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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给你撑腰,是让你替朕办事,可不是叫你有自己的小心思。” 秦少英垂下脸,双膝跪地,“阿含知道,此事必定瞒不过皇上您。” “齐王蠢蠢欲动,臣不过是推了一把,让齐王和淑妃都能看得更清楚些,只有太子亲自出手,他们才会心服,明白那些妄念到底有多可笑,以后自然也就安分了。” 秦少英抬头微笑道:“皇上不也是这般心思,相信太子一定能解决好此事,这才视而不见,顺水推舟吗?” 皇帝抚摸着扳指,含笑道:“阿含,你幼时便同维摩、无量心一起在朕膝下,朕可是也拿你当皇子一般教养的,朕想的是,你心里头会不会存了这样的心思?” “倘若无量心得手,你自然得利,倘若维摩反击,你亦有说辞,这般两头不落,难道是朕教你的?” 秦少英仍是微笑道:“是皇上教臣凡事都得留一手嘛。” 皇帝点头,光是这件事他并未真正动怒,正如秦少英所说,他知道,也闭着眼当不知道,以他对两个儿子的了解,差不多也猜到了事情的走向,只没想到后头他儿子和卿云分别会有那么一番诉说,倒叫他心里有几分乱了。 “阿含,朕教你的可不是留一手,而是走一步看三步,”皇帝招手,秦少英膝行过去,皇帝手掌按在秦少英肩上,“你参与此事,不过是想试探朕,那朕便答应你,无论维摩,还是无量心继位……”皇帝微微探出脸,在秦少英的耳边道:“边境三州,朕都给你。” 秦少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皇帝目光温和地看着他,“阿含,幼时照拂你,只因你是元峰之子,而元峰是朕最好的兄弟。” “陈杨之乱,朕不想重演,朕也相信不会重演,阿含,你就是朕心中的第三个儿子,”皇帝用力捏了下秦少英的肩膀,“这次的事便罢了。” 秦少英立即垂头,“臣多谢皇上开恩。” “嗯。” 皇帝放开手,道:“自去领三十军棍。” “是。” “不问问朕为什么?”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是为臣好。” 皇帝起身,手指在他脑门上敲了敲,“打你军棍,是罚你口无遮拦,敢索要朕的人,再有下回,朕打你一百。” “是,臣明白了。” 秦少英站起身,一路面上神色都极为复杂,似震惊又似动容,一直到上了车驾,这才立即恢复如常,同他进宫时的神情相比,毫无变化,只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皇帝的教导,他可从来没忘。
第104章 “云公公,请。” 侍卫搬了脚凳,卿云踩了一阶,瞥眼看向旁边的齐峰,齐峰手挎着刀,对卿云微笑。 卿云道:“香囊呢?” 齐峰脸上笑容僵住。 卿云上了马车,其实心里对齐峰并不生气,甚至连从前的那几分气也烟消云散,他同他一样,不过是受皇帝摆布,何必同他计较。 这一次冬至,可真叫他伤筋动骨,几乎是又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熬过去之后,卿云才真正有心思去思考整件事里头的前因后果和各自得失。 秦少英和李崇的计谋并未得逞,李照的反制也并未真正伤到谁,淑妃只是失仪,被禁足罢了。 皇帝心中早便有数,却纵容了此事发生,皇帝得到了淑妃的恐惧,李崇的自请闭门谢罪,顺手也敲打了太子和秦少英,哦,还逼得他在他面前又暴露得更彻底了一些。 卿云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老畜生不愧是老畜生,全都算计好了。 但是皇帝难道自己就没被算计吗? 卿云事后回想,李照除了想见他一面之外,难道就不想让皇帝看见他这个儿子被他折磨得有多痛苦,好叫皇帝放松对他的控制和警惕? 李崇和秦少英真的便指望靠这一击扳倒太子,难道就没有别的后手? 卿云也不愿将宫中的人与事想得那么复杂,但正如李照所言,皇帝做事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目的,那受皇帝教导的李照、李崇、秦少英三人,又能好到哪去? 卿云心思繁杂,对这里头的勾心斗角却感到厌恶透顶。 如果人拥有了权势,便成日都要沉浸在算计与被算计当中,那还有什么劲呢? 马车行至院前,卿云下了马车,立在院门前抬头看,快要过年了,这里也还是冷冷清清的。 卿云忽然道:“那时你也在吧。” 齐峰一怔,并未回话。 “今日,我要同尺素姑姑说话,你们谁都不要听,”卿云缓声道,“他那边,我会去交代,你们若不听从,就别怪我日后寻机报复。” 齐峰立即拱手,“云公公哪的话,您尽管去,皇上也吩咐了,让您同教养姑姑好好说话,也宽宽心。” 卿云揣着手炉,扭转过脸,也懒得同齐峰再多说,上前轻扣了扣门。 片刻之后,尺素打开了院门,见卿云华服加身,身后香车宝马,侍从林立,眼神一怔,却见卿云微微弯腰行礼,“姑姑,卿云来给您拜年了。” 屋内没有炭火,卿云让侍卫端了马车上的小炭盆进来,又派人去采买一应物品。 两杯热茶在桌上升起袅袅白烟,尺素隔着距离神色复杂地看着卿云。 一别两年,卿云的相貌长开了许多,已有了几分青年模样,青年的他比起少年模样,更成熟,也更美丽,最重要的是他的气质更为沉静,这一份沉静,甚至有了上位者的气度,叫尺素恍惚间以为是从前在宫里头伺候时,见到的王孙贵族。 “姑姑,上回见面,我便说过,待我查得身世真相,我必杀你。” 卿云淡淡道,他轻一抬眸,尺素仍是那般安之若素的模样。 “如今,我已知道了。” 尺素身上一颤,看着卿云的神情竟有几分痛苦,她那痛苦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卿云。 “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在永平七年时,几乎都撤出了宫,”尺素目光下移,看向卿云身上的白狐大氅,“你已获得了皇帝的宠爱,是皇帝告诉你的?” 卿云心下一震,尺素果然聪慧,她到底是什么人物? 卿云坐了片刻,站起身,从座位走到尺素面前,他深深地看着尺素,忽然跪了下去,尺素身上又是一颤,眼瞳微震。 “姑姑,”卿云道,“求您让我做个明白人。” 尺素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转过脸,掌心按住眼瞳,抹去将要渗出的湿意,她原本打算将这秘密一直带到地底去,这个孩子,是她亲手养大的,藏在冷宫,没有奶水,一口口嚼烂了给他,她心下道,活与不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活下去,也未必是好事…… 尺素放下掌心,再转过脸时,眼已红了,她看着满脸渴求的卿云缓声道:“你的生母,名叫玲珑,是七窍玲珑的玲珑,她、我,还有瑞春,我们三人是同乡。” 卿云身上一软,人已半坐在了狐裘大氅上。 听皇帝说和听尺素说,全然是不一样的感觉,皇帝始终是皇帝,他们和他,才是真正的事中人。 “我同玲珑并非同期,我比你娘虚长几岁,原也是在不同的宫里当差,直到我们都被调到了惠妃宫里头,那时惠妃正得宠……” 三人在惠妃宫里相遇,彼此性情不同,尺素沉稳聪慧,瑞春内敛腼腆,玲珑活泼跳脱,三个性情截然不同的人却都是难得的投缘,在这宫里头遇见,很快便成为了至交好友。 惠妃得宠的时间很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转瞬失宠,宫里头的宫人日子便也难过了起来。 尺素不是没想过另寻出路,只是,她一个人可以,瑞春和玲珑呢?这两人,一个老实,一个糊涂,她没那个本事把两人全都带上,还不如在惠妃宫里头,就那么清清静静地熬日子算了。 只有件事,打破了他们清苦,但还算平静的日子。 玲珑,有身孕了。 当玲珑哭着告知尺素时,尺素吓了一跳,“皇上宠幸你了?!”她立即道,“皇上知道吗?”她心下慌乱,却又不得不冷静下来,“这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玲珑,别怕,我来帮你!” 玲珑哭着摇头,“不,这不是龙种……” 尺素如遭雷击。 前朝内宦作乱,当时宫里头已经乱起来了,内侍们纷纷将自己的亲眷给塞进宫,这些亲眷当中便有阉割时使了钱,阉割得不干净或者说故意留茬的。 玲珑是被人欺负了。 “你的生父是谁,你娘始终不肯说,我想她是怕我去报复,她知道,我一定会去报复的。” 尺素平静道,“不过也无妨,皇上破城时,将所有不干净的内侍全杀了个干净,那作孽的人应当也在其中了。” 卿云瘫坐在地,眼中落下眼泪,“所以,你恨我……” “是,”尺素毫不迟疑道,“我恨你!” 卿云眼中簌簌落泪。 怪不得,怪不得尺素对他时好时坏,瑞春对他也一向只是保命,他们心里头恨他,恨他是个孽种…… “倘若不是你,玲珑和我,甚至瑞春,我们是有机会出那宫的——” 玲珑显怀之后叫惠妃给发觉了,惠妃恨得要杀玲珑,尺素便跪地求饶,谎称玲珑这是怀了龙种,惠妃到时可以挟子复宠。 惠妃却是给了尺素一耳光,“放屁!皇上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尺素懵在当场,惠妃最终还是没杀玲珑,宫里头已经没几个人了,惠妃失宠之后,也只剩下几个人对她不离不弃,主仆之间竟是也生出了几分情谊。 尺素原本想劝玲珑拿掉这个孩子,玲珑性子一向摇摆,尺素药都拿来了,玲珑迟疑多日,竟舍不得了。 “姐姐,他是条命啊……姐姐,我求求你,如今宫里头乱得很,我将他生下之后,便送到寺里头去,也好叫他赎去一身的罪孽……姐姐,你就当我糊涂吧……” 尺素恨不能端了药往玲珑嘴里头灌,但看着她泪眼婆娑,又怎么忍心? 一直到皇帝破殿,产子、母亡。 “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将你送出宫?”尺素摇头,“恐怕我若有此举,皇帝便会疑心你是前朝血脉,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了。” “将你留下……” 尺素看向泪流满面的卿云,“便是今日了。” “所以皇上说的都是真的,是他一刀将我剖出?” 尺素仍还记得年轻的帝王一刀剖腹,将那浴血的孩子单手抱出,又递给了她。 尺素抱着孩子用力擦拭面孔,却发现那孩子眉峰处一点血迹不停地渗出,原是皇帝的刀割破了,她抬眼看向皇帝,皇帝的眼神告诉她,这个孩子若真是内侍之子,便可以活,只不过,要在宫里头活。 她和他都没有别的选择。 她恨他,却又不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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