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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便是一座精致的小亭。 亭顶的琉璃瓦虽已失去光泽,部分瓦片也已破碎,却仍能看出当初的华丽。 亭柱上的朱漆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质,却也在风雨的侵蚀下呈现出一种古朴的韵味。 想来,这便是宁王祈雁之子,小瑜王祈繁的院子了。 宋彧推开书房的门,只听“吱呀”一声沉闷的呻吟,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息,混杂着岁月侵蚀的木质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彧缓缓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每一寸地方。 满架的书籍东倒西歪,许多书页已经泛黄卷曲,仿佛随时都会在风中化为齑粉。 书架上布满了蛛网,细密的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在书架角落,一册孤本静静地遗落在那里。 它半掩在灰尘之中,封面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认出一两个斑驳的笔画。 宋彧将它抽出来,轻轻吹去表面的灰尘,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鼻而来。 翻开孤本,纸张已经脆弱不堪,轻轻一触便簌簌作响。 书页上的墨迹也有些晕染,曾经工整的字迹变得模糊扭曲,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宋彧仔细辨认着,随即神色一僵。 这是重锦的字迹。 那夜在江枫屋内,他看到了案上重锦批注过的经书。 想到那夜重锦来墓园寻江枫的情景,宋彧此刻显出几分咬牙切齿来。 他迅速将孤本扔了回去,激起一片飞尘。 看来,祈繁确实没翻过它啊。
第87章 宁王绝笔檀泪封缄 宋彧就着微弱的天光,蹲身去拨弄书房角落的炭火盆。 盆中木炭已尽数熄灭,只剩一团焦黑残骸。 他随意拨弄时,几片深灰碎布突然滚入手心——指尖刚触到那粗糙触感,便猛地顿住。 那布料原该是极轻薄的绸料,此刻却蜷缩成焦黑的碎片。 边缘焦脆得像枯叶,却在某处微微蜷曲,隐约可见曾用银线勾勒的暗纹。 宋彧捻起其中一片,指腹摩挲过凹凸的纹路,忽而想起从前听闻的传言—— 亓家小公子亓幸对各式各样的折扇情有独钟,送礼也爱送扇子。 而祈繁对自己表哥的礼物,自然是万般珍爱的。 只是后来—— 一切都变了。 此刻,宋彧掌心的碎布像烧焦的蝶翼。 他凑近细看,焦痕中竟还缠着半根断裂的金线,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微芒。 那是用纯金丝线绣的“繁”字徽记,如今熔作一团,边缘焦黑蜷曲。 指尖的布料突然簌簌碎裂,几缕更细的丝絮飘落火盆余烬中。 宋彧对亓幸和祈繁之间的事没什么兴趣,继续翻箱倒柜。 就在他将目光从一处废弃的画轴上移开时,一封毫不起眼的信映入眼帘。 那信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被几块碎瓷片半掩着,不知是刻意隐藏着,还是被人遗忘在这里。 信的封皮已然陈旧不堪,呈现出时光沉淀后的灰黄色。 封口的火漆印早已失去了原本鲜艳的色泽,裂开一道道细纹,边缘还有些许破损。 上面的纹饰本是精致的瑞兽图案,此刻也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丝轮廓,原本威风凛凛的瑞兽仿佛也在岁月中变得萎靡不振。 宋彧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封不起眼的信,泛黄的宣纸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信封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吾儿祈繁亲启”。 字迹遒劲有力,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倦意。 墨色深处似有泪痕晕染。 “宁王写的……?” 展开信纸,陈年的檀木气息扑面而来。 宋彧辨认着那些被岁月侵蚀的字迹。 —— —— 吾儿,见字如晤。 当你展信之时,为父或已长眠于黄土之下。 君命难违,生死有常,不必太过悲伤。 为父与亓家主此番必死无疑,然仍有许多事情须得告知于你。 因此,这不仅是为父留给你的遗书,更记载了许多尘封已久的隐秘。 时局紧迫,命如悬丝,便不再赘述寒暄之词。 唯愿你谨记,你身边之人,皆真心待你,护你周全。 谈起你表姐希儿大婚那日,你可知为父为何罚你?你娘又为何责怪你? 希儿与幸儿出生时,曾有一道士不请自来,立于亓府门前,手持一柄青玉拂尘,目光如炬,直言要为这对双生子卜算命格。 亓家主本欲驱赶,却见那道士袖中飘出一张黄符,无风自燃,化作灰烬时竟在空中凝成「阴阳双胎,祸福相依」八字。 为父与亓家主心中大骇,当即将其请入内室。 那道士闭目掐算许久,忽睁眼叹道:“此乃「双生镜像」之命,双生子气运相冲。若一人顺遂,另一人必遭厄运缠身,轻则伤病不断,重则……” 他未说完,亓夫人已面色惨白。 为父记得清楚,那日窗外暮雨潇潇,道士的声音混着雨声,字字如刀:“十六岁前,此命格最凶。若熬过,或可转圜。” 果然,二人的气运此消彼长,顾此失彼,极难平衡。 后来,我们得知那位道士便是当世道法第一人,大名鼎鼎的弥光大师,愈发深信不疑。 希儿与幸儿十三岁前的那个冬日,希儿突然运势大涨。 与此同时,亓府上下一道外出,全部走散,可唯有幸儿遭遇刺杀。 不知为何,幸儿重伤归来,终归无事,可那个跟了他三年的少年却死了。 许是为幸儿挡了一劫,为父与亓家主、亓夫人心里虽然苦涩,倒也庆幸。 后来我们三人彻夜密谈,意欲寻个折中的法子,终是狠心定下计策: 为希儿择一家世显赫却纨绔放荡的夫婿。 此法虽会委屈希儿一生,但以希儿运势受损为代价,或可保幸儿平安。 也许,二人便能这样度过一生呢? 希儿明是非,知事理,答应了。 彼时希儿不足十四岁,尚未及笄,可也实在无奈,婚事办得仓促。 大婚当日,喜堂内红烛高烧,希儿凤冠霞帔,面上脂粉厚重也掩不住苍白。 为父站在廊下,看着亓家主与亓夫人对宾客强颜欢笑,心中万般无奈。 谁知吉时将至,你竟与幸儿闯进喜堂,大闹一通。 喜事变闹剧,众人或怜悯或嘲弄,希儿真正成了笑柄。 尽管如此,她仍愿嫁。 之后,倒是亓夫人心生不舍,这桩婚事才就此作罢。 事后,听闻幸儿拒绝认错,亓家主罚幸儿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烛火摇曳中,为父终于明白—— 希儿与幸儿,必然要舍一个。 至此,他们的事为父已不便再插手,之后的事情为父听闻的便不多了。 为父知晓,你一直对当年你娘之事耿耿于怀。今日,便一并告知你这血泪交织的真相。 那年上元灯节,你、你娘、亓夫人,以及幸儿四人同行。 当时,你与亓夫人在原地等候,而你娘带着幸儿离开。 他们猝不及防,遭遇了刺杀。 侍卫赶到略迟一步,你娘为护幸儿而去,此事不假。 然而,幕后真凶,却是当今圣上。 他的目标,本是你。 或者说,是为父。 那批死士只识得你娘,却因夜色朦胧、人影交错,误将幸儿认作是你,才酿成此等悲剧。 天意弄人,竟让你娘替幸儿挡下这致命一击。 万幸,你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须得告知你。 当年,希儿与幸儿呱呱坠地之时,亓二夫人也大着肚子,亓二老爷一直期待着二夫人腹中的胎儿。 在得知弥光大师所言后,亓二老爷心下满是担忧,当即便问了一嘴是否会影响到亲人。 那弥光大师却只是含糊其辞,我们皆一头雾水,实在难以参透其中答案。 亓二老爷爱妻如命,生怕二夫人出了半点闪失。 在那几个月里,二夫人的一日三餐、起居作息,亓二老爷都亲自过问,事事操心。 他对二夫人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地照料,只盼二夫人能平安度过孕期,诞下孩子。 然而,命运弄人,二夫人最终还是难产离开了人世,只留下了一个孩子。 彼时,亓二老爷心如刀绞,悲痛万分。 在极度的痛苦与自责中,他心生怀疑,但仍仔细养着那孩子,将所有的愧疚与爱都倾注在了孩子身上。 只是,迟迟没有定下名字。 那孩子自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便会大病一场。 每次生病,孩子都备受折磨,可偏偏每次都能勉强挨过去,只是未免太受罪。 亓二老爷愈发笃定,这孩子是受了希儿与幸儿「双生镜像」的命格影响。 后来,经过一番痛苦思索,亓二老爷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将那孩子送出了府养着。他觉得,或许换个环境,孩子便能减轻影响,健健康康地长大。 说来也怪,离了亓府,那孩子的身子果然一日日好起来。 原本病恹恹的,逐渐变得活泼健康,这让亓二老爷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 于是,亓二老爷想了个法子。 他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孩子,而将自己的亲生孩子送去那家养着。 亓二老爷的亲生子被送去的地方,不算什么高门大户,但也算家境殷实,衣食无忧。 而他带回的这个孩子,刚来时亓二老爷心惊胆战地养了一阵,发现这孩子似乎并不受什么影响,一切正常。 亓二老爷便就此将错就错了,将这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 因为愧疚,亓二老爷对这养子也算疼爱有加。 他追念亡妻,便让孩子跟着亡妻姓“江”,单名一个“枫”字。 至于亓二老爷的亲生子,据说姓宋。 亓二老爷心疼自己的孩子,可也生怕害了别的孩子,所以在选定养子的时候,并没有刻意挑选生辰八字相同的,以免将厄运吸了去。 他的亲生子自小体弱,送出去的时候体型很小,看起来十分孱弱。 而江枫虽然比他小上两岁,当时看来却差不了多少。 那时江枫尚且三岁,不记事,后来用的便是亓二老爷亲生子的生辰八字。 至于那个亲生孩子,许是有些记忆的,但想来亓二老爷会做好应对之策。 这终归是亓家的家事,本不该为外人道也。 只是为父担心出事,特此告知于你。 这封信看完,定要妥善处理,莫要让他人知晓此事。 也罢,为父清楚你的性子。无论这信,还是为父所言,都必然会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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