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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熟倒也谈不上,”苏兰贞语气还是如常平缓,“只略见过几回,对他有些印象。” “秦大人,我一心只想做好工部的事,修好漕渠,造好战舰,希望你别逼我。” 秦少英对上苏兰贞平静无波的眼睛,蓦了,轻轻一笑,“苏兰贞,你够胆。” “放下他吧,”苏兰贞拄着双拐道,“君子不该强人所难。” 秦少英笑道:“原来我在苏大人眼里是君子?” 苏兰贞道:“不,所以请秦大人君子些,将人放下。” 秦少英看向怀中面色显然是被气红的卿云,淡笑道:“你挑男人的眼光不错,比之前那个强。” “秦少英!” 秦少英将人放回榻上,双手举起,对苏兰贞道:“行,那你来哄。”说罢,便退出了屋子,从背后将屋门重重甩上。 卿云衣裳微微有些凌乱,他顾不得整理,连忙起身去扶苏兰贞,“谁让你下榻的!快回去!” 苏兰贞道:“我自己可以。”他一面说一面移动了手杖,卿云仍是搀着他,到了床边,拿开了手杖,扶着苏兰贞坐下,自己也坐在了榻沿,“申屠牙是谁?为什么他一听这话,便不再发疯?” “申屠牙是吏部先前的侍郎,只后来调出京城了,因工部的人罢官闹到吏部,我也去吏部打了不少招呼,所以常往吏部,我习惯多多留心,便发觉了这个人的调令有些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只是一种直觉,”苏兰贞挪了挪,将压在身下的话本子拿了出来,“申屠牙是平调出京,以他的家世背景和为官生平,这不该。” “此人和秦少英有关系?” “我也只是猜测,申屠牙的调令原是压在后头的,是有人打了招呼才挪到了前头,那个打招呼的人是谁吏部的人没有透露,只是有一回我见秦大人来了,似是随手翻了下那些调令,调笑几句后便又离开了。” 苏兰贞在底层官场混迹过,对周围一点异常,哪怕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也会留心一二,自然就记在了心里。 若秦少英今日不这般对卿云,他也不会将此事说出,原可以留待来日,兴许会有效用,只见卿云那般被欺负,便不由自主地将这事说了出来,秦少英的反应倒是更坐实了申屠牙调令的奇怪之处。 卿云定定地看着苏兰贞若有所思的脸,“喂,”他小声道,“你方才为何出头?你腿都断着呢,真不怕他打你?” “殴打朝廷命官可是重罪,”苏兰贞道,“秦大人没那么鲁莽。” “他鲁莽起来根本不是人,下回不许这般强出头了,你的腿若因此落下什么病根……” 卿云心下想起长龄的瘸腿,不由伸手在素纱上头轻轻摸了一下。 苏兰贞腿动不了,只道:“可否别摸?有些痒。” 卿云抬眼,方才苏兰贞拄着拐却不肯退让的模样,他在秦少英臂弯里瞧了个一清二楚,他有长龄的表,里却同长龄不一样,不,也还是有相同之处的,他也会为他出头。 卿云道:“你还未说,方才为何替我出头?” 苏兰贞垂了下眼,道:“我听你不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原来你真是个好人。” 卿云温柔地注视着苏兰贞,长龄也是个好人,是他所知道的最好的人。 苏兰贞抬眼看向卿云,卿云的眼神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仿若含了一汪春水,忧愁中带着柔情。 苏兰贞不是个傻子,相反,他极其敏锐,对人与人之间那些细微的异常变化有着超乎常人的观察力,他便是颜归璞所说的那种天生适合混迹官场之人。 卿云和秦少英之间怪异的气氛,还有卿云看他的眼神……苏兰贞手指微微一蜷,却是刺啦一声。 卿云探险,“嗯?你将那话本子的书衣扯坏了。” “抱歉。” 苏兰贞将手挪开,把那话本子塞到榻里头。 “抱歉什么,本便是拿来给你解闷的,你看也好,撕也好,只要你高兴。” 苏兰贞不说话了。 卿云心下平复,过了一会儿,便叫内侍进来伺候用膳。 苏兰贞婉拒了内侍的伺候,他是腿断了,不是手断了,至于用完膳沐浴擦洗,他更是推拒,“我自己可以,多谢。” 卿云坐在一旁榻上,道:“你们都别动他,去打水来便是。” 内侍们退了出去,苏兰贞低着头,道:“我真的可以,……也出去吧。” 卿云察觉到了,“苏兰贞,你不肯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我的名字便那么难以启齿?” “我只是觉着不敬。” 内侍们打了热水进来放在榻前小案上。 卿云道:“都下去。” 内侍们纷纷退出,卿云起身从榻上下来,走到低着头的苏兰贞面前,也垂下了脸,“你现在自己擦洗给我瞧瞧。”
第135章 苏兰贞自是不动,前几日他的确也是自己擦洗的,自然张平远也搭了把手,二人本是好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苏兰贞低着头,卿云衣裳上的莲花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洗啊,”卿云道,“怎么不洗?” 苏兰贞只是不言,卿云瞧他这锯嘴葫芦的模样,心下却是更觉着熟悉,毕竟是兄弟俩,哪怕自幼分离,也都是一棵树上结的果子,滋味总有相同之处。 卿云抬手,将手放在苏兰贞腰间系带上,苏兰贞也抬了手,一下便攥住了卿云的手腕,他的力气比卿云想得竟还要大些。 卿云也不恼,低声道:“要么你自己脱,要么我帮你脱,要么我叫外头人来帮你脱,你自己选吧。” 苏兰贞抓着卿云的手沉默良久,对付秦少英,他都有法子,卿云这般把柄就露在外头的便更不用说了,只他一开口,恐怕他便又要掉眼泪了。 只是掉眼泪又如何呢?他从前在地方可没少见过眼泪。 苏兰贞手里攥着细腻如玉的腕子,他的腕子又薄又细,薄瓷瓶一般,怕是轻轻一捏便要碎了。 “我自己来吧。” 苏兰贞放开了手,卿云便也放开了,他瞧着苏兰贞利落地解了内衫系带,兴许是这些天一直在漕渠的缘故,苏兰贞面上有些晒黑了,身上却仍是白皙,肌肉匀称,虽比不得秦少英那般武将,瞧着也不是文弱书生的模样,这便同长龄也不像了,长龄是太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像普通男人那般结实。 卿云心下又浮现出酸楚,他先前一直也替长龄恨他那亲母幼弟,如今得知他们离京后过得也不比长龄好多少,心下却更替长龄难过。 苏兰贞解开外衫,他原腿上受了伤,便只穿了长衫,长衫脱下堆在腰上,卿云拧了帕子递给他。 苏兰贞自去擦身,在他擦后背时,卿云道:“我来。”他也不管苏兰贞肯不肯,自抢了他手里的帕子,探过身替他擦背,苏兰贞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觉卿云在他面前晃动的腰肢纤细,身上也很香。 卿云替他擦完了背,又过去重拧帕子,苏兰贞见他那双素白玉手在水中搅拧,心下不由大颤了一下,“我自己来。”手伸入水中,却又不敢去抓卿云的手,卿云不理他,自拧好了帕子,在他心里他不是在伺候苏兰贞,而是在伺候长龄。 从前他们在一起时,一向都是长龄伺候他…… 卿云心下又是一阵酸楚,他知道苏兰贞不是长龄,他忽然想起从前他对长龄说的一番话,他说长龄休想从他身上去补偿自己,如今竟是在他自己身上也一语成谶。 他终于理解了长龄,却是在他已逝之时,才发觉当时自己的那些劝说有多么不近人情。 卿云嘴角扬起一丝苦笑,“你别动,”他抬眼,眸中果然又是潋滟含光,“我不许你动。”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卿云,他生得很美,只是红颜枯骨,美貌不过眨眼间便逝于人世,可他眼中那般万千愁绪柔情,若是瞧进了心里,便一生一世都不会褪色。 他又哭了。 苏兰贞都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惹他哭了。 卿云也察觉到泪珠从眼下渗出,便低头眨了下眼,让那泪落下。 泪水“啪”的一声打在苏兰贞大腿上,热热的,渗入夏日薄薄的内衫,一直沁到了他的肌肤。 苏兰贞手边没有干净帕子,便抬起手,用手指替卿云揩了揩眼角的泪痕,“为何总在我面前落泪?” 苏兰贞直接问了,脸微微向下,想瞧见卿云此时面上神情。 卿云却只是摇头,“谁叫你不保重自己,害人担心。” “我们相识也不过短短几日,何苦担心?”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难道不知……”卿云心下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他是在同长龄说,还是在同苏兰贞说,他只喃喃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苏兰贞替他拭泪的手微微一颤,卿云这话实则已是差不多将话都挑明了。 苏兰贞一向心思敏捷,当下却说了一句说出口便觉着不该说的话,“那秦大人呢?” “别提他,”卿云口气一下冷了,“他怎么配同你相提并论。” 苏兰贞望着卿云的侧脸,他心下又是不解,他看得出卿云说的是真心话,可既然如此,为何二人……难道是他误会?可即便竹林之事是他错想了,下午秦少英同卿云的那般情形,他若看不明白,他便是傻子了。 “是他强迫你?”苏兰贞语气微沉。 卿云不想谈这个,他垂下脸拿了帕子去撩苏兰贞的内衫下摆,却又被苏兰贞抓住了腕子,“他欺负你?”苏兰贞眼直直地看向卿云,“是吗?” 卿云心下一阵缭乱,他自然可以说是,反正骗骗苏兰贞便是,可是他偏在苏兰贞面前说不出那样的话。 当初同太子在一块儿,卿云便叫长龄觉着他如何受尽委屈,心不甘情不愿,只字不提实则他那向上攀爬的野心也做了附庸。 如今苏兰贞这般问他,卿云真觉着恍惚,苏兰贞真的只是长龄的弟弟,不是长龄派来拷问他的吗? 卿云轻吸了口气,他猛地抬起脸,同苏兰贞那双冰雪眸子对上,幸好,他的眼睛不像,否则,叫他怎说得出口。 “不是。” 卿云胸膛微微起伏,“我是自愿的。”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他,仍未放手,“那你为何方才要同我说那番话?” “那是我心里的话。” 苏兰贞微微眯了眼,“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这世上难道不是有太多事身不由己吗?” 苏兰贞思索片刻,“我还是不明白,你既是自愿,又为何说是身不由己?” “这话真是糊涂,这世上有许多的自愿便都是身不由己。” 卿云无法向苏兰贞解释他的处境,只道:“你只需知道,他在我心里,什么也不是,你在我心里,却是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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