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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来,除了上朝,李崇几乎是将卿云拴在了身边,然而卿云对待他的态度和刚醒时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憎恶愤恨,也没有陌生恐惧,他的眼睛掠过他,便像掠过一株花,一根草,掠过这满宫的桌椅器具一般,他的眼里再不进任何人与物。 “你以为朕这便会放弃吗?” 李崇捏着卿云的胳膊,“你休想。” 卿云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他的指甲长长了。 卿云其实不是听不见李崇的声音,他听见了,只是记不住,脑海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断地抹去痕迹,他上一刻勉强记住了李崇的模样,下一刻便又忘了。 这种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的遗忘便是那个破了的洞,令卿云看上去好似对外界诸事全然没有反应一般。 卿云有反应,只是下一刻便忘了自己本想作出的反应。 他的魂魄如同站在一条永不停歇地河流当中,河流一刻不停地冲刷着他的魂魄,使他的魂魄也永远如初生般纯净。 宫里头的每一样物件对卿云而言都好像是第一次见,故而他随便盯了什么物件都能专注地瞧一下午。 李崇捏着他的脸让他看着他。 卿云看着李崇,神色之中仍是一片空洞,他同李崇枯坐了一下午,他没有感到厌倦,李崇却在他那般留不下任何东西的神色中背脊发凉。 “叶回春,”李崇召来人,声色俱厉,“你知道朕要的不是这样的人。” 叶回春跪在地上苦笑,“皇上,微臣早已数次进言大人先前之症只是偶得,并非用药之故,您要臣将大人变成痴儿,臣也只能做到这般。” 叶回春明白皇帝有多固执多疑,便磕头道:“皇上若要降罪,便赐死微臣吧。” 榻上的卿云听着两人的对话,几乎是听一个字忘一个字,这般,他能有什么反应? “倘若朕要你……” 李崇倏然沉默。 是他亲自下令将卿云变成了这样,若要叶回春再治好他,岂非承认自己先前错得彻底? 叶回春也明白皇帝的心思,跪地道:“臣用药之前已多次提醒皇上此药无解,您若想让臣再叫他恢复原样,臣……也是做不到了。” 李崇沉默良久。 “滚!” 叶回春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了李崇和卿云,李崇转过脸,却见卿云怔怔地盯着床幔上的福字刺绣发呆,面上无悲无喜,是真的只剩下了一副躯壳。 李崇抬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提起,卿云亦是没有什么反应,只随着李崇手掌收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声,他的双眼始终空洞无物,哪怕死亡正在逼近,也依旧平静无波。 李崇放开手,卿云人如纸片般又坠了下去。 卿云眼中映出一个脸色难看,呼吸急促的李崇,倘若他还有神志,必定会大笑着嘲讽他,可他只是将目光挪向先前那个福字刺绣,继续那般盯着瞧。 “皇上,苏大人到了。” 李崇坐在榻前,淡淡道:“让他进来。” “微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李崇靠向倚靠在软枕上的卿云,低声道,“苏兰贞来了。” 突然奉召入宫,苏兰贞便猜测兴许是与卿云有关,进殿之后亦是强忍着低头,听李崇似在同卿云说话,而卿云却又迟迟不回应,苏兰贞不禁抬起了脸。 靠在软枕上的人的确是卿云,他披散着一头乌发,面庞洁白,秀眉乌眼,口唇鲜红,神色之中别样的平静,叫人觉着他异常的清净美好,仿佛是一尊玉雕的观音像,玉色泛着柔和而幽冷的光,可又不知怎么,让人心中发寒。 李崇捏了卿云的脸转向苏兰贞,苏兰贞已然呆住了。 卿云眉眼低垂,他不看他。 “过来,”李崇道,“让他看看你。” 苏兰贞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皇宫,他一步步走向卿云。 “卿云……” 李崇拧了卿云的脸,让他抬起脸,强迫他同苏兰贞对视。 那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撞入苏兰贞的眼眸,苏兰贞几是立即手脚颤抖,他忘了李崇还在身侧,竟是一把抓住了卿云的肩膀,“卿云?你怎么了卿云?!” 卿云看着苏兰贞,这又是一张陌生的脸,他看一眼便立即忘了,再看一眼,仍是陌生,苏兰贞所说的话也是一般,从他的脑海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掠过,却是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和意思,单只是这般定定地看着苏兰贞。 “云儿……” 苏兰贞眼中流下热泪,他猛地看向李崇,“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苏大人——” 苏兰贞发狂暴起的瞬间便已被侍卫制住按倒。 什么韬光养晦,什么官场生存,什么蛰伏隐忍,忘了,全忘了。 “畜生!”苏兰贞咆哮道,“李崇,你这个畜生!你怎么能这般对他!你怎么能——” 李崇看向靠回软枕的卿云,他是那么的随遇而安,哪怕座下正有人为他发狂,他也依旧那般低垂眼眸,恍若未闻。 “你若再不开口,朕便杀了他,好不好?” 李崇温和地对卿云道。 “卿云……” 苏兰贞见卿云这般仿若失了魂,人事不知的模样,心若刀绞,泪如雨下。 他在官场上浮沉多年,一直诚心向前,想着凭一己之力,哪怕不能挣个清明世间,他当县令,便保一方县中百姓安居乐业,他当工部侍郎,便保漕渠战舰坚固,这般才不辜负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父母养育教导之恩情…… 可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他算什么,连自己心爱的人多看一眼都不得,他被害成这般,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苏兰贞垂下脸,竟是不忍见卿云那般神情,他宁愿自己已死在刑部大牢。 李崇盯着卿云无波的脸,“断他一根手指。” 侍卫立即奉令,将苏兰贞的手掌压在地上,手起刀落,便断了苏兰贞的小指。 苏兰贞如同砧板上的鱼般因这剧痛猛跳了一下,却是咬着牙一声未出,只身上不受控地抽搐着,殿内瞬间便充斥了血腥气。 “拿来,给他瞧瞧。” 侍卫连忙用帕子裹起苏兰贞那根断指,双手托着呈到卿云面前。 “凑近些,”李崇盯着卿云面上神情,不肯错过一丝一毫,“他如今懒得很呢。” 侍卫依言将血淋淋的断指一直放到卿云眼皮子底下。 卿云盯着强行放到他眼前的新物件,血气扑鼻,他如今五感也变得钝了,或者说他有些分辨不清到底什么是好与坏,每次给他吃什么,他便吃什么,也没什么喜恶偏好,人对他而言便只是人,味道也是。 面对忽然摆到眼前的物件,卿云没有过多迟疑,抬手拿起那根断指便往嘴里送。 李崇抓住了他的手,将那根断指从他口中抠出掷地,他看着嘴角沾了血迹依旧仿若不知发生什么事的人,忽地抬手掐住了卿云的脖子,他真想掐死他,看着这张始终没什么反应的脸,却下不了手。 “别伤害他……” 地上苏兰贞呻吟道,“你杀我,你杀我!别再伤害他了……” 李崇胸膛起伏,慢慢松开了手。 卿云始终那般平静无波,只余光瞥向地上苏兰贞的那根断指,大约是味道很特别,故而吸引了些许他的注意力。 李崇随着他的视线向下,又捡起那根断指,果见卿云目光跟随,“你喜欢这个?” 卿云只定定地看着那根断指,他神色中似有波动,只那波动实在太微小,微小到李崇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把他带上来。” 侍卫连忙压着满头冷汗的苏兰贞上前,李崇捏着苏兰贞鲜血淋漓的手晃到卿云面前,卿云果然抬手,手指轻摸了下苏兰贞的伤口,痛得苏兰贞浑身颤抖,闷哼了一声,卿云将沾血的手指放进口唇中舔了舔,神色依旧是一片平静宁和。 李崇没有迟疑,抓了侍卫的手划了一刀,卿云对侍卫流血的手却是没什么反应。 李崇手掌微动,又压住刀锋割破自己的手,将手掌凑到卿云唇边,卿云却是依旧空洞洞地看着他,李崇掌心的血落下,滴到了他的下巴上,温热的血液顺着卿云的下巴蜿蜒而下,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一擦,面上露出些许困倦的神情,他闭上眼睛,是要睡了。 * 苏兰贞被带了下去,叶回春替他处理伤口时,不断叹气,口中轻声念着“作孽”。 苏兰贞知他是御医,便强忍疼痛,颤声道:“你们到底将他怎么了……” 叶回春自是不会对苏兰贞解释,只是摇头。 苏兰贞心下剧痛难忍,比断指之痛更是痛上数倍,“为何,你们为何要这般折磨他一个无辜之人!”他忽地甩开手,竟是起身要回去找卿云,全然不顾手上伤口如何。 叶回春连忙让人拦住他,“苏大人,莫冲动,皇上已说了,待您处理好伤势后,便由您去照顾那位大人,苏大人,想一想那位大人,您也应当保重自身啊!” 苏兰贞人挣扎的动作停住,他看向叶回春,“他让我去照顾卿云?” 叶回春颔首:“是啊,所以苏大人您快好好坐下,让我替您处理伤口。” “这药本是来自边地,边地有巫医训练傀儡便是用此药夺人神志,会使人无知无觉悍不畏死,如此便可为主人骁勇卖命。” 叶回春叹息道:“老夫已尽力而为,只能做到不伤他的身子。” “不伤身……”苏兰贞眼有余泪,“你们这般,叫作不伤他的身子?” 叶回春无言以对,他在医道一术上走得一直都是正道,那种邪药,他从来嗤之以鼻,未曾想有一日会被李崇逼到这般地步,也令他不禁怀疑自身,他无儿无女,当年救下多思多疑的李崇后,竟觉着这孩子很可怜,小小年纪那般防备,不自觉地便生出了几分“父子”之情。 “他还有恢复的可能吗?”苏兰贞缓声道。 叶回春摇头,也不说是不可能,还是他也不知道,他不想给李崇希望,免得李崇再对卿云做什么。 苏兰贞心下一片冰冷的痛楚,他已经失去所有至亲,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所谓的清明理想亦摇摇欲坠,唯一牵挂的便只有卿云了。 手上包好之后,苏兰贞便立即返回了千秋殿,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卿云仍是以苏兰贞离开时的姿势躺着。 “卿云……” 苏兰贞颤声呼唤,卿云却是闭着眼,苏兰贞俯身过去,听他呼吸缓缓,应当是在沉睡。 苏兰贞垂下脸,眼中泪水不自觉地落下,抬眸,神色之中却是流露出几分坚决的意思,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轻摸了摸他无知无觉的心上人,“别怕,别怕,苏郎来陪你了。”
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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