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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白城,不会的!不许再说了!” 谢白城的唇角又弯出了笑意,他的眼睛几乎要闭上了,梦呓般道:“是你叫我……说话……又叫我……别说……到底要……怎样……” 谭玄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感受到他脸颊的一片冰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也是同样的冷。 他要怎么做才好?他要怎么做才行? 这是他唯一不能失去的,他要怎么才能留住? “谭玄……说你爱我……好不好?”白城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谭玄浑身一震,低头望向他。 只见白城努力睁着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对着他:“……你说……你厌弃我了……虽然我知道……你是在骗他们,但是……听了还是……很难过……所以,……哄哄我,好不好?” 谭玄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白城脸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而嘶哑。 “我爱你,白城,我爱你。等你好起来,我可以对你说千千万万遍。”
第76章 谢白城没有再说话了。 他好像已经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不足以支撑眼皮的重量。他的头歪向一边,墨发半掩着苍白的脸颊。 倘若不是试了一下他仍有呼吸,谭玄已经要从马上摔下去了。 他的胸口仍在起伏,呼吸虽然微弱,却不像之前那么急促。 谭玄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这至少证明希望仍在。也就足够他强迫自己振奋精神,榨出身体里的每一丝气力,向着希望奔去。 道路两旁的景象终于渐渐有了变化,从高低起伏的土坡变成了宽阔平整的草坝,风吹过,高耸茂密的青草依次倒伏下去,形成一溜儿蜿蜒的草浪涌向天际。 路上也终于遇到了零星的几个人,都惊异而恐惧的望向他们:一个人半身是血,一个人不知死活,一匹马竭力狂奔。实在让人联想不出什么美好的故事。 谭玄根本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百里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当然也肯定不短。如果保持这个速度,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抵达。但这是无法做到的,除非路上有别的马可以更换,否则要不了多久,就算是结实剽悍的军马,也无力继续了。 和他预料一样,撒开四踢飞速狂奔只维持了半个多时辰,马儿疲态尽显,无论他怎么催促也跑不动了,只慢慢地在路上勉力行着。 谭玄心中焦急,却也无法可想。他本打算如果经过市镇,暂且以这匹马抵押置换一匹马,再继续赶路,但谁能料想,这一路上别说市镇,就连村落也未见到一个。 白城的情况似乎没有变得更坏,但也谈不上变好。他又稍微醒来过一次,但几乎没能说出什么话,只含糊说了一句“渴”,很快又失去了意识。 动身仓促,竟忘了带上水囊。过度的失血让谭玄也干渴且晕眩。他想去找水,可又不敢偏离道路耽误时间。 到马儿口吐白沫,低下头再也走不动时,谭玄抱着白城下了马。眺望向遥遥无尽的道路前方,他咬了咬牙,再度运转真气,准备就算硬提起轻功,靠两条腿,也要尽快把白城带去傅太医那里。 然而上天竟无绝人之路,就在此时,有一人赶着一辆双驾马车从他们后面赶上来。 这车似乎是运货的,大宗的货物已经卸去,车上只有寥寥几只箱箧。车夫很好心地问他们需不需要搭车。 虽然心中多少存有疑虑,但谭玄见此人衣着相貌皆是本地人的样子,问他们话时,也带着些犹豫和戒备,不似作伪。当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便顾不得许多,感谢了那人的好心,小心翼翼地抱着谢白城上了车。 那匹几乎快累死的军马只能被暂时留在原地了。 好在军马无论蹄铁还是马身上,皆有烙印,盗取军马乃是重罪,送去官府反而有赏,倒不必太担心它会丢失。 谭玄许诺这车夫只要把他们送去云州城外傅家庄,他便以腰间佩刀相赠。 西北民风彪悍,无论行商还是放牧,多备有刀棒护身。一柄锻造精良的长刀,能相当于一户中等人家一两年的收入,是相当贵重的。 他现在带的,还是从黑衣人手里夺来的刀,虽远不及他的朔夜出色,但也胜过一般兵器铺里的货色,就算这个车夫自己不用,拿出去卖了,也是相当丰厚的一笔钱。 财帛动人心,那车夫见谭玄只是一心护着那个昏迷不醒的俊秀男子,并不像什么歹人,便答应了。 两匹马跑起来速度虽快不了多少,但可以省下气力,跑更远的路。 车夫在途中向他们搭话,好奇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事,谭玄只说在山里遇到了歹人。车夫见他不愿详谈,就自顾自感慨了一番边境的不稳,对战争的担忧。还说等拿到了刀,就卖个好价钱,带着老婆孩子搬到别处去,可不在这受罪了。 他又见谭玄嘴唇干裂,面色枯槁,把自己带的水囊递了过去。 谭玄不敢大意,没有直接喂给白城,先看了闻了,觉得没有异常,才自己小心地喝了一小口,过了片刻,感到一切正常,又重复了一遍这一过程,确信只是清水后,才自己含了一口,俯身嘴对嘴渡给了白城。 喂了几口下去,白城都喝了。谭玄看他脸色,似乎觉得比之前稍好些,仿佛没有白得那么吓人了。又搭他脉搏,也不像之前那么急促飘忽,不禁心下稍安,感到了一种鼓舞。 然而就算这样,白城也一直没醒,没有意识,谭玄凝视着他安静的脸,不由又升起另一种担忧:万一他就这样再醒不过来了,那该怎么办? 他也听说过,有神秘毒药,中毒者并非死去,但也没有意识,无法醒来。只能靠米汤之类吊着续命,不过也维系不了多久,最终还是只能衰弱而死。 身边亲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关心之人一步步走向死亡,个中煎熬,实非可语。 倘若白城也变成这样……光是想上一想,他已经要肝肠寸断了。又觉不吉利,硬是逼迫自己把这个念头驱出脑海。 他的心情就这么起起伏伏,飘忽无着了一路。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维系了他全部希望的傅家庄终于到了。 傅家庄在云州城西南边,距离云州二十多里。有一条沟渠引来附近山中的地下水,因此可以耕种灌溉,生活丰足。 这一日午间,正是众人忙了一上午后歇晌的时候,庄外忽然呼啸着闯进来一辆双驾马车,两匹拉车的马都累得口吐白沫,最终气喘吁吁地停在了庄子中心最气派的一座宅邸前。 这户人家的门子正在大门前打着盹,被这番动静惊醒,就见一个高个子的黑衣男子从马车上跳下,怀里十分艰难地抱着个人,那人身上裹着条半新不旧的毯子。 黑衣男子下车后就大步流星地冲过来,门子慌忙起身,心中一瞬间竟不知眼前来者究竟是人是鬼。 说是鬼当然不大合适,这可是大中午日头高悬的时候,来人脚下也清清楚楚拖着影子。 但要说是人吧,这男子面貌虽称得上英俊,脸色却灰暗地可怕,更不要说他一身血污,整个人像从血海里爬出来的,看着就让人胆寒。 未等门子开口,来者抢先说话了:“让我进去!我要找傅太医!就说是谭小五来了,求他帮忙!” 门子僵在原地,根本摸不着头脑。眼前这两人身上简直印着大大的“麻烦”二字,他哪敢妄动。而且来到这里的,一百个里面有九十九个,都是想求医问药的,这没什么稀奇,只是老爷早吩咐过轻易不许惊动老太爷,面前这人谁啊…… 他思虑未定,面前来人已经焦急地继续嚷:“我和傅太医是旧相识!你放我进去他决不会怪你!”一边说着一边就直接往大门里闯。 哪有这样的?!门子慌忙上前阻拦,可也不知来人怎么弄的,似乎就只转了下|身,他便扑了个空。 门里坐着歇息的几个家丁闻声也都站了起来,傅家可是云州方圆百十里的名门,傅老太医更是德高望重,便是知府来了也是客客气气的,哪有人这般硬闯过? 然而不知来人是有什么本事,几个汉子都上前阻拦,但还未近身便被一股无形劲力震开,脚步不稳,趔趄倒退。 这一番动静也传进了里面正堂院子,正好傅老太医的大儿子,傅家如今的当家人傅照鸿在,急忙带着在说事的管家和长随出来,问是怎么回事。 谭玄虽不认得他,但一打眼见他神情威严,气度不凡,再兼容貌和傅老太医有七八分的相似,便也猜出他身份,转身大步上前,语气虽焦急但还是尽量克制守礼:“烦请傅太医替这位公子诊治!只说是常喜公公的徒弟谭小五,傅太医便知道的!” 傅照鸿虽未进过宫,但也听父亲说起过宫里一些事,听过常喜公公的名号,据说是大内第一高手。 既牵扯到宫里的人,那就不是小事,不禀告老爷子肯定不行。当下便先吩咐管家去请老爷子,转头对谭玄和蔼一笑:“在下傅照鸿,自幼随父学医,于医术也略通一二,要么先由我瞧瞧?” 谭玄求之不得,连忙勉力抬高谢白城的上半身,凑向傅照鸿:“他腿上被歹人以毒刀所伤……” 傅照鸿见这伤者虽昏迷不醒,但容貌俊雅不凡,心中猜测该不会也跟宫里有关?不禁打点起加倍的小心,先拈起手腕搭一搭脉搏。 谭玄见傅照鸿面沉似水,搭了会儿脉却一语不发,心中不禁焦急不安,正要开口相问,忽然内院一阵脚步响动,刚才离开的那个管家在前,一个须发皆白的圆脸胖老者在后,还有两个青衣小药童一左一右扶着他,一齐走进了这处前院。 谭玄看着那个胖老者,眼睛顿时一亮,膝盖一软差点要跪下去,口中呼了一声:“傅太医!” 来人正是四年前告老还乡的前太医傅敬华。 傅老太医年纪虽大,但保养得宜,依旧耳聪目明。谭玄在门外呼喝时用上了内力,声音传入内院,早已为他听见,便已经吩咐伺候的小药童扶他来瞧。此刻他眯着眼睛打量着谭玄,张口道:“小五爷?你怎么跑这偏僻地方来了?” 谭玄哪里有功夫跟他解释前因后果,只说了一句“有事情来的”,便把白城递过去,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傅老太医刚才来路上已经听见,便一捋袖子,还是先搭脉,然后又翻开谢白城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才是招呼小童卷起衣服查看伤口。 这过程中,傅照鸿已经赶紧喊长随和家丁把白城从谭玄怀里接过,仔仔细细地捧好了,给他爹诊察。 谭玄空出手来便急忙摸进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过去:“便是这匕首上的毒所伤!” 傅老太医接过去凑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鼻子闻了闻,转手交给另一个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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