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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抬起头,又是一张温和微笑的脸。 “当然。”他道,“当然。”
第171章 只能这样 程慈怔怔地看着林炎的笑容,心中绞作一团,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程慈记得,从前,林炎是很爱笑的。哪怕是千刀万剐的前一夜,没有关门的牢房中,还能依稀听到他的笑声。 可现在,他忽然无比害怕林炎的笑容,在这张眉目如画的脸上,柔和、温雅的笑容,刺眼得让人心痛。 程慈终于道:“心里难受,还是……还是哭出来好。” 林炎听到这话,有些讶然。“程先生,”他道,“我不难受。” 眼看程慈的眉头蹙得更紧,林炎低下头,将归允真被弄皱的衣衫一点一点掖好。“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失望呢?就好像……就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因为一直明白最后就会变成这样,所以事到临头,就再也失望不起来了。” 程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骗你,真的,我一点都没失望。”林炎打理好了归允真的衣衫,转而用五指轻梳他的长发。哪怕归允真已经再也没有知觉,他遇到发结的时候还是轻柔无比地慢慢拨开,生怕拉痛他一样。 “当初,我去王都送信,千军万马我都闯过来了,结果那信递到宫门里,就再也没了声响。”林炎低着头,语调淡淡,“那一回,我是真的恨。恨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程先生,要不是你后来跟着我回云中,我连你也是一并恨的。” 想到初见林炎时他满身血污、濒临奔溃的样子,程慈点头道:“我明白。” “后来,我替他们死了,可是他们反过来,杀了我家满门。”分明是锥心至极的话语,此刻在林炎嘴里,依然是淡淡的,没有起伏。“那时候,我也恨。我想把他们全都杀了,不,就算他们都死了,也解不了我的恨。” 说话间,林炎已经把归允真的头发也理得齐整,浑身上下理无可理,于是他抬起了头。 “可是你知道吗?现在,我不恨,也不失望。”林炎嘴角又浮上了清浅的笑容,“其实我明白的,世上哪有能解百毒,还起死回生的药?就算有,又怎么能刚巧落在我手上?就算真的在我手上,又怎么正好对他有用?但凡稍微认真地想一想,就知道,这些念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这个人,一向没有多少好运气,指望不上老天开眼,天降奇迹。” 说到这里,蓦然的,林炎脑中响起曾经归允真的声音: “炎哥,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我行事做人,居然不是发自本心,而是做给老天看。可是,这老天爷,又什么时候睁过眼呢?” 林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其实,他自己也没指望的。先前他死撑着不肯睡,就是知道,只要睡了,就不会再醒。你看,连他自己都不指望,我有什么好失望的呢?” 说完,林炎转身朝外走。程慈急着站起来:“你去哪?” “买一副棺材。”林炎伸手扶门,没有回头,“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地上。” 云中是大城,置办丧葬物品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林炎拒绝了程慈同行的请求,拖着新买来棺材走在空旷的城郊。天还没有亮起很久,朝阳低低地挂在远处的树梢上,青草嫩绿,犹带滴滴露水,几只鸟雀在地上啄食草籽,直到人走得很近了才噗啦啦地飞走。 林炎大口呼吸着清爽的空气,他简直找不到比此刻身遭更美丽的景象。他开始有些嫉妒了,嫉妒活在这个世上的每一个人,他们能在这样的清晨自睡梦中醒来。 想到这里,林炎又笑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可就是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他记得归允真说过:“如果人生是个笑话,那就,笑一笑吧。” 那一日,归允真的声音,连同他说话时的神情,他的呼吸,他的目光,都在林炎面前来回播放。林炎捂着脸,用力地笑,拖在身后的棺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些粗糙的声响,好像在与他同乐。 刚走近墓穴,程慈就急着迎上来,看到林炎时,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似乎怕他一去不返。 林炎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棺材拖进墓穴之中,再从地上抱起归允真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这么上上下下地一折腾,叮铃一声脆响,从归允真的衣袋里滚出一个东西,轻轻地砸在棺壁上。林炎捡起来,发现是归允真曾给他看过的琉璃小瓶,里面装着小半瓶棕红色的粉末——他知道,那是红糖。 林炎把琉璃瓶揣进自己的衣袋,重新去整理归允真的衣衫。归允真的身上,除了那只琉璃瓶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有六枚玄蝶。 一切收拾妥当,林炎把五枚玄蝶留在归允真身上,独取了一枚出来。他走出墓门之外,找了一块比较光滑平整的石头,跪在旁边,拿起玄蝶。 “不要!”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程慈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林炎手臂。 他眼眶泛红,紧盯着林炎道:“你……你别……” 林炎微微一愣,才明白程慈的意思。他失笑道:“你误会了,我没想自尽。” 程慈缓缓收回手,道:“是……是吗?” “嗯。”林炎拿着玄蝶,朝身下的石头比划了一下,“我想刻一个墓碑。” “哦……”程慈后退两步,讪讪地道,“这样……” 林炎竖掌平腕,在石头上刻了一个“吾”字。玄蝶锋锐无匹,林炎又用上了内力,这个字深入石中,字迹端雅。 然而,写到第二个字时,林炎却顿住了。他要写什么呢? “吾友”吗?太生分了。 “吾爱”吗?太肉麻了。 手腕垂下,玄蝶轻轻地磕在石头上,林炎忽然不知道他是谁了。 回头看向黑洞洞的墓穴,里面一如既往的死寂,明知不会得到任何回答,林炎却好想开口问一句: “我们两个,为什么只能这样?”
第172章 要是没遇上我 最后,林炎还是没有刻出一块墓碑。他想起归允真曾在审判堂的牢狱外大开杀戒,武林中有太多人对他恨之入骨,竖一块碑在坟墓之外只会为他招惹无谓的纷扰。 离开墓地后,程慈不放心地跟了林炎两日,大约终于确定他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之后,才与他告别。 终于独自一人时,林炎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云州多山,山间多雾。傍晚夕阳西下之时,雾气升腾,映着天边火红的云霞,最是梦幻夺目。 世人大多不爱晚霞。大约因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再绚烂的晚霞,也只得绽放片刻,就要永远消失在漫长的黑夜里了。可是从小到大,林炎都最爱晚霞,最爱黄昏的时节。那一日,老人带他登上绝刃峰时看到的景色,永远印刻在他脑海,无法抹去。那是起落亿千场的太阳,在浩瀚无垠的大地上,铺下万丈金光。 那一日,林炎第一次发现,原来,天地这么宽,这么广。一个人一辈子的悲欢,落在这浩渺天地里,便如一滴露水,眨眼便蒸腾尽了。 林炎痴痴望着远处的霞光,忽然觉得很轻盈,这世间一切把他往下拖拽的力道,都在这雾霭和云霞中消散了。他身如纸鸢,不断地往上飞,往上飞,几乎要与那余晖融在一处。 林炎忽而觉得,此次此刻,他竟不可谓不幸福。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山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胸口鼓胀起来,连那一颗心也不显得空落了。身体振奋,脚步之加快,三步过后,在他完全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他一脚踏空。 贪看远处云霞的后果是,他没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崖边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他直直地往下坠。先前程慈担心他会自尽的时候,他不厌其烦地向他展示他好好活着的决心,然而与程慈分别的刹那,他心头还是难以抑制地冒出了这个问题: 他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他没找到问题的答案,一时却也没力气取自己性命,于是就姑且活着了。 可是,当他真正从悬崖上往下坠的时候,一切思绪——悲伤的、苦痛的、悔恨的,都被瞬间挤出脑海,他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抓住点什么! 晃眼间,身边仿佛有棵枯树。他伸长手臂去够,那树已死了很久,树枝轻轻一碰就折,林炎却不能放过这唯一的机会,内息流转,借着碰到树枝时那一点微末的反弹之力,拼命向上跃起。 一跃之后,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再往下坠,而是稳稳落在地上——原来,这悬崖并不是很高,本来也摔他不死,被他借力一跃之后,竟然让他毫发无伤地着地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不由分说地充斥林炎的心,哪怕片刻前他还没想通他为何要活。正当他四处张望想要找路出山时,他忽然听到一丝低低的呻吟。 循着声音摸过去,在一片厚厚的草丛中,他惊讶地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那人也同时看到了他,顿时用嘶哑的嗓音大声喊起来:“啊——救命!救……救救我!” 林炎上前查看,发现他的右腿断了,除此以外,倒没有别的严重外伤。 他架他起来,低声问:“能站起来吗?我扶你。” 那人点点头,林炎缓缓起身,两人一起往外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他姓名。那人说他姓刘,叫他老刘就成。 比起蒙头乱走的林炎,老刘倒是认路,三两下一指,就帮林炎找到了出山的路。林炎问起他怎么会躺在这里,他一阵唉声叹气——原来,这也是一个走路不看路,一不小心踩空坠崖的倒霉蛋。而他与林炎的区别是,他不会武功,不能凌空反跃,所以结结实实地摔断了腿。 悬崖毕竟是悬崖,下面是野林,人迹罕至,他爬不起来,身边又没有别的东西护身,要不是林炎碰巧也掉了下来,时间一长,恐怕性命难保。因此他对林炎感激涕零,一会儿佛祖显灵,一会儿菩萨保佑,一会儿天尊降世,几乎没把天上的大罗金仙全都往林炎头上套一遍,搞得林炎都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他饿了一阵,有些脱力,但总体没有大碍。林炎架着他去了医馆,把腿接上,再把他送回家里,本来打算就此告辞,谁知道被他死死拉住。 老刘断然表示,林炎救了他的命,他无论如何也要招待一下。 林炎拗不过,只好答应去他家里略坐一会。 进了他的家门,林炎才发现,这个家几乎可以称作真正的“家徒四壁”。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板床、一个矮几、一张凳子,还有一个缺脚的斗柜。柜门已经破得合不上,可以看出里面只有一床薄被,和一件黑乎乎的冬衣。 就生活条件而言,这个家和林炎的那个墓室也没有太大的差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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