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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冰抬头看向地牢黑乎乎的房顶,长长呼了一口气。他撩起衣摆,在林炎对面坐下来,并不看向林炎,而是望着另一侧空荡荡的墙角,淡淡开口:“忽然想起来,十年前,在云中城发生的事,我还没说完。” 听到“十年前”、“云中城”两个词的时候,林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归冰从余光里瞥到他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转过头来直面他道:“当年,皇后染病这事不假,不过,她没有让我杀她。” 林炎冷笑一声。当初归冰受制于太子和叶昭,唯恐激怒太子,说起旧事,当然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现在他没了顾忌,倒是说上实话了。 “我好像也不是很惊讶呢。”他语带嘲讽地回复。 归冰道:“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还非要死在井里吗?” 林炎眼神一凝。 归冰举起手中把玩许久的玉镯,将它对着门外射进来的光,极品的白玉在光照下散发出温润柔和的光。 林炎好像忽然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样完美无瑕的极品首饰,只可能属于那个曾经母仪天下的人。 “太子实在没必要费那么大的劲套我。”归冰看着手里的玉镯,悠悠地道,“我们姓归的,生来就是做刀的命。当年在李氏手下是这样,如今不过是换个人罢了。他是天子,他让我杀谁,我自然只能杀谁。” “不过……”他收了玉镯,话锋忽然一转,眼睛盯住林炎,“为什么非要在云中城动手呢?为什么明知道她身上有病,还把尸体扔进井里?我听到这个吩咐的时候,实在也很疑惑。” “我那时,年轻胆大,冒死问了一句。” 归冰语声轻飘飘的,不知为何,林炎却觉得心头越来越重。 “他大约也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了。他说,这几年,他听到了一些传闻——虽说是传闻,但实在教他不得不在意。” “那传闻说的是,当年李氏王朝覆灭,姓李的却没被杀干净,终究是逃出来了一个。”归冰一边说着,一边将林炎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入眼中,“那李氏后裔,要是随便流落在民间也就算了,倒也成不了气候,可是有那么一些些蛛丝马迹,让咱们如今的天子觉得……” 归冰故意顿了顿,才继续道: “那前朝余孽,身在如日中天的赤霞派中。” 捕捉到林炎藏在身旁的手骤然紧紧握拳,归冰的嘴角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想动手,又不能引人注目,而好死不死,偏在这时候,他染了病,病势凶猛,几乎要了他的命。”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一石二……呃,一石三鸟的计策。他设法将病传染给皇后,让她去云中城求药,再让我把她杀死在云中城的水井中。” “如此,除掉了叶氏,还能名正言顺地封了云中城,不管那传言是真是假、姓李的到底养在哪户人家,结果都一样——他不声不响地消灭了一个祸胎——而且,染病的人越多,越容易找出治法。神医程慈去云中治病,最后果然想出方子,方子传回王都,救了他一命。” “所以,你要问我,十年前云中城为什么会变成人间地狱?” 归冰玩味地欣赏着林炎一点一点裂开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 “只是因为,有一个原本该是姓李的人,他生在了云中城。”
第185章 原来你 林炎没有看归冰,他一眨不眨地望着从门外漏进来的光。 室内空气浑浊,细看时,能看到无数灰尘在光束里舞动。 一时间,林炎有些茫然。 这样的真相,如果是十年前的他听到,他会义愤填膺;如果是一年前的他听到,他会后悔自责;但如今,他只觉得有点好笑。 他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忽然想起他抱着那冰凉的身体放进棺材时,归允真留在他手上的触感。荒凉寂静的墓穴里,林炎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玉玺,放进归允真手中。 如果可以,林炎真想就此躺在他身边,永远陪着他——可是他不能,他答应过归允真,他要替他活。 活着有什么意义?林炎不知道,但没关系,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找一个答案。就如同这五龙国玺,曾经有多少人为铸成它肝脑涂地,如今又有多少人为得到它不择手段,可它终究不能温暖归允真的哪怕一根手指——既然是这样,那它对林炎来说,就一文不值。 林炎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归冰这张与归允真有四五分相像的脸,他忽然有些可怜起这个人来。进可在朝堂搅弄风云,退则坐拥家财万贯,可人的欲望一旦涨起来,那是金山银山都填补不了的空虚。 林炎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想做皇帝吗?” 归冰脸上现出一丝惊诧。他习惯了与人勾心斗角,习惯了语带机锋、看破不说破,在他面前,还从来没人这么直白地、血淋淋地撕开一切伪装。 归冰站起身来。不知为何,林炎的目光让他很不自在,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墙壁,清了清嗓子,才道:“东西呢?” “东西……”林炎微笑着,低低复述一遍。 他现在彻底明白,为什么归冰不敢让他死了。因为他死了,世上就再也无人得知国玺之所在。 归冰为了试探他的真实身份,不惜把十年前的惊天秘密说给他听,林炎也懒得再装,他耸耸肩道:“送人了。” 归冰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为什么不信?”林炎偏着头,向他投去戏谑的目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随随便便地念着国玺上代表着至高之权的字,“这很好吗?大家都喜欢,我偏不喜欢。” 眼看归冰缓缓眯起眼,林炎开心地笑起来。 “自古求亲婚配,都是要有聘礼的么。”他道,“你看……我身无长物,家里连一间屋子、一块薄地都没有,里里外外翻了半天,也只有一块小印章,好像还值点钱……” 听到这里,归冰瞬间瞪大了眼:“你送给那小杂种了?” 林炎惊讶地“哇”了一声:“你连这都知道了?” 林炎本就只是觉得归冰的反应有趣,存心想逗他,谁料在意识到国玺在归允真手里的瞬间,林炎竟在归冰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惊惧。 林炎倏然站起身。 他身上没有镣铐,毒素与伤痛早就剥夺了他的战斗力,没必要多此一举。 所以他自由地往前走,走得闲适从容、不紧不慢。他走到归冰身前,在距离他只有一拳距离的地方停住,一只手搭住归冰的肩,微微俯下腰,以一个远观起来几乎要误以为是暧昧的姿势,贴在他耳边道: “原来你,这么怕他啊。” “我看你是……”不出所料地,归冰怒吼起来,然而他的话并没有说完。 “嘘。” 扣住他的肩,林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前。 嘴角勾起,明明该是一个虚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笑容却莫名教人心中一紧。 归冰深深地拧起眉头,正想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回过头,是他留在府内的随从,此刻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出事了!” “喊什么?”归冰嘴上呵斥,脚步到底急着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又回头看向居中而立、站得挺拔的林炎。 林炎依然在笑,只是那姣好的眉目中,尽是冷意。
第186章 该多好 不知道随从带来什么消息,归冰飞快地走了,铁门合上,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被黑暗吞噬的一刹那,林炎忽然感到一种无边的孤寂,潮水一样的将他淹没。 不见天日、浑身伤痛、孤立无援,这一切,林炎本以为他早就习惯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他的人生一直是这样,从赤霞山上那一场泼天的大火开始,他就已接受命运的凌迟。 可是,久筑的高堤在一瞬间崩塌,原来只需要一个眼神。 当他在提到归允真时,归冰那一闪而过的、惊惶的眼神。 宛如一颗火星落入滚油,就此燃起焚天之火。他想,如果归允真还活着,该多好。 归冰怕他,归冰害怕自己的亲外甥——他一定以为林炎得知了百血珠的秘密后,就用它救回了归允真,所以他担心、他忧虑——他在畏惧一个怎样的人啊? 林炎闭起眼。 没有中毒,没有顾虑,无拘无束的归允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会怎样笑,会与他说什么话,他的手是怎样的温度,他的眼睛里,又会映照出什么色彩? 林炎真的,好想见一见他,哪怕只是一回,哪怕只有一瞬间。 血肉骨髓之痛,林炎经得太多了,哪怕再钻心剜骨的酷刑,时间久了,皮肉长回来,疮疤变成一块丑陋的痂,留在身上的,只有一丝丝的痒。 可是对一个人的思念,却是埋在心中的利刃,每一次心跳,都割开一道崭新的伤痕,生命不绝,伤痛不止。 林炎重新睁开眼。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束光,打亮地上一只托盘的一角。归冰走得匆忙,没有带走还剩了半碗的参汤。 林炎缓行两步,在托盘边半蹲下来,伸手扣住汤碗的边沿。 左腕刚刚碎过,左肩又受了穿骨之伤,他现在唯一能动的只有右手。然而右手手指也曾被铁针贴着骨头扎穿,哪怕尖针已然拔去,轻轻弯动一下手指依然带给他十指连心的剧痛。 然而,林炎咬着唇,顶着指间弹筋拨脉的苦楚,还是端起了那半碗参汤。 活着太苦,太痛,可林炎是没有资格死亡的人。忘川水上,奈何桥头,他羞于去见的人太多,哪怕他终要堕入地狱,也不能是此时此刻,不能在这里。 汤水尚未入喉,沉重的铁门再度打开,一个守卫快步进来,劈手夺过汤碗。 林炎眉尖一凝,丹田里尚未被毒素搅乱的一丝仅存的内息刚刚升起,又在看到守卫被光线打亮的侧脸时迅速沉下。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守卫,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手臂上挎着的一只小巧的饭盒取下,掀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个石盅。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石盅表面,确认了它的温度,才小心地打开盖子,把石盅捧到林炎面前。 “汤冷了,就别喝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沙哑。 “喝这个,刚煎好,还是热的。” 林炎用双手捧着石盅,阵阵暖意从指尖一路攀上,仿佛身体里所剩不多的血液终于在此刻流淌起来了。 他低头将里面的汤药慢慢饮尽。熬得极浓、用来吊命的参汤已然很苦,这碗汤还比参汤更苦,苦得他从嘴一路到胃全都麻木了,以至于他喝完药后,连着深吸两口气,才勉强找到自己的舌头在哪里,结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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