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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鸣鸿刀刚鐾过,锋利得要命,切肉如割草。 葛燎被割得体无完肤,左支右挡之际,怒恨交加地质问:“你是疯了吗?难道不知袭杀上官是什么罪?!” “当然知道,”萧珩不以为意地答,“下属袭杀上官,掉脑袋的罪。” “那你还发疯!赶紧悬崖勒马,我看与你往日私交情分上,还可以饶你一命。否则就算你能杀得了我,国法不容,平山卫也定会清理门户,如果落在小鲁王手上,你会死得更难看!” 萧珩对他的威胁嗤之以鼻:“你先死一死再说。至于闵仙鲤和秦湍那边,我自有办法应对。” 葛燎在匹练般的刀光中向后仰身,跌落马背。萧珩一跃而下,左脚踩在他的膝盖后弯,右脚踏实他的腰椎,俯身半蹲,将刀锋压在他的后颈上。 “究竟为何……要杀我?”葛燎口吐鲜血,绝望又不甘地追问,“我自认待你不薄……” “为何?”萧珩垂目看他官帽上镶嵌的红碧玉。 ——那是一块产自广西地区的鸡血红,产量稀少,作为贡品上送宫廷,民间有价无市。能弄到这么鲜艳的一块,也算是葛燎有本事了。 仿佛是个极短暂的缅怀,又仿佛只是个无所谓的垂眸,萧珩嘴角扬起一抹轻薄的笑:“没有理由。就像当年的‘湖广瑶乱’,蛮族想乱就乱了喔,朝廷说平也就平了,要什么理由。” 他运功踩断了葛燎的腰椎,在惨叫声中,用异常平稳的手,将刀锋寸寸下压,慢条斯理地割下葛燎的头颅。 血涌如泉。赤褐色血液在日光下亮汪汪地扩散出去,很快被干涸的沙地吮吸走。 萧珩在葛燎的后背衣物上擦拭刀刃血迹,嘴里无意识地轻哼着一曲赞美造物女神密洛陀的古老歌谣,用的是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密洛陀用雨帽造苍穹,身体成天柱,用线缝天地,褶皱成山河……” 后面的歌词,他不记得了。 他擦干净刀锋,收刀入鞘,抛下身首异处的尸体起身,翻身上马,朝着临清千户所的方向疾驰。 葛燎的机密文书、账本与金银藏在哪里,他早就暗查得一清二楚。如今回去,犹如秋熟刈麦,他可以尽情收割战果。 他相信在目前局势下,高唐王秦深会信守承诺,临清所正五品千户的位置,既然唾手可得,不妨一坐。 但他又隐隐遗憾秦深会信守承诺,否则借机闹一场事,看看那位叶阳大人是什么反应,不是更有意思么? 叶阳大人。 呼啸的风中,这四个字衔在萧珩唇齿间,绵绵密密地咀嚼着,回甘的罗汉果瓤一般。 叶阳辞。
第57章 用什么能留住他 秦深留在鲁王府,不走了。 不仅不走,还顺理成章地成了鲁王府实际上的主人,接手了秦湍的所有人力财物。 对外的理由很充分——他的高唐王府被响马贼烧了。可怜的郡王居无定所,只能继续住在父母故居,而且小鲁王的后事还需要他这个亲弟弟来打理。 一夜之间,东昌府变了天。亲王没了,卫指挥使疯了,知府称病不出,就连临清千户所的葛千户也被人发现抛尸郊外、身首异处。 如此大案,势必要惊动山东省三司——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三司主官都要战战兢兢来探查究竟,再更加战战兢兢地向朝廷呈文禀报。 这么一来一回一递,前后至少大半个月。 可烂摊子就摆在眼前,不能没人管哪,也就只能两位山东道监察御史来勇挑重担了。 于公于私,薛御史都希望高唐王留在鲁王府,至少先配合他把这个案子的始末查清了再走。于是他不仅默许了秦深暂代鲁王之位处理事务,还任由他把自己的侍卫都带进鲁王府,加强守备。 既然要配合查案,秦深也不急着下葬秦湍的遗体,就冻在冰窖里。 他让姜阔暗中扣住了长史瞿境的家眷,以防对方背刺。 又召集鲁王府的所有属官,问他们没了主子后,是去是留。若是想另寻出路,他也不为难,领完最后一笔薪银就能走。 王府属官是有品阶的,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亲王府?自然是一个也不愿走。既然不走,旧主子不在了,就得依附新主子。 秦湍没有子嗣,如果无人继任,“鲁王”爵位就会被朝廷废除,到时树倒猢狲散,府上所有属官和仆役都要各谋出路。 目前最好的指望,就是朝廷将高唐郡王晋封为亲王,这样他们才能继续保住官身。于是一群人在瞿境的带头下,纷纷向秦深效忠。 利益驱使下的、太过新鲜的忠心,秦深未必会信,但不妨一用。 他将自己高唐王府的属官,按原本的分工插入鲁王府的各个职位,以防新仆抱团,杜绝欺上瞒下。 鲁王府很快就在这股改弦更张的气氛中,恢复了平稳运行。随后秦深还特意去探望了二嫂寄如锦。 厌倦人世善恶的寄如锦却根本不想见他,甚至连亡夫的遗体也懒得再看一眼。她直接用刀铰了一截发,命侍女送出来交给秦深,留言道:“以发代人,陪葬亡夫,在家出家,不见尘俗”。 秦深虽对她无甚好感,但也有几分怜悯,便由她继续住在千晔宫,吃穿用度一应比照往日。 翌日,薛图南再次登门时,见鲁王府短时间内变得井然有序,人人各司其职,面上都是一副端肃而安定的神态,仿佛已有了更靠谱的主心骨。他不禁感叹:“高唐王殿下这治府之道,有如治军啊!” 秦深神色从容,犹带了几分哀伤:“薛御史谬赞了,要说治军有方,还得是我父王。如今鲁王一脉凋零,我若再不扛事,还能指望谁呢?” 这句话再次勾起故人之思,叫薛图南对这位命运多舛的宗室子除了怜惜,更生出了赞赏与期待。他捋须颔首:“岁到寒时知劲节。殿下先前不显山不露水,而今变故当头,便显出了真正的能耐。如此下官也多放心几分,可以专心查案了。” 时移世易,秦深自知已无需过分藏拙,于是在他面前撕掉了一部分平庸的伪装,说道:“东昌府的乱象,我在封地也略知一二。州官无能以至马贼轻易破城,府衙与卫所不思安民只知盘剥百姓,把户部派来的钞关主事也拉下了水。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我虽身为藩王不宜干政,但薛御史乃是清流砥柱,于朝堂上发声有如黄钟大吕。东昌府这天能不能亮得彻底,就看薛公的了。” 薛图南颇为震撼地看了他一眼,在心里重新掂量一番这位郡王的分量,试探道:“府衙与卫所、钞关勾结不法,证据我也收集到部分,再深挖下去,将他们勾连在一起的那个中枢之人,很快也会曝光于世。” 秦深亲手斟了杯茶,放在他面前:“主谋者该当何罪?” “按律当斩,诛连家族。功勋世家,罪减一等。若是宗室,罪再减一等。” “也就是说,宗室若非犯欺君、谋逆等大罪,按律是判不了死的。” 薛图南无奈道:“不错。就算挖出中枢之人,审来审去,只怕最后也不过是削爵、圈禁的下场。” 秦深说:“既如此,我也有一句话想劝薛御史。” “殿下请讲。” “——死都死了。” 薛图南一怔,心念数转,明白了秦深的意思——死都死了,是比按律定罪更重的惩罚。 一个众生平等的“死”,把宗室的免罪、轻罪特权剥除得干干净净。 他沉吟良久,不惜此身地质问:“小鲁王殿下,真的是死于楼塌的意外?” 秦深不容置疑地答:“是。也必须是。” 薛图南沉默了。他捏着滚烫的茶杯,竟没感觉到痛。 秦深又说:“薛公,不是我护短,也并非因为爱惜鲁王一脉的声誉。而是我父王英灵未归——大岳的秦大帅,在辽北苦战之地,还未回来。” 秦大帅……薛图南鼻梁一酸,眼眶中霎时蕴满了将坠之泪。 “薛公,你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所以我也坦诚以告:真相总有一日会公之于众,但不在当下。” 薛图南长叹口气:“殿下何必要告诉我这些。” 秦深缓了眉眼,温声说:“还望薛公念及人子之心,给我一些时间去做未竟之事。” 薛图南被他说服了,苦笑道:“都已经罪加二等了,殿下如此自严门户,颇有乃父之风,我又怎好再苛求。 “说实话,所有证据提交朝廷后,犯官的口供、物证全都指向小鲁王殿下,三法司必然左右为难。但好在,正如殿下所言,‘死都死了’,大概只会到犯官这一层为止,除非……” 秦深接口道:“除非朝廷上有人想借题发挥,欲根除我鲁王一脉。” 薛图南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沉声道:“老夫不会眼睁睁看着!长公主殿下也不会。” 秦深眼底微亮,知道这位朝堂上的肱股之臣,是在向自己支招了。他拱手道:“多谢薛公点拨。我身为子侄,也该多向姑母问问安。” 薛图南看他的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何止是乃父之风,简直比当年的秦大帅更敏锐,隐隐有青出于蓝的气势。如此美才,竟在“平庸孤僻”的流言中,埋没了这么多年! 他起身,拱手告辞:“殿下,保重。” 秦深也起身,郑重还礼:“薛公,有我在,东昌府必不会重蹈覆辙。” 薛图南信了,也彻底定了心,转身离开。 在廊下,他与李鹤闲擦肩而过,彼此生疏客套地点点头。 李鹤闲进了殿,对秦深行礼后说道:“王爷,那个薛耿介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若彻查此案,必定翻出小鲁王,连带牵扯到王爷。老夫有一计——” 秦深一见他献策就头皮发痒,但面上不动声色,平和地道:“李教授请讲。” “小鲁王夜宴时,老夫在殿外逐一打量过宾客,这薛图南打扮成商贾模样,就混在来宾中,可见早有图谋。今日老夫又差人打探到,闵仙鲤被薛图南逼疯了,依我看来,十有八九是装疯。 “王爷不妨暗中清点闵仙鲤的所有产业,假作重金购买,市以搭救之恩,再将薛图南诱去给他了断。闵仙鲤杀人得财后必外逃,此刻派人半途截杀,所有产业尽归王爷,购资也回来了,可谓无本买卖。 “至于薛图南的尸体也有大用,官袍打扮整齐,趁夜悬在府衙大门外,保证全城轰动,倒逼龟缩不出的知府蔡庚升堂问案。他越查,自身越脱不了干系,王爷便可趁机怂恿那批最会搅风弄雨的士子去跪衙门,逼他引咎辞官。 “待到山东三司主官抵达聊城,局面正是如火如荼之时,蔡庚被舆论架在火堆上烧,谁还会在意一个被倒塌的戏楼子砸死的倒霉宗室呢?这叫引火烧身,引自家的火,烧别人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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