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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在床上滚了半圈,滚到归允真身前,挺腰坐起,双膝向下,跪在床板上,没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扯着归允真衣裳下摆:“这次是我错了,哥,啊不是,爷,爷,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回,以后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说完了,又低下头,小声嘀咕一句:“再说,我那会儿也是装死嘛,我要是不装,他也不能这么快就……” 嘀咕到一半,偷眼看到归允真的脸色,往后一缩,静悄悄地闭嘴了。 归允真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全心全意为了他啊,自废一条胳膊不算,连戏都要做足全套,真好,真好,这下殿下心满意足了,那草民也不在这儿碍眼了。”说着,转身欲走。 “真真!” 林炎急了,爆发出一声巨吼,声音比刚才的惨叫还响,震得门口的守卫又是一个哆嗦。 归允真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叫得这么大声,忍不住一抖,回过身来:“干什么!” 只见林炎跪在床板上,整个人已经蔫吧了,头垂着,声音又哑又低:“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我只想他留在我身边……” 归允真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没走,转身去桌边拿起茶壶。“我骗他吃‘裂心丹’,就是为了把他留在你身边。” “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林炎轻声道,“到时候,只会更难收场。” 他顿了一会,抬起头,看着归允真道:“除非,你能狠下心喂他真的裂心丹。” “你以为我不敢吗?”归允真回过身,语声寒凉,“他害你伤了几回?就凭这个,叫他生不如死又如何?” 林炎默默地看着这个冰锥一样的归允真,看着看着就笑了。 “你嘴上说的话,总比真做出来的事要狠。连归允荣这样的人,你都没用上裂心丹,何况别人?” 归允真挑了挑眉,端着茶杯走到床头:“你好像很了解我。” 林炎不说话,只是扒着床柱,眼巴巴地将归允真手里的茶盏望着。 归允真知道林炎刚失了血,现在正是口渴的时候,他本来还板着脸,铁了心要林炎好看,谁知被他望得久了,终于憋不住,笑出一声。“怎么没声儿了,刚才不是还很会说话吗?” 林炎立刻道:“哥,爷,祖宗,求你了,行行好,给口水喝。” 归允真飞快地翻个白眼,把手里的茶杯递过去。送到林炎手里之前,还忍不住拿手背又试了下水温。 林炎猛喝两口热茶,才缓过一口气。“你告诉了他梅凉才是当年造谣害我们家的凶手,我不把他拴在身边,就怕他去找梅凉质问。”他低头看着自己在茶杯里的倒影,“你也知道,梅凉派他来杀我,本来就是想借你的手除了他,他要是去了,梅凉不会让他活着回来的。” “说到这个,”归允真在林炎床沿旁坐下来,“姓梅的为什么要向你坦白这件事?他若不说,你都不会疑心到他身上。” 林炎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如今行事诡秘莫测,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他歪了歪身子,“嗒”的一声放下茶杯。“不过,我总觉得,他把手里的军队让给我,又对我说这个,是想让我打进王城——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找到答案。”说到这里,他苦笑着叹口气,“不过,这个问题,只能托叶公子来问了。” 归允一惊,转过脸道:“什么意思?你不打算打进王城?” “你没听太子说么,那位已经秘密联络了北夷,以割让北方十三州为代价,请北夷人出兵,助他平叛。”说到这里,林炎低下头,黯然道:“你大哥要是还在,没有一个北夷人敢踏过天狼关。他是为了帮我,才……北夷人狼子野心,他们若真的南下,又怎会止步于北方十三州?到时候,铁蹄之下,生灵涂炭,真真……”他重新抬起眼,看着归允真的眼睛道,“国难当头,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弃万千性命于不顾。” 归允真皱起了眉。“你有没有想过,那位太子殿下被关在东宫半年,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唯独这么机密的大事,却碰巧让他听到了,还有机会过来告诉我们。” “我明白你的意思。”林炎道,“你是说,这个消息,本来就是他借太子之口故意漏给我们的。” “不错。不论他是真的联络了北夷,卖国求存,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假消息,只要你回头北撤,王城之危就解了。日后,哪怕你想重新进军王城,也不再是今日这样大好的局面。”归允真道,“别忘了,赵家在洪柳大营还有几十万的驻军,他现在是来不及搬救兵,你一旦退兵……就彻底入他彀中。” “是。”林炎点头,“所以不是退兵,是分兵。我带赢氏旧部回北方镇守,叶公子带人进攻王城。” 归允真愣了一下,才道:“你要让别人进王城?可你才是……” “我不过是为了陈年旧怨,可叶公子是有活生生的亲人要救。”林炎道,“既然要分开走,这王城,自然该由他去打。” 听到这话,归允真脸色来回变了两变,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低头掖了掖林炎的被角,站起身来,刚想迈步,忽然转身,一把揪住林炎的耳朵,恶声恶气地道:“谁进王城谁当皇帝我不管,你要再敢伤着自己,你就死定了!”
第284章 空城计 一个月后,云中城,云州府衙。 书房里,归允真从镇纸下抽出纸张,拿在手里甩了两下,晾干了墨,随手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给你家殿下拿去,让他看看这样行不行。” 林影靠在窗边,暖风习习,本来都快睡着了,冷不防被归允真戳醒,瞪眼道:“我是你仆人吗!” 归允真闭着眼睛挥挥手:“快点快点。” 林影暗暗磨了一会牙,终于还是拿起信纸,跨越小半个房间,走到林炎的案前。放下信纸前,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忍不住“啧”了一声。 归允真本来已经提笔在写下一张,听到林影的声音抬起头来:“怎么,什么地方写错了?” “那倒没有。”林影哼了一声道,“没想到你个打打杀杀的,字倒写得不赖。” 归允真在砚台里舔了舔笔,奇道:“打打杀杀,和写字有什么关系?” 另一边,林炎已经笑开了:“有个人从小写字像狗爬,师父骂起来就说都是因为他爹逼他学武,所以才写不好字,我不说是谁。” 林影“啪”的一声,把纸狠狠拍在林炎案上:“就你废话多!” 这一下,归允真也开始笑了,房内正笑作一团,一个人连敲门通报都来不及,“砰”的一声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来者身形矮胖,圆溜溜的像个扎实的皮球,偏偏穿得富贵,绫罗绸缎紧紧地裹在身上,是个鲜艳的皮球。 鲜艳皮球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云州巡抚,贾慢。 贾大人虽然名字叫慢,做事却一点也不慢。林炎为防北夷人进犯,领兵北撤的时候,他是北境十三州里第一个举旗向林炎效忠的二品大员。这一个月来,林炎与北夷战事胶着,几次冲突,两边各有折损,为了休兵养将,固守城防,他更是直接把自己的府衙让出来给林炎住,自己则每日东奔西跑,筹集大军粮饷。 如今看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林炎放下手里的文书,起身道:“什么事这么急?” 贾慢把手中的一个纸卷递上去:“王城来的信!” 林炎心中一凛,连忙接过。 这是他分兵以来,第一次收到叶昭的消息。 按理说,以他留在城外的兵力,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叶昭攻进王城了。这个时间点来的信,是捷报,还是…… 林炎打开纸卷,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贾慢看到他的脸色,忍不住惊惶起来,低声道:“怎么……怎么样?” 林炎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绕过桌案,走到归允真身前,亲自把手里的纸卷递给他。 归允真低头看了一眼,缓缓皱起了眉。 旁边的林影见他们神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偏偏谁都不说话,忍不住叫起来:“怎么回事?搞砸了?没打进去?” 林炎道:“他们进了王城,而且,还进了皇宫。” 林影松下一口气:“那不是……” “但是,”林炎立刻接着道,“没有人活着从里面出来。” 他说完这句,整个书房都安静了,林影和贾慢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满了疑惑。 “殿下是说,世子带兵打进了皇宫……”贾慢小心翼翼地道,“但是,没能攻破皇宫的守御?” “没有守御。”林炎抬起头,透过打开的房门,遥遥望着王城的方向。 “我们的人,在宫里,全军覆没。”他声音低缓,却如战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可是皇宫里面,没有禁军,也没有侍卫。” “一个人都没有。” “吱呀”一声,古老的城门发出悠长的叹息,在叶昭面前缓缓打开。 头顶的太阳已经偏西,单薄的夕照落在朱红色的大门上,将高大威严的门洞勾出一丝莫名的萧索。从小到大,叶昭在它下面来去无数回,却从未从这扇中门里走过一次。 中门,是只有皇帝能走的。 可是此刻,在将士们的呼喝之下,厚重的城门就这样公然地在他面前打开,宏伟壮丽的禁宫一览无余地在眼前铺开。 身后跟着的,是林炎特地留下来领兵的骠骑将军,姓孙。孙将军看着代表帝王威严的中门被他们这样轻易地推开,有些疑惑地道:“狗皇帝什么路数?直接装死了?中门也不守了?”如今他们人已在皇宫,反已经造到这个地步,对现任皇帝也懒得再客气。 叶昭有些突兀地沉默了一会,才轻轻地道:“谁知道呢?或许是明白守了也没用吧。” 孙将军是个谨慎的人,唯恐里面设了什么厉害的埋伏,朝后一挥手,对先锋军道:“速探速报,不要恋战。” 一千先锋齐声应了声“是”,列队涌进门里,很快消失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后。 大队人马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没等到一个人回来。 从中门往里望,宫殿还是那样的宫殿,雕梁玉砌,美不胜收。殿前偌大的广场上,安静极了,没有侍卫,没有太监,没有宫女,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几只膘肥体壮的鸽子,摇头晃脑地在地上迈着悠闲的步子。 那一千个先锋,好像就这样,在昏黄的夕阳里,化进了屋瓦墙缝,变作皇宫禁城的一部分。 孙将军心中打起了鼓——难道,里面当真有极其强劲的伏兵,竟然一口气灭掉了他们一千人?可就算埋伏再厉害,他的先锋也是精挑细选过的强兵,总不至于连一个能跑出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更让他不寒而栗的,不是这完全消失的一千人,而是整个周遭的宫殿。 太静了。静到他甚至可以听到远处鸽子起飞时,翅膀挣动的声音。如果先锋军遭遇了埋伏,为何他听不见一丝一毫战斗交锋的声响?如果这一千人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没有人发出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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