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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下指又稳又快,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已经把他全身主要的大穴都点过一遍,方才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孩子,呼吸开始变得通畅,浑身也不抽搐了。 阿刚看在眼里,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嘴唇哆嗦着,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林炎点完穴道,退到房门口,把接触过孩子身体的布料扔进灶台里烧了,回过身对阿刚道:“你先前说,孩子是两日前开始烧的?” 阿刚满心谢恩的话被林炎冷冰冰的问题堵回去,整个人卡了一下,才道:“啊,是,是的。” “最近五日,你带孩子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没……没去哪啊。我白日去老钱那里帮工,孩子就让老钱媳妇捎带着。下工了就去西市买菜……” “老钱是谁?” “哦!他是木匠,就住在西边的胡同,那个……永康里,从这边儿下去,拐个弯就到了。” “你去西市买菜,带孩子一起么?” “是啊,我媳妇去年没了,也没钱再娶一个,只好自个儿带着……” “你在西市,都去过哪些铺子?” “哎哟,这个……永记酒铺,打过酒,这个……安大妈摆摊卖的菜,她那儿的菜新鲜,还有……还有……对,昨儿买了黄三的豆腐。” “来人。”林炎回头往门外叫了一声。跟着他过来的亲兵先前没得命令不敢靠近,此时走上几步,躬身道:“殿下。” “他说的这些名字,你都听到了?” “是。” 林炎摆了摆手:“去办吧。” 听到这番对答,阿刚的脸色从惊讶转为惊恐,他独自发了一会儿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大……大人,啊不是,殿下,殿下,冲撞了您,是草民该死,要杀要剐,冲我一个就行,老钱他们是无辜的呀……” 林炎还是没有接话,他抱着手臂,倚在墙边,转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在云中城,住了没多久吧?” “啊……”阿刚茫然地眨眼,“去年媳妇没了之后搬来的……” 林炎依旧看着窗外,微微点头,自言自语道:“那也怪不得你。” “啊?”阿刚还是不明白,林炎却已不再回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之前领命而去的亲兵过来回报,说东西都已经备好。林炎回身解开阿刚的穴道,道:“隔着衣服抱好孩子,不要碰到他身体,跟我走。” 阿刚一开始以为要去刑场杀头,两条腿直打摆。走了一会又觉得不对,哪有殿下亲自领人去杀头的道理?再说,如果他要杀他们的头,那刚才也不用费劲救孩子……一路迷茫一路走,就这么一直走到了一个巨大的宅子前面,在门口守卫的士兵推开门,林炎当先走了进去,回头催促道:“进来。” 后来,阿刚才知道,原来这个宅子,叫作“苏宅”。苏家是云中城有名的豪富之家,宅子大得没边,可惜呀,苏老爷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院子里,跟阿刚唠嗑的人说到这里,十分惋惜地摇摇头。那个苏家女儿,嫁了个读书人,结果呢,也没生出儿子,丈夫就走了,你瞅,这宅子这么大,几百口人都尽住得起了,空着也是空着,据说,她后来领养了许多孤儿,把这儿做成了一个慈幼院,唉,那都是十年前的的事啦…… 在林炎的安排下,阿刚和儿子在苏宅的西院住下了。东院则住了许多熟人:老钱夫妻,永记酒铺的掌柜夫妇、店小二,买蔬菜的安大妈一家,做豆腐的黄三,还有原本住在阿刚家隔壁的人。 阿刚很开心。如今,他有了大院子住,每日还有人送饭菜汤药过来,除了孩子的病情没有起色,别的什么都不缺。门外看守的士兵却整日愁眉苦脸,他们还记得,刚把所有人接过来的时候,他们提心吊胆地跪在门口听候,不知道林炎会指派谁进去管理。他们已经明白,林炎是要让已经染病的人住在西院,与染病的人接触过的人住在东院,这些人不能与外人有接触,所有用度全靠每日从墙外打吊篮传送,若发现东院的人有发病的迹象,就要立即把他送到西院,以免传上更多人——这一切,光靠士兵站在门口把守是肯定不够的,必须有人在里头看着,毕竟,林炎说了,“最要紧的,是里面不能乱”。 这些士兵已经跟着林炎打了无数硬仗,自认见惯了生死,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当他们在苏宅门口等待林炎发令时,一个个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得进去,可没人希望那个人是自己——他们已经见过那孩子的脸,硕大的红斑,就在脸颊上,甚至已经开始化脓…… “阎王病”,少则三日,最多不过七日,得了病的人就要去见阎王。但凡在云中城里住得稍微久一点的人都知道,十年前那场恐怖的瘟疫,是如何葬送了整整一个城的人。 林炎发现了士兵们的紧张,他低头扫过那一张张牙关紧咬的脸,笑了。 他对跪在最前的亲兵队长道:“不用派人进来,好好守着门口就行。” “可是……”亲兵队长犹豫道,“里头没人管,不会闹么?” “谁说没人管?”林炎站在门里,刻意与士兵们隔着门,拉开了十步的距离,“我不是人吗?” 士兵们震动了。“这如何使得!”亲兵队长大惊失色,“殿下,您……您……您……”他“您”了半天,似乎没想到合适的话说,最后,情急之下来了句:“归公子会杀了我的!” 林炎响亮地笑了一声。 “那你就让他杀一杀吧。”他脸上笑意未减,脚步又后退两步,“应该杀不死。” 亲兵队长还要劝说,林炎却一下子肃了脸。“关门。”他冷冷下令,“给我好好看着城里的情况,一发现有疑似发病的人,立刻送到这里。” “那不成啊!”亲兵队长看起来快要哭了,“您是殿下,这怎么可以……” “可我已经进过病人的屋子了。”林炎淡淡地道,“不管愿不愿意,我都要留在这里。”说到这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渐转温和:“你去跟归公子说,前线战事要多劳他照应,这边的事,我会处理。” 控制得住吗?如今的苏宅与世隔绝,林炎身边也没有仆从守卫,有了难得的清净。于是他坐在窗边,学归允真那样歪着身子,支着下巴,遥遥地望着月亮想。 发现得很早,应该可以。他这样安慰自己。现在的云中城,不是十年前的那一座了。十年前,是龙椅上的人存心要灭了这座城,没有粮食,没有药材,才会酿成那样的惨剧。现在,云中城不是那个人的了,云中城在他手里,而他——和那个人不一样。 “我会让一切都不一样。”林炎想。 搬到苏宅的第三日,阿刚的儿子死了。众人一起挖了个坑,把孩子埋了。 又过了两日,老钱夫妻和黄三一家从东院搬到了西院。而东院的人,又多了十几户。 再过两日,阿刚死了。西院已经住了二十几个人。东院人数暴增,已有近五十户。 日子一点一点地往后挪,每天死的人,从一个两个,变作三个五个,又变作九个、十个。除了看军报文书、统筹物资调配、追踪整个城里的发病情况以外,林炎每天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挖坑。 人死得多了,需要挖的坑也多了。 为了避免互相之间进一步传染,林炎让宅子里的人尽量不出房门,这些体力活,他能揽的全都揽了。 好在,他一边挥铲子一边算,最近两天,发病的人已经比之前少,说明控制是有效的,只要这个势头能够保持,十日之后……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滴到了身前的土地里。林炎微微皱眉,想要蹲下身去看,就这么一动,忽感一阵天旋地转。 太热了吗?他抬头看了一下头顶的太阳,无数金黄色的光圈悬在他头顶上,晃得他想吐。 他丢下手里的铲子,想去井边接口水喝。 “啪嗒”。又是一声。 这一回,林炎没让它落进地里,他伸手接住了。 落在手背上的东西,红得鲜艳,是他的鼻血。 林炎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井边。日光正好,井水平静,宛如一面光洁的镜子,完完整整地映出他的人影,连带着他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块红斑,都照得如此清晰。
第293章 不是唤雨刀 “殿下,药煎好了。” 门外的喊声打断了林炎迷迷糊糊的梦。他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在一阵头重脚轻中勉力提高声音道:“知道了。送完药,就不要再过来了。”门外脚步声急,送药的人不需要他吩咐,已经快步离去。 林炎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啊,这种事还用得着他说?毕竟,谁都不想死。 他在床头靠了一会,等眼前斑斑点点的金光散去一点,才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挪到门口,拉开门,直接在门口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重新关上房门,插上门栓,他感到有些脱力,就倚着门板站了一会。药非常苦,苦到他整个嘴里都是麻的。小时候,他每次喝药,阿娘总会在药碗旁边备上一叠蜜饯,这种“世上只有阿娘好”的经典幸福在有一次他跟他娘两个人出门时被生生打破——那一次,蜜饯倒是有的,就是酸到掉牙。林炎一边满地找牙,一边反复逼问,他娘才终于坦白,原来从前的蜜饯都是他爹做的,林掌门不爱担虚名,才把这好处让给了夫人,对此,林夫人非常振振有词:“要不是图他做东西好吃,谁要嫁给他啊!” 此时此刻,林炎却一点也不想念他娘,啊不是,他爹做的蜜饯。伴随着脑袋裂开一样的头疼,还有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呼吸愈发急促,像是有人拼命拉着他的胸口当做风箱,忽然,他猛地躬身,哇的一声,将刚刚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双眼被不自觉涌出的泪水完全糊住,背后一阵寒凉,尽是冷汗。他摸索着靠到旁边的桌子上,端起一杯凉茶漱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到杯口刚刚碰过他嘴唇的地方,有一圈鲜艳的颜色。 他这才回头看向他刚刚吐出来的东西,除了黑色的药汁,还有亮红的血。 林炎双腿一软,坐倒在椅子上。 ——药并没有用。 这一点,林炎一点也不意外。从发现有人得病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命人按方抓药给每个病人吃,如果此药有效,病人早该痊愈,而不是一个接一个死去。方子,是十年前程慈到云中城之后,钻研许久琢磨出来的方子。此方出世之后,过了不到一个月,云中城的疫病就彻底结束了,因而世人都道此方能治这个病症。 但是,现在回过头想,当年的云中城,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就算没有这个方子,也不剩几个人能得病了。或许,疫病结束,不是因为方子有效,而是因为染无可染,病无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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