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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秋宁本以为云珞山中会是一派仙气飘飘的景象,却没想到藏在云雾中的却是几间残破的道观。山中之所以有浓重的檀香气味,是因为一众杜氏子弟正在焚烧藏在山中的檀香。 他避开杜氏的人,踩着太虚观的牌匾,把谢禾扔在了神像下。 这一路谢禾又晕又吐,此刻正眼冒金星,就算是有人跟他说桓秋宁是太上老君,他一时半会也反应不过来。 缓了好一会儿,谢禾才清醒过来。他一边捶着胸口,一边苦大仇深地问:“南山公子,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将我绑至此处?” 天降横祸啊! 桓秋宁蹲在神像地旁边,伸手弹了弹神仙裙摆上翘起来的泥块。他冲小乞丐们使个眼神,小乞丐们立刻冲到谢禾身边,一边给他松绑,一边笑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下谢禾更害怕了!这人把他绑过来,不打他不骂他,也不说缘由,现在又给他松绑了。谢禾环顾四周,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香炉,心道:“难难难道,这人是要拿我炼丹!惨啊!我好命苦啊!” 谢禾哪敢多留,他恨不得立刻逃出去。可他刚爬起来准备往外蹿,身后的小鬼们就立刻扯住了他的衣衫,像收渔网一样把他给拉了回来。 简直是给他布了一个天罗地网! 谢禾走想逃却走不掉,又不敢得罪这个人,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摆出一种等君处决的架势,心如死灰的望着桓秋宁。 桓秋宁完全没理谢禾,他站在神像前,跟神像大眼瞪小眼呢。 这间道观的匾额虽然是“太虚观”,可是道观内并没有三清尊神的神像,反而是一些残破的泥像,其中有神,亦有佛。桓秋宁站在一座观音前,抬头望向观音低垂的眼睑。 见状,谢禾不怕死地调侃道:“常言道:‘凡人求神拜佛,诚心求渡,从来不敢看神佛’。你怎敢直视观音,你就不怕神佛降罪吗?” “有何不敢?”桓秋宁回首,半分正经半分随意地道:“你现在朝观音磕三个响头,看看观音能把你救出去么?更何况我岂止是看了他一眼,我还把衣服上的泥巴给抠下来了,那他是不是还得剁了我的手,砍了我的脚,再把我扔出去!神佛悲天悯人,普度众生,怎么不渡一渡你与我呢?咱们可就站在他们面前呢!”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谢禾见周围的小乞丐“咯咯”的笑,他一时恼怒至极,骂道:“你跟杜氏的人一样,你满身杀戮,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报应?”桓秋宁抢了菩萨手中的柳枝,蹲在一边,笑着反问道:“你们琅苏的人向来尊神重佛,为何永鄭帝一道圣旨,你们就拆了所有的道观,烧了大部分的寺庙,这天底下要是真有神佛,他们看不见‘天子’么?!如今两军交战,死伤无数,他们能止战么?他们能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安身之处么?众生皆苦,万民求渡,他们视而不见,为此,他们凭什么接受百姓的供奉?我看啊,你信他们,不如信我。因为我能给你放了呀!” 桓秋宁本以为他其他世家子弟一样,用权势威胁他。然而谢禾低下头,叹了口气道:“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小乞丐们齐齐转头:“……” “大智慧啊。”桓秋宁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他拍了拍谢禾的肩膀,笑嘻嘻道:“春庭诗会的时候谢公子与我不谋而合,那日我便觉得我与你应当不只是萍水相逢,这不,好巧,咱们又见面了吧。” 说完,桓秋宁觉得这番话有些耳熟。他掏了掏耳朵,觉得耳边的小风凉嗖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谢禾胃里还难受着呢,他拉下脸,艰难地道:“你我的缘分,全靠你活绑硬抬,在下实在是承受不住。南山公子,你绑了我实在是白费功夫,你看看,我除了一把掉了毛的羽扇,什么也没有。” “非也非也。”桓秋宁吊儿郎当地说:“我看中的又不是你的财,从某些方面来看,你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特别的人。” 话音未落,道观里便来了人。桓秋宁觉得背后一凉,他转头一看,高大的影子覆在了他的身上,再定睛一看,来人的衣服上绣着白鹤与竹纹。 “是山白!”他心中一喜,心道:“几日不见,如隔三秋。日思夜想的人,终于来了。” 桓秋宁怀疑照山白是听他说完了那句话才进来的,没等桓秋宁主动卖乖,照山白便先开了口,他冷不丁地问候道:“南山公子,巧啊。” 这语气像拐了山路十八弯,每一弯都是直冲桓秋宁来的。 照山白抬眸看向桓秋宁,盯着他了一会,突然挑了一下眉。 桓秋宁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他的心虚全写在脸上。他低下头,抬手“啪”的一下打在了脑门上。 他讪讪一笑,心道:“这称呼也忒冷冰冰了!前几日还‘阿珩阿珩’的叫呢,看来是生气了。” 谢禾一见到照山白,两眼放光,他恨不得立刻抱住这个救命稻草。他挤眉弄眼地看着照山白,咧嘴道:“吴公子,前几日家父想请公子到府上一叙,却没请到公子,没成想今日竟然在此处见到了公子。公子,咱们快走罢,在下请您去喝茶。” “吴公子?”闻声,桓秋宁乐呵一笑,他跳到照山白身后,探头问道:“我以为吴公子只在我面前自称‘宣梨’呢,没想到你对别人这是这么说。” 反将一军,扳回一局! 桓秋宁与照山白暗暗较劲,说到底,他觉得自己更委屈。这几日照山白忙于公事,连喝茶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去寻他了。照山白由着桓秋宁在琅苏闹,时不时的派人去给他送银两,倒也是大方。 谢禾见二人有些不对劲,自个琢磨了起来,他心道:“宣梨宣梨,听着像女孩儿名。欸不对,宣梨,不就是喜欢你么!这这这,他们怎么会……啊?” 眼见着谢禾要出去,照山白率先叫住他,温声道:“谢公子,在下今日来寻你,是有事要问。不知公子可否稍等片刻,容许在下问一个问题?” 谢禾哪敢多留,他回头一看,桓秋宁吊儿郎当地站在照山白身边,冷着脸冲他挑了一下眉。 谢禾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照山白身前,低声道:“公子请讲。” 桓秋宁满意地对谢禾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比不笑还要吓人。 照山白问道:“在下想问公子,你对令兄了解多少?你上次见他是在何时何地?当然,答与不答,全看公子的意愿。” 桓秋宁一怔,他没想到照山白查到了谢柏宴的身上。他见谢禾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阴着脸,清了一下嗓子。 “我说!”谢禾吓得一激灵,他小声道:“我兄长已经很久没有回过琅苏了,想必你们应该知道,如今他是荣王的义子,长居郢州,已经不只是我的兄长了。” “谢柏宴是琅苏名士,为什么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平时不出门吗?”桓秋宁顺着他的话继续问,“我听闻他年少时容貌受损过,你见过他原本的样子吗?” “当然!我可是他的亲弟弟,我怎么可能没见过他的样子。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我哥哥生了一场病,脸上长满了红斑,可吓人了!后来上京来了一位高僧,医好了他脸上的骇人的红斑,可从那之后,他整张脸就像是被扒了皮一般,一点血色也没有。”谢禾看了看身后的观音相,大喊道:“对,就是这样,他的垂眼像下看的时候,就像观音一样!他总是闭着眼睛笑,我害怕看见他笑,因为他明明闭着眼睛,可我却总觉得他在看着我。” “有人说他是因为落水后生了病才毁了容,而你又说他是因为长了红斑。”桓秋宁半信半疑,他看向照山白,“究竟什么是假,什么才是真?” “不知。”照山白摇头,沉声道:“能调控琅苏州备军的虎符丢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杜长空说,那日,有人打着谢柏宴的名义邀他去临江酒肆,他去了酒肆却没见到人,只收到了一封无字书。也就是那一日,虎符丢了。但是我们至今不能确定,当日让杜长空去酒肆的人到底是不是谢柏宴,也没找到有关虎符的线索。” 桓秋宁沉思片刻,淡淡道:“如果给杜长空下套的人就是谢柏宴呢?如果时至今日,他仍然在琅苏呢?真真假假,光猜测没有用,还是得查。” “嗯。”照山白看向桓秋宁,点头道:“福祸相依。虽然丢了兵符,琅苏很有可能陷入郢荣和旌梁趁虚而入的险境,但是丢失兵符一事是一个入手点,可以根据这条线,好好地查一查谢柏宴与琅苏之间的纠葛。” 听罢,谢禾弱弱地举起了一只手,轻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当然。”照山白温柔道:“若有谢公子相助,事情会好办很多。” “吴公子好温柔啊!”谢禾抿嘴一笑,眼巴巴地盯着照山白看,他顺带着还诋毁了一下一旁的桓秋宁,“比某些人好多了!” “不要!我不许你跟着!”桓秋宁把照山白揽在身后,小脸拧的皱皱巴巴的,抿着嘴地看向照山白。他皱起眉,心里的小灵魂张牙舞爪地对他道:“你怎么对谁说话都这么温柔?哼,不可以!不允许!不行、不行、不行!” “为何?我是真心想帮助吴公子的!咳咳,毕竟也是我们谢氏的事情,我理应全力相助。”见桓秋宁凶神恶煞地看着他,谢禾心中大骇,他连忙举起自己的完好无损地袖子给桓秋宁看,弱弱地道:“而且,我不是断袖!” 说完,谢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竟然真的断了一截!他差点万念俱灰,连忙解释道:“一定是在路上不小心划断的,我真的不是自愿的!” 尬死人的沉默。 过了一会,桓秋宁终于应允了。他舔腮,一脸不情愿地歪头道:“行啊,你最好是能帮上忙。就站在那,别往前走一步!” 应桓秋宁的要求,谢禾必须跟照山白保持五米的距离,只能更远,不能更近。谢禾哪敢跟疯子较劲,他耷拉着耳朵跟在两个人身后,一声不吭。 又回到了临江酒肆。 桓秋宁在酒肆大闹了一场之后,酒肆老板非但没有闭门关店,反而重新挂上了木牌。桓秋宁心中一奇,探头往酒肆里看,阿远镇守在店内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后续。 在谢氏的人找上门之前,照山白就已经替他扛下了这口大锅,他找谢禾不仅仅是为了打听谢柏宴的事,更是为了不让谢氏的人找桓秋宁的麻烦。 桓秋宁抓了抓后脑勺,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照山白这个人,还真是做好事不留名,让人拿他没办法。 酒肆里头,有人坐不住了。 “噗——”阿远见桓秋宁与照山白站在一起,心中一惊,他连忙冲桓秋宁使了个眼神,好像在问:“哥,你把我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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