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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真是跟你爹一模一样。你爹跟你讲过以前的事情吗?怎么我每次来见他,他话都少得很,一次比一次少,还心事重重的。” 温兰殊不置可否,“爹一直都是这样。” “说起从前事,那可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爹这人吧,性子淡然,从未以此自矜。我觉得,他更适合做寺里那尊佛啊。”云霞蔚长吁短叹,伸了个懒腰就打算去洗漱了。 · 与此同时,钟卢二人终于是到了行营。卢英时站在营栅前,陇山连绵,砂砾扑人面,钟少韫头戴风帽,连日风尘仆仆下,他脸色愈发差,而且此处又苦寒,傍晚甚至有雪片飘下来。 行营整整齐齐,军纪严明,刚过了吃饭的时间点,篝火堆熄灭,里面还有若隐若现的火星子。敲斗的兵卒走来走去巡查,看守正色俨然,不敢有丝毫松懈。 巡逻的小兵看他俩“鬼鬼祟祟”的就走上前,“喂,你们干什么呢,军营重地,女人来干什么?!” 钟少韫去了风帽,小兵不依不饶,“男……男的也不行,你来这儿干什么,还有你!”说罢手持长戈,戈头对准了卢英时。 “找卢彦则。”卢英时神色自若。 “你怎么敢直呼我们卢帅的名字!” 卢英时实在叫不出哥这个字,恰好陈宣邈吃完饭出来散步,正嘬着牙花子剔牙,一看是钟少韫,揉了揉眼,甚至拽过来身边巡逻的小兵,抢过火把走上前,确认无误—— 钟少韫怎么来了?旁边儿这个,还跟卢彦则长挺像? 卢英时心里翻江倒海,那声哥在嘴边憋着说不出口,他不想说“卢彦则是我哥”,更不想说“我是卢彦则的弟”。可是这临门一脚了,钟少韫正眼巴巴等着呢,他思来想去想来思去…… “我身边这个是卢彦则的弟弟,耽误了事儿你怎么跟卢彦则说?”卢英时蛮横说道。 陈宣邈、钟少韫:“……” 与此同时有个人噗嗤一笑,打破了面面相觑的寂静。卢彦则掩面笑得停不下来,陈宣邈这厢不知道该咋办了,钟少韫旁边这人是谁啊也太蛮横了,敢直呼卢彦则的名字? “卢帅,要不我给你把这人打发,然后把钟郎君……” 陈宣邈话音刚落,卢彦则摆了摆手,昂首龙骧虎步走了过去,笑声爽朗回荡,“怎么回事,今儿弟弟来看我了?” 陈宣邈:“?” 在外人面前,伪装还是要做足的。卢彦则先是拍打两下卢英时,“嗯,倒是又壮了点儿。你怎么想到来陇西行营?一路上是不是赶路来的,赶紧吃点热乎饭吧。”说罢招来陈宣邈,“给他安排住处和餐食,按照我平日里的规矩来。” “诶好,那么这位……”陈宣邈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他何苦来这么一问。 因为两个人之间的气场有点不大对,或者说卢彦则看钟少韫的眼神有点儿不大对劲。 钟少韫看起来弱不胜衣,一阵风就能吹倒,这会儿竟也不憷身着戎装的卢彦则,那双原本柔情似水的眼此刻满是炽热,用陈宣邈的话来说,就是冒火星子。反观卢彦则呢,依旧是波澜不惊,坦然回应着钟少韫。 卢彦则面对千军万马也是这样,总是不慌不忙,指挥若定,“这位,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你先去吧。” 二人回到卢彦则的主帐,小壶在炉火上煨着羊奶,他倒了一碗给钟少韫。 钟少韫接过的时候,他们短暂手指碰触,凉意丝丝传来,卢彦则问,“你手这样凉,是来的时候没穿厚衣服?陇西气候不比长安,这时节秋老虎又吓人,马上要入冬了,怎的不穿棉衣?” “这是你给我的衣服。”钟少韫觉得羊奶太烫,就吹了吹。 “那也应该顺应时宜。” “我本就不合时宜。”钟少韫浅抿了一口,嘴角出现一抹白沫,卢彦则心猿意马撇过头去。 “我来是有件事告诉你。”钟少韫颔首,眉目低斜,“我的身份暴露了——考不了科举,没办法像你想的那样自由。”他一步步走上前来,直直看着卢彦则不回避,“彦则,我要回我的黑暗里去了。” 说着,他倏然抽出卢彦则的佩刀,出鞘砉然一声,刀锋当即横到了脖子边几寸的位置,下一刻便能割开喉管、鲜血四溢! 【作者有话要说】 温行云霞蔚温兰殊三个人,儒释道集齐了,笑死。 卢英时:哥字烫嘴。 卢彦则:爱字烫嘴。
第64章 风流 “不行!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打晕了放麻袋里扛走!” 温行的房间传来云霞蔚的声音。温兰殊原本不打算听的, 可是父亲和舅舅提起往事总是语焉不详的,让他太好奇了。所以他躲在楹柱后,听里面人的交谈。 “这件事我不做也会有人做。” “我答应我姐要保护你, 结果你呢?净干些得罪人的事儿!人家当官儿当得好好的,你又裁人又降俸禄,藩镇跟朝廷互不干涉, 你偏要削藩。温希言, 你是不是当了宰相后就天不怕地不怕想干出些旷古烁今的成就来?我告诉你, 韩粲和裴遵不同意自然有他们的理由, 你做出头鸟,到时候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你,你不在乎自己也得在乎小兰, 他怎么办?” 温行沉默了会儿, “所以我才让你来。要是有个不测,你带他离开长安。” “你……”云霞蔚气得说不出话,“李家的皇帝是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肝脑涂地?活着不好么?非要自取死路?你被人利用了还不在乎呢。” “我只是做了想做的、该做的, 至于利用不利用……我确实没想过。” “李暐都送你入虎口了,他和他儿子一样精明, 一个赛一个的不要脸。事成了, 你能拿多少好处, 就算藩镇平定, 收上来的税不都是进皇帝老儿的国库?事儿不成, 他麻溜就把你送上断头台, 让你当晁错。” 云霞蔚提起皇室来态度转变得很彻底, 温兰殊听说过, 云霞蔚当初还不叫云霞蔚, 这是他的道号,据说在当初蜀王李廓被诛后,云霞蔚就从此入道不问世事,偶尔会去节度使幕下写点儿东西给人出谋划策。 但就是不入仕,温行也充分尊重他,没有逼他。 “呸,当皇帝的都不要脸。”云霞蔚怒骂道,“小皇帝要是敢动小兰……我给他进个毒丹药,让他飞升成仙得了!” 温行习惯了小舅子说话直来直去,二人道不同,平时相互弹琴娱乐还是挺好的。 “不过我说真的,你真想打魏博?那可是兵强马壮的魏博藩啊。” 温行想了想,“我想过议和,但是魏博以军镇为主,其中蕃兵甚至能够左右节度使人选。这些兵马不同意魏博归附朝廷,自然也不存在议和的可能。而诸道行营每次出兵多踌躇不前,若想有个战果,只能我自己出动。” 云霞蔚不以为然,“那不一定。你打魏博,是因为他们阻断了漕运道路,影响朝廷对河北的控制。那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呢,要是小皇帝率先软了呢,你到时候怎么办,全天下只有你想打,你就是罪人。” 是啊。温兰殊想着,云霞蔚这句话全然不假,自古以来削藩就是头等大事,往往要倾举国之力,因为藩镇做大的朝廷往往难以掌握地方。更何况,前几年魏博刚攻入京师,现在还是京师很多禁军的阴影。 同时温兰殊惊讶于温行的骨气——温行竟然是执意削藩主战的那一个!他一直以为,坚定主战的会是韩粲! “如果做事情踌躇不前,唯唯诺诺,那我进政事堂做什么。”温行话语不轻不重,让人察觉不到情绪。 “你……哎!罢了。我姐当初也就是看上你这点!怪不得你敢背着本朝蜀地不可征兵的禁令,直接来了个玄鹰突骑。你啊,看起来守规矩,其实是那个最不守规矩的,偏偏小兰随了你,要是小兰随我姐,这会儿就应该跟我一起修行了。” 蜀地不可征兵,是为了防止蜀地割据,甚至朝中还有蜀人暗弱的传言,因此蜀地一旦有乱,都是外兵作战,甚至每年驻守蜀地的军队都是其他军镇轮流来的。 所以玄鹰突骑必须解散。 温兰殊不禁觉得怆然,每个入玄鹰突骑的兵士,肯定也知道这点。他们赢不能赢得光明正大,却必须在功成名就后各自归去,什么都留不下。那个老将军,坚持要在墓碑上写下玄鹰突骑四个字,应该是为了让自己的战友能找到归处吧? “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温行说罢,朝云霞蔚深鞠一躬,“我这辈子对不住的人何其多,还望你……能照顾好殊儿。我不是个好父亲,若是他憎恨我,我也认了。可是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这代人推诿,留给下一代的,只有更重的担子。” “你放心吧,你也会没事的。娘的,我非得把那老不死的揪出来!”云霞蔚骂骂咧咧,“还有啊,你说小兰丹毒忽然爆发?这毒越来越邪门了,看来得抓紧时间,明年开春后马上把解药炼出来,可不能有闪失。” “好。时候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温兰殊慌慌张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装作轻快散步,扭头就遇见了目露精光的舅舅。 他不擅长撒谎,目光躲闪,“啊舅舅晚上好啊,今天这月亮真圆啊,星星也……” “嘿,小没良心的,这么多年还是不会撒谎。”云霞蔚指着温兰殊哈哈大笑回头看温行,温行亦会心一笑,“我带小兰一起休息了哈。” 舅甥俩向来不靠谱。温行让温兰殊早睡,但只要云霞蔚在,温兰殊是早睡不了的,因为云霞蔚会跟他讲故事。 讲故事就算了,温兰殊还是个话痨,俩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东方之既白。 这晚俩人原本想睡一个被窝,奈何温兰殊确实年纪大了不好意思,还是搬了一床被子,俩人在被窝里探出俩脑袋。云霞蔚确实知道不少,年纪轻轻,又走南闯北,谈狐说怪,滔滔不绝。先是说了某公子自佛腋下幻游仙境,出来后家人急死了,说他弟跟着他去了,问他知不知道弟弟在哪儿,他只说弟弟现在很快活,问啥都三缄其口。 温兰殊:“嘿,这是在仙境里看到妖怪了吧。” 又说某参军入山修行被蜘蛛精迷了心智,那蛛丝缠得他像颗茧,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停。 温兰殊:“这到底是蜘蛛还是蚕,这么能缠?” 到最后云霞蔚迂回问道:“兰啊,你有喜欢的姑娘不,要是有,我这次回来给你把亲事定了。” “舅,你是为了这一点醋包了一盘饺子吧。”温兰殊戏谑笑道,又打了个哈欠,“确实有个喜欢的,但不能告诉你。” “我看着你长大的,你连我都防?寒心!” “呃。”温兰殊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云霞蔚。可是想了想,他和萧遥已经做过了很多夫妻才会做的事,总不能不负责任吧?再者,他确实想过要跟萧遥好好处,而不是当露水情缘说断就断的,“舅,我跟你说了你别……不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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