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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时。” 卢英时回过头去,只见温兰殊和裴洄一起来了,“没想到彦则去这么快,我们甚至都没赶上。” “没什么,都说开了。”卢英时还有点鼻塞,裴洄赶紧从衣袖里掏出帕子。 “阿时,你是不是吹了冷风然后感染风寒啦?快点回去吧!”裴洄打了个喷嚏,心道这喷嚏来得可真是巧啊。 卢英时嗯了一声,跟裴洄、温兰殊一起回城了。 下午,温兰殊收到了萧遥的飞鹰传书。鹰传递消息比驿站要快一步,所以在驿站传回消息之前,温兰殊先一步得知,幽州的节度使称帝,国号为燕,甚至还创了年号,目无朝廷。 大周在河北有数个藩镇,最北边的幽州,是卢龙镇治所所在,与胡人接壤,又控制辽西咽喉,常年与胡人交战。 如此一个藩镇,如若不在大周掌控,后果可想而知。 萧遥的鹰不止寄来一封关于幽州局势的信件,还有一封单独给他的,藏在了芦苇管里。 “见字如晤。我一切都好,努力加餐饭。晋阳一如既往,我在晋祠上香祈祷,藏于古柏树下,一愿温十六与萧九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二愿温十六长命百岁,安康无虞,三愿此信载我心,一苇杭之,难解相思。” 温兰殊噗嗤一笑,萧遥这用典还挺会的,“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指的就是河水再宽阔,在自己看来,也是很近,芦苇能航行而至。 北方有萧遥在,温兰殊也放心。于是他拿起纸笔,望了望窗外架子上栖息的飞鹰,提笔写字。 “长遐:洛阳安好,卿不必忧。近来常常梦中见卿,若再至晋祠,替我也发一愿,兰殊所求不多,惟河清海晏与卿。谁谓晋远?跂而望之。北境多纷扰,务必小心。提笔至此,思卿念卿,词不达意,待重逢之日,必一诉衷肠。” 温兰殊写完,卷好放回小芦苇管中,绑在鹰脚上。这鹰认主,对他极为恭敬,在他面前梳理羽毛,也不会乱咬人。 敲门声传来,温兰殊等鹰飞走了,前去开门,一看竟是李楷身边的宦官。 “温学士,是这样。”中使擦了擦脸上的汗,态度恭谨,“陛下睡不着,惊惧不安,需要温学士前去商讨对策。” 温兰殊:“?” 算来驿站的加急消息应该也到了,李楷如今得知幽州有人自立为帝,确实可能会害怕……温兰殊想着,李楷和李昇,毕竟是不同的。 他多少还是想挣扎,“天色已晚,再开宫门,怕是不好吧?” 中使有些为难,“可您要是不去,我也没法子交差。” 温兰殊叹了口气,他上辈子可能是欠李家的。不管怎么说,身为臣子,还是得帮助君主宽忧解难,于是他把官袍穿好,对镜正了正衣冠,“知道了。”
第119章 封王 在宫门前接温兰殊的是聂松, 他一看到温兰殊下马车,就让左右围上前去迎接。 聂松的出现让一切更像从前了,温兰殊望了他一眼, 眉头一紧,“你竟然还在洛阳?之前没见到聂柯么?” 聂松带着温兰殊走入宫道,“见到了。” “我还以为, 你会和他一起去河东。” “……我不去河东。” “以你的才能, 绝对可以和聂柯一样。” “我只有一个使命, 那就是保护先帝。先帝驾崩, 就负责保护温学士和当今陛下。”眼看细雨扑面,聂松撑开一把伞,罩着温兰殊, “可我没想到, 温学士竟然站在了宇文铄一边,你的回归,应该是作为河东内应吧?我还以为,温学士会誓死保护大周社稷。” 宫灯错落, 天际晦暗,来往侍卫纷纷向聂松行礼。聂松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因为这人毕竟是先帝予以提拔才有今日, 否则就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田舍汉。古有豫让吞炭, 白衣之身的仁人志士往往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无任何顾忌。 聂松以为温兰殊会坚定不移站在李楷一边, 做忠臣。 但温兰殊没有——不仅没有, 让温兰殊留下来的代价还是满足了河东骑兵建制, 送了不少名马过去。至于留下来的人忠心与否, 外人看不大明, 聂松和李楷心里门儿清。 温兰殊已经不是当年白袍银甲护佑社稷的“忠臣”了——如果是,中使和聂松根本不需要等温兰殊那么久。 “也许吧。之前见到过一个人,他说我高高在上,为别人选择前路。我那时候只想着维续大周社稷,反倒没什么成效,被人攻讦,数年来一事无成。终于有机会一览民生百态,才发现,如果让强行维续大周,反而对百姓不公平。”温兰殊心情沉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你……”聂松讶异得说不出话。 接下来走到殿门前的一整段路,温兰殊都没说话。聂松能感觉到温兰殊变了,可能“死”过一次后,心性有所改变。只是这变得也太快了些,李楷和他都以为,温兰殊是能争取的一个人,如今看来,反倒是和明堂之上其他的臣子没什么区别。 不,至少温兰殊不会反手卖掉皇帝,还是在意体面的。面对外人,终究会维护大周皇室——这其实已经够了。 宫门重重落下,四周云脚低垂,阵阵春风拂面,带来潮意。宫道上的灯被宫门隔绝在外,照亮宫殿的,只有晦暗无比的月光。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温兰殊独自一人走进雨幕里,这雨下得并不大,其实不撑伞也可以。聂松唤住了他,“那温学士是要争?可你不是说会保护陛下?难不成,温学士也口是心非?” 他在原地顿足,“我不会对陛下做什么,也一直都想争。” 说罢,加快步伐往前走了。 徽猷殿两侧的池塘波光粼粼,水中碧草顺着柔波起伏,温兰殊走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做这样的选择是对还是不对。天下已然分裂,李楷掌握在手中的地方,不过洛阳周围,藩镇林立,群雄逐鹿,他没有回天之力,让大周重焕生机。 同样,李暐、李昇制衡的失败无一不在提醒温兰殊,大周已经到了尽头。 就像在梦里见到的那样,天底下没有哪个社稷是不老的,难老的只有城池和城池养育下的人,只有他们,在春秋代序中,散发出不灭活力。 如果注定有一个人来改变这一切,比起铁关河这种雄心勃勃不把人命当命的枭雄……温兰殊宁愿是自己来。为此,他早已察觉萧遥的野心,却并不加以阻止,反倒是默许。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李楷盛装等待温兰殊,虚位以待,旁边的宦官识趣退下。只见李楷格外慌张,“温学士,我觉得他们都不能相信,我只能信任你。” 温兰殊还有些心虚,不过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因为幽州的事?” “是,你应该也知道了。”李楷怀里捧着一个盒子,“他们都说,有宇文将军和铁将军在,一路自魏博北上,一路过云州代州,必然能剿灭妄自称帝的宵小。可我就是睡不着。想来满朝文武,我只能和你说上话,不过我嘛,也是个傀儡,不能帮你多少,唯一有的,可能就是这些……” 说罢,李楷打开盒子,温兰殊定睛一看,只见那是“晋王”的册宝。 本朝给人封王,大多参照籍贯和功劳。比如铁关河的“东平王”,就是按照他平定东都附近的叛乱,至于更多,可能按照籍贯,比如当年的渔阳王,之所以封在渔阳,是因为老家就在那一带。 这两个王爵还都是二字王……晋王可是一字王! 还是至关重要的河东! 温兰殊不敢接受,“无功不受禄,陛下还请收回……” “你有功的。”李楷将盒子放在地上,朝温兰殊推去,“只是你从前都未意识到,先皇还屡屡隐匿你的功劳。救先皇于剑阁,亲自殿后以保护百姓,而后常常侍奉在侧,先皇却只给了你一个太常寺的闲职。换在以前,从龙之功,怎么配不上一个王爵呢?” “可……可这是一字王,臣……”温兰殊难得支支吾吾起来,论资排辈,他实在担不起这个“晋王”,况且,李楷这么做实在耐人寻味。 铁关河一党确实骑在众人头上,所以李楷急需一个站在自己身边的臣子。李楷想都没想就抓温兰殊来垫背,因为温兰殊看起来不会伤害他,又与萧遥互为表里。 一旦接过册宝,就是大周的晋王,萧遥节制河东,会不会因此与温兰殊生嫌隙? 温兰殊暗自在心里念叨,果然不该相信皇帝是个好对付的。 还好,他和萧遥在众人看来,已经有了裂痕,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稳固,朝廷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两个人的合作仅仅是保卫晋阳的权宜之计。 故而温兰殊能成为那个“可以争取”的势力,来保证皇室平稳运转,以对抗“割据一方”的萧遥。李楷握着温兰殊的手,有一种将生死交给对方的庄重,“爱卿,朕的生死,悉在你之手。” “可……”温兰殊依旧想不明白,皇帝为何会突然给自己这么大一个封赏?难不成就因为在酒席上看见高君遂使唤自己弹琴,心里气不过?“若臣什么都没做,平白受了这样的封赏,岂非让人起疑?” 李楷眼含坚定,好像十头牛也拉不回去,“无妨,朕自有手段,让所有人都对你无异议……这也是我作为皇帝,唯一可以任性的权力了。” · 按例,封王要三推三让,这样一来册封礼一过就是半个月之后了。温兰殊入政事堂议事。韩绍先和崔善渊一看这人已经得了晋王封爵,无不恨得牙痒痒,议事之时屡屡反驳温兰殊。 这也可以理解,谁都没想到,曾经那个脾气好的人,有朝一日在众人头上。很多人喜欢看人沉沦,总是担心你过得好——韩绍先就是如此,想当初在他面前只能低头巴结的萧遥,和太常寺碌碌无为的温兰殊,竟然一个节度河东,一个封王,还是一字王! 铁关河辛辛苦苦又是扶植皇帝登基又是扫清障碍,结果温兰殊啥也没咋干,就得了个一字王! 铁关河回来肯定要气死了。 “幽州的徐舒信据城自立,他掌握幽州一带州府,距离洛阳极其遥远。”温兰殊道,“目前最好的方法,是由河东出兵,从而绕开各自为政的河北藩镇。不过即便如此,幽州也极难攻克,兵精粮足,说不定要打个一年半载。” 韩绍先嘲讽道:“晋王该不会是把洛阳当自己家了吧?调兵遣将都不在乎东平王的么?” 温兰殊懒得搭理他。这厮想让铁关河往北,难不成铁关河就愿意跑一趟河北?等铁关河在河北打开了,幽州也早就被萧遥打下了。不过韩、崔二人看戏的成分居多,他们无不希望萧遥和铁关河打起来,然后依傍贺兰庆云坐收渔利。 “晋王纸上谈兵,实在是小看了河东以北的胡人。为何不让宇文将军东出井陉,自河北援助东平王北上呢?两兵合在一处,合力一击,反而更好。”崔善渊捋须漫不经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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