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辞,我爱你。我甚至没法形容这爱的分量……倘若它重到将我全身骨骼压碎,千年万年之后,你转世来敲,依然能听见刺耳的裂响。 “别离开我,阿辞……” 叶阳辞再次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他说不出话,淌着血,也盈着泪。不是契约,他想,从来都不是。 他不是不懂情。 于情爱之事上,他是个天生戒备感很强的人,从不轻易陷落,更不轻易付出。如同包裹着一层光滑的岩壳,谁想过来挨蹭,会硌痛,会滑倒。 但秦深敲开了他,窥见了石芯里的璞玉。 秦深把璞玉捧了出来,嘴上不肯承认,实际视若至宝。 这块玉被秦深用体温烘着,心血养着,逐渐通透成了举世无双的白璧。而他也随之在爱中脱胎换骨。 叶阳辞骤然松开了秦深的手掌,于他小臂上慢慢写道: 我不会说那三字。 秦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在他伤心失望之前,叶阳辞继续写道: 但我会说,东边日出西边雨,晓看天色暮看云。 我会说,玲珑骰子安红豆,瘦影自怜秋水照。 秦深一动不动地感受手臂上的錾刻,在默念中贯连起这些诗的后半句,用微颤的声音低喃:“道是无情却有情,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入骨相思知不知,卿须怜我我怜卿……阿辞,我明白了,都明白了!” 他亲吻着叶阳辞头顶发丝,用另一只手搂住了对方染血的腰身。 叶阳辞感觉吸气间有丝丝凉意钻入咽喉,又从切口处漏出。 这意味着水肿开始消退,痉挛的气管也舒展开来,自主呼吸正在恢复。 叶阳辞抽出小剑发簪,声如游丝:“涧川,我好了。” 不,你一点也不好,流了那么多血。秦深从怀中取出一卷细长纱布,一圈圈缠绕在他的脖颈上,扎好。 血迹透过纱布渗出来,但流速减缓许多,随着叶阳辞的内力运行,用不了多久就会止血。 “你不用说话,以免振动咽喉伤口。”秦深叮嘱,“我去掘开土壁,会尽量避免扬尘,但你还是把口鼻掩好。” 于是叶阳辞坐在数以百万计的白银上,看着秦深用飞光剑在墙壁上挖掘。 飞光剑重而锋利,宜劈宜砍,那土壁逐渐被挖出凹坑,绕过巨石,向外延伸。 铜钱大小的一束微光透入凹洞时,秦深与叶阳辞听见了密道中杂沓涌来的脚步声。 萧珩带着一身酒味回到临清千户所,方越对他说:“叶阳大人方才来过一趟,让卑职转告,请千户大人带兵去一趟魏湾分关。” 酒味扑鼻,方越用手扇了扇:“老大,你掉酒缸里去了?” 萧珩边更换外衣,边道:“孔令昇的宅子里查不出东西,丁冠一新来,尾巴也不好摸到。所以我让熟人组了个局,拉几个官员和道上人物吃酒,看能不能套出点有用的情报。你刚说——叶阳叫我带兵去分关,带多少?” 方越摇头:“没说。” 萧珩琢磨了一下:“正查沉船失银,忽然跑去魏家湾,必是有所怀疑。方越,集合所有骑兵,随我急行去魏湾分关。” “遵命!” 当萧珩带着五百名骑兵赶到魏家镇时,已是后半夜,远远地就看见水次仓一片喧嚣,仓外不明身份的人马来回奔驰,时不时放几支箭,烟尘中闪动着火光。 “马贼?不对,这阵仗不像劫掠,更像骚扰。”萧珩驰近了观望。 伪装成马贼的姜阔先一步认出他,拨马趋近,高声叫道:“萧千户来得正好!我家两位主子许久不出,怕是被什么耽搁在里头了。我看不如把这仓给推了,所有人一律拿下。” 萧珩自有主张,派手下打着卫所旗子去叫门:“平山卫临清千户所,前来剿匪。请仓大使速速开门,否则以通匪论处!” 片刻后,水次仓的大门犹犹豫豫地开启。仓大使刘玺带着一众漕兵站在门内,见果然是千户所的兵马,大喜道:“有马贼夜袭粮仓,还请千户大人协助退贼!” 萧珩将鸣鸿刀柄一指对方:“贼在仓内。方越,围住他们,一个不许走脱。我带两百人进去。” 刘玺与一众漕兵被团团围住,眼睁睁看着不仅千户所的人进去了,连先前袭仓的马贼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他醍醐灌顶似的跺脚:“要出事!出大事了!唉,神仙打架,吾命休矣!” 萧珩与姜阔进了水次仓,正一路搜查,忽然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出许多只狸花猫,受惊吓似的四下逃窜无踪。 他们觉得古怪,沿着猫来之处,寻到廒神庙。 姜阔用脚扒拉着墙根处的小洞:“这么小的洞穴,猫也能钻出来?这得挤成面条了吧?” 萧珩随口道:“猫本来就是面条。” 姜阔“嘁”了声,倏地皱眉:“你说,这洞看着挺深,通往哪里?” 萧珩用刀鞘一插:“直下……下方有地窖?” 两人当即招呼手下进庙,见二三十个漕兵被捆着倒了一地,猜测八成是秦深与叶阳辞的手笔,散开搜寻,不多时找到了地下密道的入口。 走进那条年久的密道,五六丈之后,便看见了紧闭的包铁木门。 门旁的土墙后方似乎有动静。萧珩上前端详,见黄土在震动中簌簌下落,壁上霍然现出个铜钱大小的孔洞。 后方似乎有人在用锐器挖掘。 姜阔扬声问:“主子?” 土壁后传来沉闷的回答:“是我。” 十几名兵士同凿,很快打穿土壁,挖出了个一人高的大洞。尘埃落定后,萧珩与姜阔看见秦深低头跨出壁洞,怀中抱着个白衣带血的身影。 萧珩:“叶阳!” 姜阔:“叶阳大人!” 叶阳辞将肩背枕在秦深臂弯,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眼冷静又淡薄,像倦鸟把尖喙藏进羽翼。颈间纱布的结有点散了,细长白纱垂落,沾着点点落红,随气流轻微飘动。 修长染血的手指扣着辞帝乡的剑鞘,叶阳辞就这么安然地躺在秦深怀里,犹如一朵溅了血的雪白昙花,从敌人的尸体上绽放,然后被小心地采撷下来。 萧珩看得心尖都抽痛了。 “他无大碍,只是暂时不能说话。”秦深低头,吹了吹落在叶阳辞发间的尘土,说道,“我们身后的密室内,囤有不下百万两白银,需得严加看管,待天亮清点、装箱。水次仓中所有官吏关押待审,漕军除兵卸甲,一并关押。 “姜阔,去镇上请个靠谱的大夫,就说外伤,让他把药带齐。” 姜阔抱拳应了声,立即去操办。 萧珩盯着叶阳辞的脖颈,问:“他伤势如何?怎么伤的?” 秦深一言不发地逼视萧珩。多盏灯笼映照下,他身后的黑影在四壁重重叠叠地扑开,庞大险恶如蛟龙。他说:“内子劳萧千户关心,我替他谢过,但伤情隐私不必道与外人。萧千户,让个路吧。” 萧珩身躯微震,后退一步,让出路来。 秦深抱着叶阳辞,快步离开密道。 萧珩嗅到了浓厚的血腥气与残留的一丝柑橘柚子味,闭目凝思。须臾他睁眼,提着刀从壁洞进入地下室。 几十盏灯笼照亮了满坑堆积如山的白银,几乎要将他眼睛晃瞎。 千户所的缇骑们从未见识如此震撼场面,都在抽冷气。萧珩走到深处,见墙边堆放着几十个木箱,似乎成了猫窝,里面还有只新生不久的狸花猫,虚弱地咪咪叫。 他猜测这些木箱就是沉船夹舱里装过矿银的。白银搬运入坑,箱子就随手丢弃在此,引来群猫做窝。 萧珩没有搭理那只被遗弃的奶猫。一来奶猫难养,没有母猫哺育,人工几乎养不活。二来他信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若是死了就是太弱,合该要死。 他转身离开木箱,指着满地白银,对属下说:“二十人一组,每半个时辰换岗,轮番看守。记住,这些不仅是银子,更是催命符,谁敢眼红私吞——”他佻薄地一笑,眉眼被灯火照得邪性,“我请他吞个够,没从肠子堆到喉咙口,就不准停。” 属下们悚然抱拳:“卑职不敢,一切听从千户大人吩咐。”
第76章 壮士断别人的腕 着大夫验伤、敷药后,叶阳辞洗净双手,更换了身上的血衣,但不肯去休息。 秦深拗不过他,只能同意他旁听审问。 担任“监仓”的户部主事盖青松被押在堂中。秦深坐了主审之位,两旁是叶阳辞与萧珩。 “本王今夜能与千户所一同来此,就是已经摸清了你们的底细。”秦深开门见山道,“一五一十招供,本王保你不受酷刑,否则落在这位萧千户手中——”他扬了扬下颌,“他可是奉宸卫出身。” 盖青松听到他显露宗室身份已是一惊,再听见“奉宸卫”三个字,更是惊里带了惧:奉宸卫可是天子亲军!所以是皇上派他们来密查的?皇上都知道了? 他决定先试探口风,于是朝秦深行礼:“户部主事盖青松,拜见殿下。下官乃是——” 秦深冷冷打断:“本王不爱啰嗦,更讨厌听人废话。我问,你答。实话说得我满意,便放你一马,上呈的奏报中只提仓大使刘玺与副使陆壬已画押,把你摘出去。若我不满意,那两人所招认之事,全算在你头上,你便是这盗银案的主谋,该凌迟凌迟,该诛族诛族。明白了?” 盖青松面色一白,冷汗浆出。 他听说过这位高唐郡王的风评,并不放在心上。谁想对方竟是如此厉害人物,直接将他与刘、陆二人隔绝、对立,要他们像斗兽般相互撕咬,胜者生还。 秦深见他神色,便知他定然知晓内情。 恐怕不只是他,这七八年来历任的仓大使与监仓都知晓。 这些人都是户部派下的,而户部尚书卢敬星,从郎中、侍郎一步步升迁,在“地官”之位上也稳稳坐了差不多十年。 秦深蛇打七寸:“盖主事,水次仓地下存银曝光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完了。卢尚书不会救你的,他甚至会怨恨你,前几年都好端端的,怎么到你这一茬就暴露了呢?他会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好平息皇上的怒火。眼下能救你的,只一个人,那就是本王。” 盖青松心知秦深说得没错,但仍忌惮上官余威,他青白着脸,嘴唇颤抖,嗫嚅不答。 “行吧,押走。”秦深状似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刘玺带上来,再不济还有陆壬。三个中总得有一个是聪明人,能争得活下去的资格。” 盖青松被王府侍卫押着走到屋门口。门一开,他看见远处廊下等待提审的刘玺,脸上充满焦灼与迫切之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刚被派来监仓之时,他清查粮廒,发现鼠害严重,存粮污染与折损甚多。身为仓大使的刘玺对此推诿塞责,与他吵了起来。后经熟人牵线,两人酒席上一醉抿恩仇,此后才相安无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7 首页 上一页 73 74 75 76 77 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