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深只是咳几声又憋住,仿佛在忍疼。他呼吸沉重地说:“商人逐利,有五成利润就甘冒奇险,十成利润敢上断头台。就是因为战时无人敢走这条航线,我才能独占商机。勃堇因此断言我是奸细,未免太过武断。” 大戚掠冷哼:“你不是奸细?那就是刺客!” 秦深的低笑声断断续续,听着像喘。他吃力道:“那我可真是个倒霉的刺客,刚来京牧府,就被倒塌的危楼砸断了骨头,身手差劲到躲都躲不开。哪个无能的将领,派我这样中看不中用的刺客过来,来给勃堇看笑话的吗?” 大戚掠一怔,被逗得哈哈大笑。肆意笑够了之后,他一拍大腿:“叶老板与我投缘!你的货让利两成,我全买了。现场交易,绝不赖账!” 秦深叹气:“勃堇好心,免我海上颠沛再多跑几个国家是吧?说实话,若非意外受伤,我是绝不会答应让利两成的。” 大戚掠知道对方是在暗指他趁火打劫,但自嘲多过于不满,倒也有几分洒脱。故而他的暴脾气没发作出来,甚至亲手舀了两碗咸奶茶,与秦深对磕碗沿:“就这么说定了。吃完茶,随我去船上看货。如何,还走得动路吗?” 秦深不适应这味道,但还是喝得涓滴不剩,把碗一翻:“没问题。陪买主验货,是卖家分内之事。” 屋外两拨护卫大眼瞪小眼,在警惕中等待着,是相安无事还是拔刀相向。直到双方主子出来,看起来是谈妥了的模样,于是纷纷将手离开刀柄。 大戚掠先行。秦深手捂肋下,较他落后两个身位,以示尊敬。双方护卫紧随其后。 秦深招呼在廊下徘徊的乌榷:“乌大人,烦请知会我夫人一声,问她要不要同回船上看货。” 乌榷立刻劝道:“天这么冷,何必劳动贵夫人来回奔波,不如就在我府上暂歇,等候叶老板回来。放心,婢女们会好好侍奉。” 大戚掠瞥了乌榷一眼,只当他今次格外谨慎,扣押着叶云的家眷作人质,以防不测。 乌榷好不容易等到这对夫妻分离,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暗中窃喜。 而秦深与暗处的叶阳辞……就冷静地看猎物一个个钻入圈套。 日跌时分,阳光西斜,将停泊岸边的大型船队照得半面辉煌。另半面阴影,则划界分明地笼罩了整个码头,带来巨兽般的压迫感。 大戚掠仰头看船,莫名有点惊心,喃喃道:“好船。” 秦深淡淡一笑:“谬赞了。” 他的脸也陷落在光线明昧之间。大戚掠蓦然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分明素未谋面,何来眼熟? 应该是错觉。 大戚掠在左右猛贲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商船。 与此同时的京牧府,乌榷亲自带领一队手捧食盒、酒水、香料的婢女,迫不及待地来向叶夫人献殷勤。 叶阳辞清清冷冷地站在窗边,让婢女将一应物品放于桌上,吩咐她们退出屋子,无需伺候。 有那么一瞬间,乌榷觉得这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暗示。虽然理智上知道不可能,但他仍想借此机会一亲芳泽。 他斟了两杯美酒,走过去,斗胆将其中一杯递给叶阳辞,声音轻颤:“夫人,寒天酒暖身。身上热了,心也会随之热起来。” 此刻,辽阳的京牧、渤海的权臣死了,世家贵族乌氏的双璧之一死了,活着的是个陷入幻梦不可自拔的愚人,渴望得到梦中神女的垂青。 而神女朝他微露冷笑,随即一点剑光破开人心虚妄、世间万法,直取他咽喉要害。 直到尸体倒地,酒杯仍紧紧捏在指间,杯中酒液如鲜血,洒了乌榷一身。 叶阳辞面无表情地收剑。除开必要的布局与逢场作戏,他一个字不与死到临头的敌人多废话。 窗缝里透入一线天光,在砖石地板上缓缓移动,叶阳辞心里默算着时间。 等到确信大戚掠已登船,并进入装满货箱的船舱后,他提酒泼洒屋内易燃之物,随后点燃幔帐。 烈焰逐渐吞噬了屋子。 最近的望火楼塌了,楼内存放的皮袋、溅筒、水囊、火背心等灭火工具也随之埋葬在废墟下。 当城内的潜火队从别处调取装备赶来时,火借风势,迁延到相邻的屋子,烧得一发不可收拾。仆役们惊慌失措地提着水桶灭火,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叶阳辞恢复了男装,白衣胜雪,腰佩长剑,在满院的呼叫奔忙中,从容离开京牧府。 於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紧紧跟随着他,同朝码头方向去,嘴里还叼着一只被火烤出香味的鼢鼠。 这些盘踞京牧府的鼢鼠,平时仗着挖洞本领随意来去、难遇敌手,如何能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被大猫无情捕杀,还当了望火楼倒塌的替罪羊。 渤海水师大寨位于入海口附近,从辽阳城出发,沿着专门铺设的平坦驿道,马车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 打着乌氏标记的马车,车夫于营寨守卫而言早已脸熟得不行。运货马车轻松通过两重检查,直抵水师统领所在的大帐前。 罗摩跳下车厢,怀里揣着乌榷写给乌桓的家书。 原本负责传信的押车仆役,被他在车厢中徒手掐死,半途趁着马车过桥,把尸体悄悄推进了水里。 他本想拆开信封看看内容,发现火漆特殊,只好作罢,到时随机应变就是。 日跌时分,阳光西斜,水师大寨内一片忙碌。舰队整装待发,这批物资来得正及时。 罗摩趁着众人把货箱搬下马车,低头走到大帐的门前,双手将书信奉上。 守门卫兵见信封上的乌氏火漆,点头道:“京牧府的‘鬼奴’?随我入帐。” 大帐内,乌桓站在悬挂的羊皮舆图前方,正手持炭笔,对接下来的行军路线做最后的修订。 松山南面的笔架山港口遭到岳军偷袭,粮草被夺,船只被烧。昨日战报传至辽阳,大戚掠勃然大怒,命他率水师舰队前往增援。 乌桓欣然领命,并敦促弟弟乌榷,将最后一笔物资及时运来。 “统领,”卫兵禀道,“京牧大人派了个‘鬼奴’,送来家书。” 乌桓猛回头。 他比乌榷大五岁,长相也更刚猛,因常年在海上风吹雨淋,虬髯有些早白。 大戚掠以半国之力养着乌桓,换来了他的忠心耿耿,以及麾下水师在渤海湾,甚至黄海海域的横行无阻。 渤海水师打赢过高句丽与新罗的战船,打赢过倭国无孔不入的浪人,甚至还伪装成海盗,劫掠过岳国的海上货运航线,弄得市舶司与海商们叫苦连天。 延徽帝其实也知道所谓“海盗”成分复杂,渤海水师在里面扮演了并不光彩的角色,奈何大岳水师孱弱,国库并无余力治海。即使有钱,舰队建设也不在他优先考虑的范围内,不如一禁了之。 临海诸国眼红地嘲讽渤海水师“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大戚掠时常拍着乌桓的肩膀说,你这是做了东海龙王的女婿吧? 只有乌桓自己知道,渤海水师之所以战力惊人,除了大戚掠舍得花钱养之外,还有个极为重要的原因—— “哪儿突然来的一个鬼奴?”乌桓危险地眯起眼,“我从没在京牧府内见过你。” 他边说着,边拆开信封浏览。乌榷在信中交代了这批运送来的物资情况,隐晦表达了渤海既已对岳国用兵,此后不能再首鼠两端,须得坚定投向北壁的想法。同时叮嘱他作战时不要太过舍生忘死,乌氏一族全靠他们兄弟俩撑着,目前后继无人。 信中并未提到面前这个年轻鬼奴的来龙去脉。 也许区区一个奴隶,不值一提。 乌桓再次抬头审视罗摩:“说话,否则以奸细论处!” 罗摩急了似的,啊啊啊地打起手语。 “你是个哑巴?会写字吗?”乌桓问。 罗摩点头。于是乌桓从案几上扯来一张纸,让他写。罗摩潦草写道:“我父亲是鬼奴,母亲是渤海人。流浪时被京牧大人捡回来,叫我来投靠统领,说水师用得上我。” 乌桓仔细打量他,皮肤没有其他鬼奴那么黑,的确有点像半藩。而且他一个流浪儿,会知道“水师用得上他”,想来是乌榷的意思无疑。 “既然是京牧大人的安排,我便收了你。此后你就在船上扎根,跟着大伙儿好好训练,打仗要勇猛,知道吗?”乌桓训道。 罗摩连连点头,一脸憨厚地拍打胸口。 乌桓吩咐身边亲卫:“把他编入‘夷丁营’,交给营将调教。” 亲卫领命,带着罗摩穿过营寨,登上了靠岸停泊的一艘蜈蚣船。 底尖甲板阔,船身两侧开了许多舷窗,无数长柄木桨从窗口伸出,人在舱内划桨,船如百足蜈蚣。这种蜈蚣船有风扬帆、无风划桨,配备火炮且航速迅捷,是海上轻骑兵。 舱门打开,一股沤烂般的臭味扑面而来。 一张张乌黑面孔闻声转动,凶狠地望向舱门外的亮光,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动也不动一下,近乎麻木。 罗摩扫视满舱鬼奴,拳头在袖口中狠狠攥紧。 “哪儿是什么龙王女婿……”醉酒的乌桓曾经对乌榷坦白,“我有一支‘异面鬼兵’!全都是被波浪国贩卖来的鬼奴,我买了些,抢了些,还有不少是用食物骗来的。这些黑藩真是天生的海鬼,善于泅渡,在水中如履平地,能潜水凿船、补船,且力大无比,作战极其勇猛!好用得很呐!” 乌榷半信半疑地问:“真有这么好用?但毕竟是掠来的奴隶,不会逃跑吗?” 乌桓笑道:“打服了就不敢跑。饿半死后给块肉,不听话就不让睡,这就跟熬鹰似的。熬到他们野性消磨,就指哪打哪、百依百顺了。” 开浪船、蜈蚣船、三桅炮船,每一艘渤海战舰上都设“夷丁营”,都有这些“异面鬼兵”的身影。 ——这就是渤海水师战力惊人的原因。
第113章 决定命运的雷鸣 海船虽大,但也只有甲板上比较宽敞。货舱里摆放得满满当当,过道狭长曲折。 百名猛贲卫逐渐被拉成细长的队伍,断断续续跟在后面。 大戚掠倒也不以为意。一来他自负武力,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过来的;二来,叶老板受了骨伤,走路都蹒跚,看着身形威武,却是个纸扎的老虎。对方若怀歹意,这么近的距离,他自信可以一拳洞开断裂的肋骨,把对方的肺腑打烂。 秦深引着他,一间一间货舱看过去,任他随意打开箱子抽检,都是上好的货色。 大戚掠逐渐放下戒备,甚至平易地拍了拍秦深的肩膀:“都说无奸不商,叶老板,你是个难得实在的生意人啊!” 秦深笑了笑:“前面是夹舱,藏着夹带的熟铁与钢,为了防止被岳国税官查到,舱门设计得很隐蔽。勃堇可要与我入舱一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7 首页 上一页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