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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你在东宫曾吻过我的……” 卿云轻轻吐了口气,唇间香气如兰似麝,秦少英手掌微松,卿云趁机抽出手要跑,秦少英却是反应极快,一把又将人拉住,竟真的俯身要吻他。 外头脚步声已接近了,卿云这一身紫袍根本无从遮掩内宦身份,干脆一手挡住秦少英的唇,扭头狠狠地扫视过去,试图以权压人。 那路过的人正立在几根翠竹之前,绯色仙鹤官服,面如冠玉,长身玉立,神色淡漠地向正在窄巷中纠缠的二人投来视线。 卿云手掌顿时猛颤了一下。 是苏兰贞! 那一日离得很远,他在阶下,卿云恍惚间以为是长龄在世,这一日,离得近了,才发觉他同长龄面容也不过四五分相似,周遭气势更同长龄的温润端厚简直判若两人。 他看着极冷极傲,如同冰雪雕成一般,目光从姿态亲密的二人身上一掠而过,恍若未见,负手离去。
第116章 秦少英看着苏兰贞离去的身影,道:“他长得倒是同长龄有几分相似。” 话音刚落,面上便又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秦少英笑了,扭脸看向卿云,“这是恼羞成怒了?” 卿云冷冷道:“你不配叫他的名字。” 秦少英定定地凝视了卿云的脸,“你对长龄倒还真是情深义重。” 卿云再抬手,秦少英便抓了他的手,“打了几个了,差不多也够了,要是同僚问起来,叫我如何交代?你若还想打,明日请早吧,不过我劝你一句,别去招惹那个苏兰贞,哦,我的劝你一向是不听的……”秦少英勾了勾唇,微微靠近,一字字道:“那便祝你早日得逞。” 秦少英终于离去,卿云身上已是一背脊的汗,他靠在墙上,回忆起方才苏兰贞看他和秦少英的眼神,虽只是一瞬,却叫卿云心下不断发颤。 长龄……也会这般看如今的他吗? 看到他同害死他的人虚与委蛇……不,他不要长龄误会他! 卿云猛地跨出一步,脚步却又颓然停下。 那不是长龄,那是苏兰贞。 指尖嵌入掌心,方才苏兰贞看他和秦少英的眼神完全是漠然的,倘若是长龄的话,定会不顾一切拼了命地上前救他。 卿云心下微冷,敛了神色,仍是按照计划先去了工部。 皇帝只赐权,未定职,自然能免于朝臣攻讦,但卿云便要自己想办法插手六部事宜。 如今最适合的,自然是各官员请辞的工部。 大部官员上朝未归,工部里头冷冷清清的,值守官员倒是起身不咸不淡地冲卿云行了个礼,卿云环顾四周,也不知苏兰贞的位子在哪,他心下又是一颤,虽然心里已然想明白了,却仍然忍不住想要关注苏兰贞。 “苏侍郎的位子在哪?”卿云直接问那值守官员。 那官员虽也是神色冷淡,但还是带着卿云去了内厅。 屋门关着,那官员道:“苏侍郎出去了,公公便在这儿等吧。” 说罢,那官员便也离开了,仿佛同卿云多说一句话都不乐意似的。 前朝内宦乱政,新朝官员大多不喜宦官,卿云来时便做好了准备。 屋门紧闭,外头太阳很大,卿云稍立了一会儿,便觉面颊发烫,红唇微抿,便伸手用力推开了门。 门一推开,里头阵阵凉意便飘散出来,卿云望进去便立即呆住了,里头乱得简直不可思议,公文一叠叠桌上都已放不下了,地上也全都是,卿云甚至都没落脚之处,他小心翼翼地找了空档踩进屋内。 实在太多公文,卿云脸转个身都要小心,生怕碰倒了。 从前长龄是最喜收拾,最爱整洁的,怎么……这个苏兰贞气质若冰雪般高洁,自己的办公场所竟这么一团乱…… 卿云提起紫袍,一点点慢慢靠近里头办公的桌子。 “你在做什么?” 卿云猛地回头,一转身,不知是胳膊还是袍子碰倒了哪,身边公文竟哗啦啦接连倒了一地,卿云看着逆光中的苏兰贞,嘴唇动了动,苏兰贞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这样……便更像长龄了。 苏兰贞扫了一眼狼藉的地面,道:“谁让你进来的?” 卿云听他语气淡漠,不由心中发梗,“你不知道我的身份?” 苏兰贞进了屋,俯身拾起公文,轻拍了拍上头的灰,竟是不搭理卿云了。 卿云道:“苏兰贞,我在问你话。” 苏兰贞抬眸,他同长龄最像的便是高挺的鼻梁和五官轮廓,那双眼睛却是截然不同,长龄的眼睛永远是温柔的,甚至有些逆来顺受,仿佛无论你对他做了什么,他都会包容,而苏兰贞的眼睛便同他的人一般,冷冷的,那种冷是沁到人心里,仿佛自己被他看透了的冷。 苏兰贞直起身,他身形高挑,这也同长龄很像,他的影子随着他的起身拉长覆盖了卿云,“无论你是谁,瞧见门关着,便应当明白是不希望有人进的意思。” 卿云绷着脸道:“你又没上锁。” 苏兰贞道:“我下次会记着。” 卿云手掌微微蜷缩,他明知道面前的人不是长龄,可见苏兰贞对他如此冷漠,他心中却仍忍不住心生委屈,他强压下心头委屈,沉声道:“工部诸位罢官,苏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苏兰贞抱起地上的公文堆到一边,一面向着卿云这边走一面收拾,脚边公文被捡起,卿云这才能活动开来,苏兰贞将一大叠公文放在自己桌上,看向卿云,淡淡道:“是皇上派公公来查问此事?” 那张与他记忆中几分相似的脸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卿云不由微微屏住呼吸,他抬起眼,“便是我自己想问的,如何?苏大人便不说了吗?” 苏兰贞目光从他面上一扫而过,居然真的不说了。 卿云气得发抖,他怎么能这么对他!强压下气,抿着唇道:“苏大人不说便不说,横竖我只是个内宦,你们谁都能瞧不起,也谁都能欺负。” 苏兰贞余光瞥过,只觉那内侍虽身着紫袍,品级比他还要高,却是满脸凄婉委屈,仿佛有说不尽的苦楚,又仿佛那口中欺负他的人便是他。 苏兰贞眼睫微垂,再抬起时,声音清清楚楚道:“所以,方才公公是在被欺负?” 卿云猛地抬脸,他面上神色简直如同被欺负的孩子找到了大人,那般迫切地想要寻求安慰。 苏兰贞没有安慰他,只扔下一句。 “你是三品。” 卿云愣在原地,扭头看向转到位子后坐下的苏兰贞,“苏兰贞,你这话什么意思?!” “工部罢官之事我已有对策,公公请回吧。” 苏兰贞低头只管处理公务。 卿云未曾想苏兰贞竟是这般脾性,他心中又愤怒又失望,竟生出了几分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长龄死了,他还好好地活着,平步青云,直上九霄?!他又凭什么瞧不起他! 卿云上前,双手猛地按在苏兰贞桌面,沉声道:“苏大人,谢谢你的提醒,我是三品,你是从四品,可是苏大人,从见面起,你就未曾给我行过礼啊。” 苏兰贞抬眸,对上卿云的眼睛,方才还哀婉楚楚的眼眸已然就变了,变得凶神恶煞紧迫逼人。 苏兰贞放下公文,推了椅子,躬身弯腰行礼,“下官苏兰贞拜见公公。”行完礼,便拉回椅子坐下,继续办公。 卿云万没想到苏兰贞竟还是个滚刀肉,便咬牙道:“我命你将如何处理工部罢官之事,一五一十地向我陈情!” “抱歉,下官还未想好。” “你方才不是还说已有对策?!” 苏兰贞抬眸,神色冷淡,“方才有,现下又没了。” 卿云:“……” 便是秦少英都未曾在言语上将卿云气得如此七窍生烟,甚至都忘了种种凄楚心情,只觉着怪不得工部那些人会吵着闹着要罢官! 卿云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对策,胸膛起伏了两下,走到侧面椅前,将椅子上的公文全都一气扫在了地上,便那么坐在椅上,冷笑一声,道:“那我便坐在这儿看看苏大人能想出什么应对的法子吧。” “公公请自便。” 苏兰贞看也不看卿云又新造成的狼藉,只埋头继续处理公务。 卿云赌气坐了片刻,因屋内实在安静,只有苏兰贞翻阅公文和书写之声,便不由再次看向了苏兰贞。 苏兰贞低着头,只露出额头、鼻梁,便和长龄很像了……卿云看着看着便出了神,被他那般痴痴瞧着,便是木头也该有反应了,苏兰贞抬起眼,对上卿云迷离眼神,眉头微皱,“公公要一直这般看着下官想法子?” 他的声音和长龄也不像,因长龄受了阉割,难免显得阴柔,苏兰贞却声如金石,如风撞竹。 所以他一开口,卿云便宛若从梦中醒来,微微抬了下巴,神色也变了,“怎么?苏大人害羞,不让看哪?” 苏兰贞淡淡道:“是不如秦大人豪放。” 卿云大怒,想也不想地抄起手边公文便掷了过去。 公文“啪”的一声撞在苏兰贞额头,虽是卿云自己扔的,但卿云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你没事吧?!” 他声音焦急关切,没有半点作伪,苏兰贞抬手摸了下额头,又抬眸看向卿云,卿云心中微微发虚,眼神却是丝毫不让,只苏兰贞目光平平,似对卿云方才出格之举无半点动气。 苏兰贞拿起卿云方才扔来的公文,打开瞧了,做了批注,放到一边,对卿云仍是不理会。 卿云慢慢坐下,心说这苏兰贞到底是什么人物,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卿云便觉着这是个同长龄全然不一样的狠角色。 “你……”卿云手按着椅子扶手,咬了下唇,道,“是不是出身南原苏氏?” 苏兰贞仍是低着头处理公文,工部官员闹罢官,他如今一个人恨不得当十个人用,淡淡道:“我若不答,公公是不是又要朝我丢掷东西?” 卿云道:“是你方才说话太过分了,什么叫不如秦大人豪放?是他欺负我,你为什么不信呢?!他是辅国大将军的独子,兵部侍郎,我能如何?!” 苏兰贞一口气做完批注,抬起脸,仍是那句,“你是三品。” 卿云气急,“你——”他方要继续骂苏兰贞,却见苏兰贞那双冰雪眸子定定地瞧着他,似有深意,便暂时先压下了火气,“苏大人,这是何意?” 苏兰贞平静道:“我朝律例,不敬上官者,轻则罚俸,重则杖打,秦大人出身名门,又是武将,这两项奈何不了他,但其中还有一条处罚,示众陈情,公公不妨一试。” 卿云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让他写陈情,然后张贴在六部?” 苏兰贞道:“他若不愿写,那便是罪加一等,按照我朝律例,便可升为牢狱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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