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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的心脏又要不争气地蹦出腔子。他搂紧叶阳辞,将下颌轻轻搁在对方头顶。 叶阳辞闭着眼,低声道:“明早我在临清上岸,你别下船,继续顺着会通河去聊城。” “其实我在临清盘桓几日也无妨。”秦深说。 叶阳辞不答,指甲挠了一下他的胳膊。 秦深叹气,改口道:“知道了。” 叶阳辞这才微微点头,眼睛依然闭着:“亲王府家大业大,每日消耗也大,你还养着那么烧钱的墨工。矿产的存银用差不多了吧?我怕你再不想法子赚钱,裤子都要当掉。” 秦深失笑:“饿不死。你临清的税收还要供养我这个不劳而获的亲王呢。” 叶阳辞撇嘴:“你也好意思叫我养。我去临清奉旨养猫,你是猫吗?” “别管猫了,交给下面的县官随便弄弄,隔一两个月上贡一只就行。”秦深用下颌磨蹭他头顶发丝,“叶阳大人接下来头疼的将会是税课,交少了,朝廷不满意,交多了,百姓受盘剥。至于本王,自力更生没问题。” 他这话一针见血。 叶阳辞知道临清虽然富庶,却并不一定比在夏津待得舒服。 夏津虽穷,却是他的一言堂,他如臂使指、说一不二,故而全县意志高度集中,一年就能脱贫。 临清的局势就复杂多了。 九省通衢,一州两县。各署各衙的官员,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五湖四海的富商巨贾……汇集于此。这里是繁华地、销金窟,也是鱼龙混杂的大泽。 他这新调任来的,只有不到一年知县资历的年轻州官,未必能服众。 叶阳辞的手指改挠为叩,一下下敲打着秦深的臂肌。他沉吟片刻,说:“我一上任,就要杀人立威。” “好主意。”秦深灵活地调整了道德底线,“打算拿何人开刀祭旗?” 叶阳辞闭目哼哼两声,含糊道:“不知死活的人。”他反问秦深,“王爷准备如何解决钱粮之危?” 秦深道:“夏津这个粮仓是你一手打造,放弃了太可惜,可作为我们的根基。朝廷尚未任命新知县,我想动用我埋在京中的人脉,争取到这个位置。” 叶阳辞压着微翘的嘴角:“王爷从未踏足京城,竟也能暗中埋伏人脉,佩服。” 秦深笑:“你不知道,我每年都捐资助学,尤其是那些有才华、重恩义的寒门士子,只要有一两个考上进士,就可以回本。哪怕考不上金榜去副榜,也能进入国子监历事。” “所以你打算让其中一名门徒据守夏津,再逐渐扩大粮仓范围?” “不错。还有高唐新任知州,为何四个月才定下人选?自然是几股势力在背后拉锯的结果。屠了一地血的凶衙,许多官员嫌其不祥,怕坏了自己的官运。我的人不嫌不怕,自当迎难而上。” 叶阳辞睁开眼,捏了他一把:“我看用不了多久,东昌府尽入君彀中矣!哼,我就不该同情宗室子,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秦深立刻改口:“不,我只是个弱小又无助的宗室边缘人,总被朝廷欺负。还望叶阳大人看在同盟契约份上,襄助提携。” 叶阳辞把脸往外一别,嘟囔着“我这是什么眼光”,把双手抄进氅衣里,不再出声。 秦深等了一会儿,摸了摸怀中人的脸,见没反应,像是睡着了。 于是他起身走出舱,把船划到岸边停泊好,须臾回舱侧躺下来,拿一条胳膊枕在叶阳辞头下,另一条胳膊搂在对方腰间。 两人紧贴着睡。 鼻息交融、爪牙交错,像雪地兽穴里,两头彼此依偎、首尾相救的猛兽。 清晨的临清码头,已是一片热闹场面,舟车辐凑,货物骈填,商贾往来如织。 昨日负责打前锋的几名小吏,陪着李檀与罗摩在码头旁的客栈住了一宿,也没等到新赴任的知州大人。 两刻钟前,他们终于收到码头附近关卡处,负责搜检缉私的临清千户所兵差传来的消息,说你们等的船来了。船上之人携带吏部盖印文书,应是叶阳大人无疑。 这几名小吏连忙快马去通知州署衙门。 片刻后,所有在衙的官员都打马、坐车匆匆奔向码头,站在昨日备好的仪仗与官轿旁,伸着脖子,目光在每一艘过关的船只上巡睃。 一艘方头大舱的河船停靠在突堤旁。 从踏板下来的年轻男子,身穿比月白略深一点的“星郎色”行衣,腰间大带束得紧,带下系一个带蓝流苏的镂空银香球。他外披银狐毛滚边的藏蓝大氅,头戴五龙抢珠小金冠,气定神闲地抄着手,不疾不徐步行上岸。 等候的州署官员们眼前一亮,心道:就是他了! 众人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甲板上另一名黑衣魁梧男子趁机摇着橹,驾驶河船离开码头,朝聊城方向去了。 叶阳辞拾阶上岸,李檀与罗摩率先迎上去。李檀欣喜唤道:“主人!”叶阳辞朝他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 李檀很是机灵,见主人神态不同平日,便也随之敛容正色,板着嫩脸跟随在他身后。 至于罗摩,反正就是一张黝黑的锅底脸,只要不笑出大白牙,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等候的官员们当即围过来,按品阶前后站好,行礼道:“临清州署诸员,拜见知州大人!” 叶阳辞扫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说了声:“好。” 官员们低着头也难掩愕然之色,不禁面面相觑。有人很快反应过来,殷勤地问:“码头嘈吵,大人是否这便前往州署衙门?是要坐车还是坐轿?” 叶阳辞道:“坐车。” 那官员一招手,旁边候立的马夫当即牵着马车过来。叶阳辞携两名仆从,先后上了车。 车门关闭,马车粼粼而去。 州署的两名同知与通判也各自登车之后,剩下的官吏们才敢低声私语: “这位就是叶阳大人?怎么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都说他担任夏津知县期间,爱民如子,平易近人,这看着也不平易啊?” “半年前我去夏津参加杏桑大集,见过叶阳大人,对待百姓的确和蔼可亲。”一名户房官吏自嘲地摸了摸下巴,“也许人家爱的是‘民’,不是我们这些有官身的。” 一名老吏浸淫官场多年,通晓门道,捋着长须,对身旁的同族晚辈悄声道:“此举十分明智。主官新到任一方,若是喜怒形于色,便会被人察觉出好恶,从而投其所好,或者掣其软肋。若是姿态柔软,便会让下属生出‘好糊弄’之感。尤其是资历不足的,一开始没立住威信,后面再想树立就难了。叶阳大人年纪轻轻便有此等道行,背后必有高人指点,你且多看多学。” 那晚辈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连连点头称是,没忍住又蹦出一句:“叶阳大人可真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啊!” 这声儿大了点,周围官吏纷纷转头看他。 有戏谑地盯着看的,有不快地瞪着看的,有打量完摇头感叹“世风不古”的,也有一脸“英雄所见略同”的。 把那后生看得难为情,挪步到老吏身后去了。 又艳又冷的叶阳大人,在照壁后面的牌坊处下了车,仍是抄手入袖,抬头看了看临清州大衙的门脸。 从城楼似的大门口往内,衙役们整齐站了两排。 两名从六品的同知,一左一右陪同,笑容可掬地给他引路:“知州大人,请这边走,过了仪门与戒石亭,便到署衙大堂了。” 叶阳辞一言不发,只是走路。 待到进入大堂正厅,他径自坐在首位,随行的两名同知和两名通判,方才按官阶各自落座。其他属官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一律陪立在堂外,等候厅内召见。 官场官场,场上等级森严、规矩众多;场下拉帮结派、勾心斗角。 无论如何官场规格越高,明面上就越循规蹈矩。只有像夏津那样的小县城,两个地头蛇似的县丞与主簿才会给新来的知县下马威。 叶阳辞的目光在四名陌生下属身上转一圈,竟有些怀念起郭县丞与韩主簿的两张老脸了。 相由心生,这几个同知与通判,恐怕没有一个能成为他的“自己人”,叶阳辞暗中做了评判。 下属们也在暗中观察他: 这容貌也太好看了!好看得令人心中生凛。 是个有家世渊源的,但不会炫富显财。 性情冷淡,眼神锐利,不好糊弄。 举止从容庄严,看不出喜怒好恶,有些深不可测的味道。 尤其是他头顶的五龙抢珠小金冠。那龙还是四爪正龙,敢堂而皇之戴在头上,不怕被人弹劾逾制,要么是亲王、郡王所赐,要么是宫中几位皇子所赐。倘若如此,其背后的人脉关系,更是深不可测。 最后同知与通判们不约而同地得出了结论——新任主官不好惹。别惹他。
第68章 他能忍我不能忍 不好惹的叶阳大人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叶,开口道:“魏同知,齐同知,孔通判,王通判。” 四人随之拱手:“正是下官。” 叶阳辞点了一轮属下的姓氏官职,就算是他们在他这里认住脸、挂上号了。 至于“本官不爱繁文缛节”之类的话,他在夏津对典史江鸥说过,在这里却不必对这些官油子说。 他是一州主官,无需向并不信任的下属作任何解释,只需要作吩咐,并确保自己吩咐的事能被一五一十地执行。 他越是表现得高深莫测,下属越是要费力气猜测他的心思,故而也不敢轻易说出“知州大人看着可真年轻”“今夜接风洗尘宴,还请大人赏脸”之类套近乎的话。 套得越近,就越容易被拉下水,甚至拉下陷阱。 他就像一头刚入丛林、过于年轻的猛虎,在其他野兽的鹰瞵鹗视下,需要在最恰当的时刻,吼出那一声震慑山林的兽王之威。 叶阳辞说:“诸位的分工职责,仍按之前的来,待本官日后酌情再作调整。” 四人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前半句没问题,后半句的“酌情”是怎么个酌法,“调整”又会调整成什么样?我们四人中,有谁会得他青眼,换到肥差要职?有谁会被挪去清水衙门坐冷板凳? 他这才一句话,下面的四只脑子已经在百般猜测、隐隐不安了。 但面上也只能齐声应道:“都听知州大人安排。” 叶阳辞又说:“把户房近三年的税课文簿全都取来,尤其是钞关的,本官要亲自查阅。另外,告诉饲猫署,月底之前选一只会捕鼠的狮猫,送来给本官过目。下个月初送猫去京城,上贡陛下。” 他亲自查税,已经叫分管吏房、户房的魏同知头皮发麻了。他还要会捕鼠的狮猫,叫分管礼房、工房的齐同知,头皮也跟着发麻起来。 “知州大人初来乍到,想是还不知,临清狮子猫都是天生不会捕鼠的。”齐同知解释,“既要上贡,选只美貌乖巧、性情温顺的狮猫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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