编成,里面裹着极细的软剑,人一旦被网住,刀劈斧砍都难以弄断,稍一挣扎,又会被里面的锋利软剑割伤,挣扎得越厉害,越是伤痕累累,甚至可能流血而亡,只能在网里任人宰割。所以才叫“锁仙网”,意思是神仙也难逃。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谭玄猛然一刀劈向旁边的古松。只是这一刀不是刀刃向前,而是以刀身击在树上。 借着刀身被微微压弯之后的反弹之力,他整个人向后跌落在地,随即就势一滚。 然而还未容他跃起,一刀一剑,一柄短蛇矛,同时刺出,皆指向了他的心口要害。 谭玄当然就没法动了。 这个时候挣扎也没什么意义,因为被对方擒获本来就是他的计划,他只是不想过于被动,受伤就更不可取。 所以他干脆就躺在地上,抬眼看着那三个蓄势待发的黑衣蒙面人,懒洋洋一笑:“折腾这么大动静,挺辛苦吧?” 那三人没有答话,一旁却传来一阵张狂的大笑,还伴着拍掌:“谭庄主真是了不得,这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随着话音,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从树后转出,龙行虎步地走到谭玄身边。 谭玄勉强扭过头,看清楚了来人,身材高大,体格健硕,颌下一部花白虬须,眉毛浓粗,如盘结树根,一双眼眸虽裹在重重皱纹里,却依旧精光四射,显得精力沛然。 但比起他那张粗野豪迈的脸,更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是他的右臂。 他没有右臂。 这么说也不对,确切的讲,是他只有半条右臂。 上半条。 在衣袖的包裹下都能看出肌肉虬结,饱满结实。 而下半截衣袖,则是空荡荡的,袖口原本应该是手的地方,露出一弯闪着冰冷寒光的铁钩。 谭玄扫了那人一眼,重新扭回头,闭上眼睛,悠悠一叹:“殷归野,你这老匹夫当真还活着呢!” 殷归野喉咙深处滚过一串冷笑:“你爷爷我不但活着,还活得好得很呢!” 谭玄又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道:“未必吧,你这胳膊丢了多久了?是韦长天给你的教训?” 殷归野满不在乎地抬起右边的铁钩,在月光下比了比:“那些陈年往事提它作甚?!少了一只手也没什么,铁钩自有铁钩的快意,剜心剖肝时,呵……” 他的唇角勾出一个满是恶意的弧度,眼睛阴气森森地望向谭玄。 谭玄当然没有忘记兰娇雪身死之伤是铁钩造成这一点。从看到殷归野第一眼起,他就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间沁着凉意的空气,直到肺腑深处都变得一片冷肃,才开口道:“你在这里等着我,那之前在城里劫走我的人的,是谁?”看了殷归野一眼,他又补道,“韦长天还有个儿子?” 殷归野眯起眼睛:“这你们都猜到了?佩服佩服!” 谭玄心下了然,知道之前他们的推测应当是能一一应验上的,便又道:“闻听现在又有了个什么神焰教,跟离火教是换汤不换药,该不会就是你们搞出来的吧?” 殷归野呵呵冷笑道:“连神焰教你们都知道了?韦长天装神弄鬼那一套,学起来也不难。” “哦?”谭玄稍稍转了一下身子,指向他心口的刀剑都动了动,显出威吓的样子,但他并不在意,“只不知这神焰教教主是韦长天的小公子,还是你呢?” 他说完又肆意地上下看看殷归野,咧嘴一笑:“我猜应该是小公子吧。你这幅尊容尊貌,说是吃人恶鬼还差不多,哪有高人的样子?啧……真是没想到,你对韦长天还是一片忠心的,当爹的死了,你倒是肯辅佐当儿子的,哪怕他是个野种?” 殷归野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他蓦地飞起一脚踢向谭玄右肩,谭玄早有防备,暗中运起内力做好抵御,饶是如此,依然被踢得翻了两翻,胸中真气一阵翻腾。 殷归野立于月光之下,白发蓬乱,目光森然,一把弯钩,寒意逼人。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谭庄主,你好悠闲自在,还有功夫跟老夫在这里慢慢闲扯淡。你就一点不担心你的人了?不怕他们正在受苦么?” 谭玄依照心法,暗中催动内力,游走周身经脉,把刚才那一击带来的震荡迅速平息下去。 脸上却云淡风轻地笑:“我哪里自在?不是已成砧板上的鱼肉,没有办法了吗?只能等着你引路了。” 殷归野就真的“引路”了。 只不过这“引路”有点特别。 那三个蒙面人先收缴了他的佩刀,再取了生牛皮制的绳索出来,把他双手反剪,捆了个严严实实。随即驱赶着他,越过前方山峰,然后打了个呼哨,从林子里唤出几匹马来。 他被绑在其中一匹的背上,这还真是他第一次从这么特别的姿势乘马,一路颠簸,好悬没把昨夜的晚饭给吐出来。 就这么跋山涉水,穿林度溪,待到东方天空微明之时,他们已经从山上下来,走到一处山谷中。 谷中有不少嶙峋怪石,大概是天长日久从山上滚落下来的。路就走得曲曲折折,荒草茂密,不时惊动小型的野兽在草间窸窸窣窣逃遁而去。 谭玄是面朝着下,大部分时间只能看着地面,偶尔努力扭转脖子,才能勉强看一看周围景况。 看起来这一带平时是罕有人至的。的确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只不知他们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思绪正起伏间,马忽然停住了,随后他被人粗暴地从马上拽下来,摔在地上。其中一人跨步上前,拽着绳索把他拎起来,又像赶马似的赶着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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