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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阿洄,你小舅等你很久了。” “好的外祖父!”裴洄还算是听话,主动搬着自己的细软,“外祖父,我们会在洛阳待多久呀,我还想和阿时一起去晋阳周边逛逛呢,虽然洛阳也挺好玩的。” “……没你的事了,玩去吧。”萧坦并不想讨论这些,他说出这句话后,裴洄就像是解了枷锁的犯人,和几个仆从高高兴兴往后院去了。 “吾儿。”眼看萧遥终于从前堂掀帘出来,萧坦并不责怪这儿子姗姗来迟,说到底萧遥如今受封河东节度使,麾下又有精兵良将,权随珠、温兰殊都在萧遥麾下,做到这种地步,萧坦深感祖坟冒青烟,老萧家终于熬出头了,虽说现在萧遥复了宇文旧姓,不过好处在萧家身上是实打实的,他也就不在乎那些。 “义父。”萧遥对父亲行礼,扶着父亲入堂,“我听聂柯说,晋阳和贺兰庆云相持,少了一场大战?” “是。温兰殊也算是机灵。晋阳空虚,你们带兵在外,如果贺兰庆云真的猛攻,说不定晋阳真会失守,届时河东节度使就是他贺兰庆云。还好啊,他保住了晋阳。可他做事也太不妥当了……竟然让阿洄上战场?” 萧遥最懂这外甥,这话真假两说,“哦……” 父子二人入座,茶斟好,一旦安生起来,萧坦就开始什么好的坏的都往外说,“你不知道,他就那样看着阿洄被敌军引走也不做接应,你那么大一个外甥,没了双亲,孤苦无依一个人,我都不敢想,要是在敌军,别人会怎么对阿洄!” “什么?阿洄上战场被俘了?”萧遥想的是真丢人啊这混小子。 “是啊,要不我怎么说,温兰殊做事欠妥当,那种年少气盛的小孩,能上战场?”萧坦越说越气,“你也该说说……” “那阿洄后来是怎么回来的?”萧遥问。 “正好权随珠抓了贺兰庆云的美姬,人质两厢一换。”说到这里,萧坦的气消下去些许,“那温兰殊也算是有责任心,亲自带兵护送人质,把阿洄换了过来。” “也就是说,温兰殊亲自入敌营了?”萧遥拳头咔咔响。 “是……”萧坦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聂柯!叫阿洄过来!”萧遥发号施令,一锤桌案,茶盏清脆发出声响,贱出几滴茶,声音里掺杂的不是关心则乱,而是怒火冲冲。 这怒火很明显是冲着裴洄去的,萧坦跟别的老人没区别,隔代亲、护犊子,尤其裴洄失去双亲,还没多久呢,“我说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总不能为着一个外人伤害自家外甥吧?” “这就是我要跟您说的第一点。”萧遥目光如炬,十分笃定,“温兰殊……不是外人。”
第110章 棠棣 太后带温兰殊来了洛阳郊外的白马寺。寺院整体很大, 在院门前,还能看到那尊汉代的白马石雕,两边池塘里, 鲤鱼游来游去,还有几只乌龟在水中浮游。温兰殊刚下马,就来太后的车驾前, 扶太后下车。 “到了。”太后望向朱红院墙, 和温兰殊一起步入寺中。青松翠柏, 十字形的砖石路将院子分成四部分, 每部分都种满了名贵的牡丹和芍药。只不过,现在并不是花开的季节,所以院子里只有枯枝败叶。 太后从天王殿穿行而过, 来到后面的宝殿和佛塔。奇怪的是, 白马寺不仅仅有一座大雄宝殿,在此之外,还有间紧闭屋舍,上面蛛网遍布, 看起来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寺院住持知道太后过来,匆忙赶至, 双手合十, “贵人为何来此?” 太后指了指朱漆落灰大门上生锈的锁, “还请上人打开吧。” 住持往后吩咐小沙弥, 小沙弥马上跑去库房拿钥匙去了。 白马寺是皇家佛寺, 这处屋舍看起来, 只有皇室才能进入。温兰殊猜测, 却不大明白, 因为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一般来讲, 如果皇帝不想让人来,广而告之并让人看管才对。 而且,温兰殊与皇室来往也算得上是频繁了,为什么连白马寺里有一处隐秘堂屋都不知道?难不成这个秘密竟然隐秘到了连他都不能涉足的地步? 门子重重打开,灰尘当即如雪般落下,温兰殊掩面咳嗽两声,太后忽然回过头,“你也有咳疾?” “嗯。”温兰殊一边咳嗽一边说,“打小就有的,身上会带止咳的药。” “我宫里还有枇杷膏,等会儿你拿些回去。你父亲也有这种病,之前上朝为了不失仪,只能强忍着喉咙里的痒。秋冬还好,一到春天,漫天柳絮飞,他就很难忍住,为此先帝还特许他可以小声咳嗽。”太后在门前顿了顿,揣着暖手,“但他还是忍住了,真不容易。” 喉咙一旦发作起来,就很难忍住,温兰殊不由得更加佩服父亲了。不过想来,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跟温行这辈子干过的其他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太后带着温兰殊步入正殿,温兰殊才知道自己一直想错了——这根本不是屋舍,而是佛堂,规模比大殿略小几分,又比寻常屋舍要大点儿。在外面的时候没注意到,进来才明白这间佛堂的纵深有多大。算起来,应该有九开间,漆红木柱,和上方密匝匝的藻井,极尽绚烂,除却一些煞风景的蛛网与灰尘,若是有人打理一番,肯定能恢复原本的风采。 此刻日光西斜,照在佛像的金身上,在佛眉那里投下一片阴影。金佛一半在暗,一半在明,慈眉善目,襟怀众生,飞荡灰尘将原本无形的光线勾勒出形状,经幡风铃摇晃,清脆悦耳。 这样的金佛像,一共有三尊,按照温兰殊对于佛门中的了解,一尊是释迦牟尼佛,一尊是药师佛,一尊应该是阿弥陀佛。三尊佛像姿态各异,而两旁的墙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已经灭掉的琉璃火。 琉璃火之上,则是壁画本生图。 温兰殊对佛典也有所了解,这幅壁画应该是佛典中的《恶友品》,说的是太子善友,感念众生疾苦,寻找能满足世人愿望的摩尼宝珠,与自己的弟弟恶友一起踏上了旅程。但在回来的路上,恶友想独占宝珠,将善友的眼睛刺瞎,带回宝珠谎称善友已死。 但恶友没有想到,善友在之后因缘际会,重获新生,眼睛复明,回到国度,劝说恶友奉献出宝珠,并——原谅了恶友。 整整一幅壁画,自上至下,山峦隐匿在云海之间,青色颜料铺底,小人栩栩如生,刚好能讲述完整个故事。而且,最后一幕定格在善友与恶友执手,重归于好。 温兰殊凝视许久,“善友一心救众生,也救犯下过罪恶的弟弟,无怪乎在之后成为释迦牟尼佛。” 普渡众生,也渡一人,才称得上是佛啊。 太后没说话,背对着温兰殊看另一侧的画像。 温兰殊转过身来,当即惊诧莫名。 这是……李廓的画像?! 温兰殊见过人画壁画,要先在纸稿上大致把形描摹出来,然后在纸上戳小孔,紧接着放到墙上去,墨在这边涂,另一侧就会有渗过去的墨点,因此便能连点成线,肖像画尤其如此,不能有缺漏或错笔,要慎之又慎。画成后,一侧就会有画中人的名字,他们因为出资建造佛寺,所以就叫做供养人。在大周,人们无一例外觉得出资建造佛寺是大功德之举,会为人带来福祉,自己被画到墙上,也是一种嘉奖。 除此之外,墙上画像往往不仅是一个人,甚至每个人占据的大小都要经过一番讲究的划分。 可……这里竟然只有李廓的画像? 温兰殊摸不着头脑,李廓独占了一面墙壁?难不成李廓独自一个人出资供应了白马寺这间佛堂的建造?这么有钱的嘛! 而且如果有这种大功德之举,为什么不会有人刻碑铭记呢?换言之,李廓要是真做了这些,温兰殊不可能不知道,刻碑的碑铭也应该广为流传才是! “这个画像,你觉得是谁?”太后问。 右边有一列字迹,上面写的确实是李廓无疑。但是温兰殊仔细看了看,又觉得不大像。 李廓的眼神是漠然的,一切尽在掌握,自小环境优渥,金玉锦绣丛中长大,所以总是淡然,包括伪装成栖云的时候也是,让温兰殊觉得,其实李廓并不在意生前身后名,或者权力与财富。 然而画像上的不一样。 画像比起李廓,更加严谨,庄重,尽管温兰殊觉得,被画的这个人可能已经竭尽全力在模仿李廓…… “难道是先帝?” 太后点了点头,“这座佛堂乃是秘密营建,因为当时,蜀王李廓突发疾病,先帝派遣名医问诊,却药石难医。情急之下,营造佛堂祈福,为了不让人以为帝王佞佛从而相继仿效,先帝隐瞒此事,除了我之外,基本上没人知道。哦对,你父亲可能也知道。” “可……先帝与蜀王难道不是……” “反目成仇?”太后嘲弄地笑了笑,“那天先帝在御榻前,画师为他画画像。他装作自己弟弟的模样,怎么学都学不来。” “这是在蜀王叛变之前吧?蜀王叛变后呢,先帝有来过这里吗?” 太后低头叹息,“时常。” 皇室兄弟,竟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情谊。 “先帝营造完佛堂后,又秘密重塑白马寺造像的金身,修缮钟楼鼓楼,大费周章,后来不知是不是真有灵验,蜀王竟然痊愈了。为此,先帝还来白马寺还愿。很多人觉得,蜀王和先帝应该是仇敌,该水火不容才是。可是人们唯独忘了,他们两个人一母所生,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双生子。温十六郎,如果不是你,我甚至不知道,这些话能跟谁说。” 温兰殊深有感触,“那么先帝有没有像善友太子那样原谅蜀王?” 太后皱了皱眉,她半生经历可以说是传奇,比起心黑手狠,她若是在李暐那个位子,绝对会斩草除根,让李廓再无机会生还,可李暐偏就是留下了这样一个隐患,并在之后葬送了自己。 “你母亲知道蜀王并没有死,对先帝提起过好多次,只要先帝准许,她会帮助先帝动手。可是先帝没有……”她说到这里,语气也充满了几分难以置信,“先帝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在这世上,只有一个血亲了,他这辈子没有私心,唯一一点私心就是留下这个弟弟。所以我想,他应该从来不觉得,弟弟犯了错吧。” 门子打开,光芒顿时照进佛堂。佛前供花枯萎衰败,佛像亦落了灰,如同已经逝去的生命,只能无言诉说着过去的一切。 或许有个哥哥,在此辗转反侧,心急如焚,希望佛祖能保佑自己的弟弟痊愈。 或许这个哥哥被人劝告,一定要除掉心腹大患,却始终难以下手,来此烧香拜佛,在佛像前寻得一时片刻的安宁。 或许他还在自己的弟弟“死”后,坐在那本就不稳的皇位上,追忆往昔,忏悔过错,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和弟弟走到这一步——从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容貌如出一辙的两兄弟,曾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一生一死,一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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