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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揽住谭玄的后脑勺,跟他额头相抵,喃喃低语。 谭玄笑道:“背后骂已经不错了,就是当面骂,我也不能怎么样啊。” 何必呢? 到嘴边的这句话,又被谢白城咽了回去。 因为答案,他是很清楚的。 以谭玄的身手和品行,若身在江湖,也未必需要开宗立派,哪怕只当个隐逸于世的高手,就像燕雷平那样,也一定能让江湖中人交口称赞,钦佩不已。 但他偏偏选择了站在朝廷和江湖之间。看似和江湖千丝万缕,众人都要礼敬三分,但江湖人又是万难真心的接纳他。 而朝廷呢?朝廷不过是觉得他好用,且目前还是有用的罢了。 于他而言,他自江湖而来,凭心而论,他更希望谭玄也能跟他一同回江湖去。 不管怎样,江湖广渺,水阔山长,总有扁舟可寄之处,总有仗剑能归之地。 总比衡都,要广阔得多。 可是谭玄不能这么选择。 因为他有他必须要坚持的理由。
第98章 谢白城曾经觉得自己在谭玄心里永远也比不上齐王。 先齐王高启钧对于谭玄来说实在太过重要。 往小了说,他直接救了谭玄的命,更给了他读书习武的机会,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往大了说,先齐王光风霁月,悲天悯人,忠君爱民,克己复礼,是无数人心目中的高洁君子,更是谭玄永远的楷模和偶像。 他曾经隐秘地嫉妒过,因为谭玄提到齐王时眼中的那种无限憧憬和景仰的光彩。 他也曾默默地埋怨过,因为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齐王的一句话,把谭玄牢牢地钉在朝廷和江湖之间的这个位置上。 “你知道吗,昨日我和你爹谈话时,他隐晦地问我……有没有离开衡都的打算。” 谭玄忽然出声,谢白城稍稍拉开了一些和他的距离,看着他脸上带着的一抹温和的微笑。 “我一开始还想过是不是你对他提了什么……不过再想想又觉得不会。应该还是老人家到底见识深远,看出来什么了吧。” “看出什么来了?”他问。 谭玄低头,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着适当的话语。 “我并不适合衡都。” 他最终说道。抬起头,一副坦然但又有些无奈的样子。 白城望着他,看他自嘲地一笑:“当然,倘若齐王殿下还活着,肯定是不一样的。若我师父是个权宦,那也不一样。” “只可惜,都不是。” 他叹了口气,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起白城的一绺长发,轻轻捋下来。 “你不是还有温容直?” 谭玄笑了笑:“不是这么个道理,温容直跟我一样,是在殿下跟前长大的。当然他姐姐是齐王妃,他身份可比我尊贵得多……但殿下对我们的教诲是一样的。” “他的差使跟屿湖山庄也不算有太大的联系,但他总愿意帮我,总愿意出力,还是因为当年殿下的话,我们是一道听着的。” 谭玄说着叹了一口去:“在衡都,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勾心斗角,你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总有人会在暗中揣摩你有什么用意,还是在代表着谁……这太累了。你还得周旋,有的是不好得罪的人。” 白城笑了笑,轻轻抚了抚他的脸:“你是在说晋王?” 谭玄没有答话,只扯了一下嘴角,算是默认。 “这晋王也真是,不如就把你一脚踢开,大大方方全换上自己的人不好吗?” “你以为他不想?”谭玄挑了下眉毛,“他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又不能做得太直接,毕竟也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要挑他的毛病。” 谢白城叹了一口气:“所以呢?你当真有离开衡都的打算了?” 谭玄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只扶着他的腰,让他坐到了他的腿上,随即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淡笑了一下:“你愿意听听我小时候的故事吗?” 谢白城立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幼年时的往事,也就是他遇到齐王之前的事情。 对于幼年往事,他一直很少提及,这么多年来,白城也仅是知道一些最基本的情况。谭玄自己不怎么愿意谈起,他自然也就没怎么追根究底过。 他此时突然自己提起来,那当然没有不愿意听的道理。 白城就点了点头。 谭玄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些回忆的神色:“你知道的,我六岁的时候,父母就……都去世了。我大哥带着我,想去投靠伯父。但这个伯父,我大哥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而且远在岘阳,我们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有多远,就一路问,一路走。好不容易到了岘阳附近,没想到却遇上了青河百年不遇的大洪水。” “青河两岸,饿殍遍地,树皮草根都被吃完了,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我们也不可能再去寻找伯父,只能混在逃难的人群里,不知要往哪里去的跋涉。” “有一天,逃难的人群里喧嚷起来,说前面有个大户人家,一定有很多存粮,希望能去讨一口饭吃。这个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逃难的人往那里去,大哥带着我,也跟在其他人后面一起往那个庄子去。” “可是没想到,到了那个庄子前面,却是寨墙高耸,门户森严,还有庄丁扛着扁担锄头在巡视警戒。逃荒的人一开始是在寨墙下苦苦哀求,里面的人不但不为所动,还喝骂着让我们快些滚开。人群就渐渐激愤起来,有人带头用石块往寨墙上砸,有人则去冲撞寨门,还有人叫着要放火烧死里面的人……” “就在这时,寨门突然打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骑着马冲了出来,手里有拿长鞭的,有拿棍子的,对着逃荒的人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逃荒的人本来一路忍饥挨饿,早就虚弱不堪,连逃跑的力气都没多少,被打倒的,被马踢翻的,还有相互之间踩踏的,一时之间,到处哭喊惨叫一片。” “我大哥眼看情势不对,护着我直往边上跑。他也才十几岁,又抱着我,哪里能跑得动。最后是滚到路边一处臭水沟里,才堪堪躲开了。 “后来……我大哥也……”谭玄说到这里,抿唇叹了口气,“我则命不该绝,被殿下收留。后来,我曾问过殿下,为什么我的家人因为离火教而死,却从未有人管过,为什么那个豪族大户明明有粮食,却能视庄外那么多苦苦哀求的老弱妇孺为无物,甚至肆意践踏殴打。为什么同样都是人,一场洪水能让那么多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而有的人却能竖起高墙,丝毫不受影响……” “殿下没有立刻回答我。他背负双手,抬头看着天空,看了很久,才跟我说,这都是因为律法的设立还不够周全,律法的施行还不够细致……倘若有朝一日,律法能够更加完备,执行法令之人能够更加严谨,或许天下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他笑着轻轻抚了抚白城的头:“其实我当时根本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但是,我记住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没说完的话是什么,谢白城却是很清楚的:他就这么信奉着齐王的这番话,兢兢业业,直到如今。 他垂下眼睫,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开口:“可是……” 可是说这番话的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什么?”谭玄微笑着问他。 他缓缓吐了口气,还是决定把原先的话语咽了回去,重新扬起嘴角,撩了一下他心爱的人散落的一绺发丝:“可是……他却不能看到你所做的一切。” 谭玄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过他很快一轩眉毛,笑着拍了拍他的大腿:“这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我们的确没有忘记,的确在坚持……我,温容直,时飞……还有别的很多人。只要我们在坚持,总会越来越好的,是不是?” 谢白城低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漆黑而明亮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是藏着寒夜里的星辉,又像是蕴着山涧里流淌的清溪,那样熠熠生辉,又生机勃勃。 他真的还是像当年那个少年。 他真的依然是当年那个少年。 谢白城忍不住俯过去,亲吻上他的嘴唇。 “是的,当然是了。” 谭玄含笑跟他厮磨亲热了片刻,稍稍分开后,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道:“不过我想,待到朝廷新政公布施行以后,我也算对得起殿下当初的嘱托了。接下来的时间,我想更多的留给你。” 谢白城有些意外,看着他没有做声。 谭玄又继续道:“咱们虽说在一起十年了,但其实因为各种缘由,常常也是两地分离。这半年来,倒是难得的日日在一处……人生倏忽就会老去,我还答应了你那么多,总要一一兑现的。你对于我,和殿下的嘱托是一样重要的。” “你当真准备在这次武林大会后就离开屿湖山庄?”谢白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这样的意思,但显然,他并不怎么相信。 谭玄笑了笑,摊了一下手:“当然不可能这么快。现在雨峰已经很能独当一面了,时飞也会很快成长起来的,再加上我准备的让更多江湖门派中优秀的年轻人加入进来,我想屿湖山庄的未来不用过于担心,只是……这还需要一些时间,我估摸着再来个两三年就该差不多了。” 白城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就又两三年出去了。等到真过了两三年,又不知那时会有什么事了。” 谭玄正色道:“我是认真的!我会努力去实现的,到那时,我们就去做一对神仙眷侣,如何?” 谢白城笑着抵上他的额头:“那自然是好,我还能不乐意吗?” 两人又相拥着说笑了片刻,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故意重重踏出的脚步声,到了楼梯前边儿停住了,随即秋鹤的声音从底下十分洪亮地传上来:“公子,二小姐打发人来要找你去商量过几日宴请的事,问你有没有工夫?” 谢白城回过头去叫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 谭玄揽着他的腰,微微蹙眉:“什么过几日的宴请?” 白城笑着道:“你知道的,也就是家里一些亲戚,什么叔叔啊、姑妈啊、表哥啊……” “……我要是这会儿说突然有事,告辞离开,算不算失礼?” 白城按着他的肩头,给了他一个“你休想”的眼神,起身跨过他下了床。 谭玄跟着他下了床,两人各自穿好衣物,白城便坐到镜台前把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谭玄则坐在躺椅上,往后一靠,继续吃之前没吃完的葡萄。见白城整理完毕,便向他笑:“你出去了,我还能继续在这待着吗?” 谢白城回头看他一眼:“当然可以了,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 “那等公子回来的这段时间,我该干点什么?” 谢白城见他翘着脚,歪着头,鬓发散乱,堆叠于颈边和肩上,衣襟敞开,露出一抹麦色的精壮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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