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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暮山翻动手腕,剑光似花落,剑尖挑杯盏。 “此剑有什么来历吗?” 穆暄玑看着戚暮山执剑将苏赫备下的琉璃杯递到面前,正要抬手拿过:“是我阿母赏给阿帕的。” 阿帕,是南溟语里的生父。 话音甫落,剑身一抖,琉璃杯随即滑落,穆暄玑眼疾手快接住杯盏,放回剑尖处:“听王舅说是和玄铁弓一起铸的,算是阿母给阿帕的聘礼吧。” 如此说来,那玄铁弓便是穆北辰的兵器。 难怪他少时擅射,想来先王原本是准备将玄铁弓作为他的储君礼的。 戚暮山稳住剑身,抬腕发力,杯盏向后掀抛,在半空画出一笔泛着金光的丹青,最后落在他指间,一滴未洒。 他举起琉璃杯,仰头饮尽清茶。 “玄铁性寒,音色似泉,不如就叫寒泉?” 穆暄玑颔首笑道:“好啊,寒泉剑。” 戚暮山放下琉璃杯,意犹未尽地收剑还给穆暄玑,忽见他往身后望去一眼,接着唤了声“阿嫂”。 许是苏赫觉得这么晾着他们不妥,因而去通报了监军。只见托娅没穿戎装,而换上常服,手里还拎着酒坛。 戚暮山方要跟着问好,托娅便搁置酒坛,冲他微笑道:“想不到戚公子不仅神机妙算,舞起剑来也别是风情。” “咳,一时兴起,班门弄斧了。”戚暮山稍赧,他只想着舞给穆暄玑看,不成想竟也全被托娅看去了,随即指着酒坛,转移话题道,“阿嫂这是?” 托娅拿起穆暄玑手边的琉璃杯,边倒酒边说:“葡萄酿,是天枢王妃,也就是阿古拉的舅母,亲手酿的。” 因着只草草见过一面,戚暮山没什么印象。 托娅倒完穆暄玑的,刚去拿另一只空杯,穆暄玑忽然拦道:“嫂嫂,他体寒,不能喝。” 托娅微愣,讪讪放下酒坛:“哦,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戚暮山悄然戳了戳穆暄玑的大腿以示抗议,却被他立刻捉住,把这只不安分的手按在他腿上。穆暄玑小酌一口葡萄酿,问:“阿嫂,那些叛兵追查得如何了?” 托娅忽略这两人的小动作,摇着头微叹道:“这两天肃清了很多人,其中不乏都尉这类人物,不过好在发现及时,没让海勒德得逞。” 穆暄玑道:“以后他也没机会了。” 托娅深以为然:“是,经历过这一遭,往后要重新整顿军规,严明军纪,今年还得再招募新兵,空缺的官位也要及时选人填补。总之,我们接下来有的忙了。” 话是这么说,但托娅脸上没有半点着急。 穆暄玑这才注意到她没再动酒坛,不由问道:“嫂嫂不喝么?” “我也不能喝。” “为何?” 托娅嘴唇半张,话语已到了嘴边,却转而抿嘴一笑,看着穆暄玑疑惑的模样,才缓缓开口:“你啊,马上就要有人喊你叔父了。” 未经人事的青年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震惊之余又懊恼道:“啊?那……那我还麻烦你一起调查……” 托娅温声道:“无妨,此等重案,连黑骑和禁军都尚且束手,我与你兄长岂能置身事外?” 穆暄玑道:“嗯,这次多亏了摇光军。” 无论是突袭里坊,还是海上搜救,以及全港口搜查墨石,都得益于摇光军的人数众多与听候调度。 当然,如果不提伏击黑骑的那些叛兵的话。 托娅眼波一转,望向穆暄玑身侧的青年:“也多亏戚公子了。” 静观摇光军海训的戚暮山闻言颔首,笑而不语。 托娅接着问他:“说起来,我常听陛下念叨萧衡萧大人,戚公子倒是初次来南溟吧?不知在昭国是做什么的?” 戚暮山淡淡道:“闲官一名,另有个侯位。” 托娅奇道:“既是闲官,平日都干些什么?” 戚暮山道:“和寻常臣子一样入朝参政,谏言献策。” “寻常臣子?”托娅笑说,“公子若都只能做个寻常臣子,鉴议院那帮人都可以告老还乡了。” 戚暮山失笑:“阿嫂谬赞了,我在朝中是无权无势的清白身,唯一的仰仗就是昭帝,自然要安分守己、明哲保身。” 托娅顿了顿,眼底笑意忽而变得晦涩:“你几次三番地奋不顾身,和‘明哲保身’相去甚远啊。” 戚暮山恍若未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反手握住穆暄玑的手腕拉到面前,说:“为了阿古拉,可以破例。” 语罢,浅尝了口葡萄酿,酒酿醇香,回甘绵密。 穆暄玑一下子忘记阻止戚暮山,垂眼注视着腕上的手,戚暮山不肯松开,他也不肯收回。 这回托娅没法视而不见了,打趣道:“不是不能喝么?怎么又让喝了?” 穆暄玑一时害臊:“我……” 忽然,那边海滩喧闹,引得他们望去,见是摇光军下训了。 穆摇光站在男兵中分外乍眼,肩膀宽且平直,腰腹紧实平坦,脊背肌□□壑分明,挂着湿漉水珠,顺着腰线没入系带之下。 他抓了把头发,绕至脑后,像头刚出水的公豹,倏而察觉到远方视线,转头回望过来。 托娅便站起身:“你俩稍等,我去把阿木古朗叫过来。” 戚暮山随着她的背影再次看向穆摇光,男人却被士兵簇拥住,没再往这边看了。 他忽觉眼皮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四伏在周。 就在这时,穆暄玑挨着他肩膀,凑近说:“暮山哥,我哥好看吗?” 那感觉瞬间消失了,戚暮山试图追索,于是不假思索道:“好看……什么好看?” “我哥啊。”穆暄玑下巴抵住戚暮山的肩膀,边磨蹭边说,“你刚刚可一直盯着他看呢。” 戚暮山被磨得发痒,一扭动又被搂住腰,上下两处软肋都被人拿捏了,忙投降道:“一眼,就一眼!” 穆暄玑管他几眼,负气道:“我哥有的我也有,你又不是没见过,不比他差的。” 我什么时候见过……戚暮山刚想问,忽然忆起洛林那晚把穆暄玑从河里捞上来后扒人衣服来着,但是因为非礼勿视,况且当时他自个儿还难受着,哪有闲心思看穆暄玑光着胳膊的样子? 怎料他停顿思忖的这一下,穆暄玑顿时慌了,试探性地开口:“真的,比不上吗?” 戚暮山忍笑,故作高深道:“黑骑与摇光军有别,不可相提并论。” 说着,他看穆少主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又补了句:“但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啦。” 收放自如的穆少主听罢,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钳制,借着棕榈叶遮挡,含混不清地低哑道:“你信不信,我可以做得更好?” 戚暮山反应了一会儿才恍然穆暄玑指的是什么,不禁推开他,笑道:“不信。” 这边穆暄玑正要让戚暮山心服口服,那边托娅与穆摇光折返回来。 海勒德及其余党已悉数逮捕归案,但由此致使的城主府要职空缺,还须尽早定下人选摄官承乏。穆暄玑此行一来看望兄长,二来便是为了这个。 穆摇光同他们简单寒暄过后,便叫走穆暄玑处理后事,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戚暮山本该去完监狱就回驿馆了,然被穆暄玑连哄带劝地带到了摇光军营,既无所适事,便随唯一熟识的托娅前往库房检视墨石。 墨石的主要成分是黑硝,理应由军营看护最为妥当。 托娅亦如城主府初见时那般与戚暮山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关心着彼此身体状况,仿佛先前的试探从未发生,戚暮山也就没再问她那有意无意的打探是怎么回事。 库房。 把守库房的摇光军起先有些犹豫,但见是监军的意思,便开门给两人放行。 “所有搜出来的墨石都在这了。” 托娅就近挑了只货箱,揭开箱盖,里头赫然堆满了五色绫罗绸缎。 可就在这鲜艳浮光下,那些精心潜藏的墨石,正沉默地等待着火星子。 戚暮山拣出最上面的一匹布仔细端详,与他身上这件相比,手中的布料更厚实,而且摩挲得再仔细些的话,指腹能感到一深一浅的纹理。 ——想来这就是其中玄机了。 “我们在港口查获了一百二十七箱,加上海勒德后来供认的,统共一百五十二箱,大概需要五只车队押运了。”托娅说道,也掀起一匹布,“林州的纺织技艺当真绝妙,竟连这玩意儿也能织进去。” 戚暮山道:“海勒德的计谋也是绝妙,若非高赞格提醒,任谁也想不到原来就藏在最危险的船舶里。” 更何况飓风临港,一旦甲板渗水滴漏,他们这整场计谋都会泡汤,海勒德此举属实铤而走险了。 托娅接着道:“我们没敢乱动,都是阿古拉的那俩副官验的货,公子可要再重新过目一遍?” “不必了。”戚暮山放回布匹,撑住货箱缘缓缓起身,“图勒莫私藏的那批货也是黑骑经手核验,他们办事没问题。” 托娅扶了他一把,转而道:“不过此物既来自林州,之后怕是要劳烦公子回昭替我们追查了。” 戚暮山道:“此案牵扯重大,我定当全力以赴,昭国那边已派人调查,只是碍于我远在南溟,不得知晓现状。” 托娅微笑道:“我还以为您真是个闲官呢,侯爷。” 戚暮山低头一哂:“阿嫂别这么叫我,怪生分的。” 托娅说:“我也不想与你生分,可是听说了你在瓦隆、东泽、拉赫的事迹后,发现只要有你在,黑骑的调查总是格外顺利,您料事如神的本事,就像……” 戚暮山打断道:“就像早有预谋,对吧?” 托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戚暮山注视着托娅,沉默半晌,才轻叹一声:“是大人的意思,还是将军的意思?” “是我们主事长,天枢王妃的意思。” 戚暮山微愣,他不大了解南溟的官制运作,但听起来天枢王妃执掌鉴议院大权,想来上回穆暄玑在朝会上替他辩驳时,并未打消这位主事长的疑虑。 “不过公子既已表明决心,我也好如实禀报给王妃。”托娅继续道,“虽然鉴议院不单听主事长的话,但往后朝中若仍有对使团的异议,王妃会尽力帮助公子的。” 戚暮山想起之前穆摇光的态度,应也是他那位主事长母亲的受意。思及此,他忽而心头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回应托娅。 所幸托娅似乎就是为了说这事才留下他,等任务完成了,托娅依旧是那个热情的摇光军监军,笑说:“行啦,阿古拉估计还要好久才完事,那孩子刚刚特地交代我先送公子回驿馆呢。”
第64章 夜幕垂落, 穆暄玑仍未归。 戚暮山问过黑骑,确定他刚离开摇光军营去到了城主府,又确认穆摇光以及牧副官和狄副官也一同随行, 这才被江宴池与花念劝着尽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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