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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虚子一挥拐杖，道：“咱们把它撬开。” 林炎道：“等等。”他站在那块地砖旁边，伸手抚过附近的墙，摸到有一处墙砖的花纹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定睛一看，那里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伸指一摁，嘎啦作响，那块地砖自动沉了下去，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众人又惊又喜，但也担心底下是陷阱，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迈步。 林炎也不多话，取过一支烛台点燃了，当先走下台阶。他走了一会，听到身后遥遥传来脚步声，知道众人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他忽然好奇起来，想知道除了他以外，谁有胆子走在最前，于是回头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微一挑眉，倒是颇为惊讶——走在最前的居然是向来缩在角落里当背景板的大通老师。 石阶不长，没走多久就到了底，迎面是一个房间，房门虚掩。就在林炎打算伸手推门的时候，忽然从房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 林炎伸出去推门的手就此突兀地僵在半空。身后其他人也都走到了，听到声音后，大家的脸色也都变了。 僵硬片刻，“砰”的一响，林炎猛地拍开了门。 疾走两步，冲入房中，看到房内的景象后，林炎彻底呆住了。跟着他进门的众人也呆住了。还有不少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间挂满了刀的房间。 四面墙壁上，从巨大的腰斩刀、砍头刀、碎骨刀，到尖细的剔骨刀、剥皮刀，再到只有手指长的穿刺刀、放血刀，各式各样的刀，应有尽有。 而房间正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木质的刑架，刑架上钉着一个人。 之所以是“钉”而不是“绑”，因为他是被刀子固定在刑架上的。两把刀穿过他的手掌，两把刀穿过他的肩胛，把他牢牢钉在架子上。 这人虽然浑身鲜血淋漓，但也不难看出他年纪其实非常小，仔细一看，却是极乐岛主手下的小童，之前曾经对他们大加拷问的。 就在众人被眼前血腥残忍的景象镇住时，向来一马当先的林炎此刻却捂着嘴，急急地朝后退，一直退出这个房间，靠在外面走道粗糙的墙壁上，一边战栗着，一边竟腿软得站不住，半跪在地上。 刀。 太多刀了。 分明在黑乎乎的地道里，林炎眼前却突然显出白茫茫的一片。那是一场盛大的雪，纷飞的雪里，也有这么一个刑架。一把磨得很利的刀闪烁在他眼前。 就是那把刀，就是那样的刀，一刀，一刀地，将他拖入生不如死的地狱。 好多刀。 林炎紧紧地咬着牙，血腥味很快在嘴里蔓延。他闭上眼睛，冷汗却打湿他的脸。 仿佛咽喉被人掐住，恐怖的窒息感升腾起来，林炎的手紧紧抓着胸口，却无法呼吸。他张大了嘴，依然没有空气进入肺里。像是突然沉入无垠深海，他马上就要溺亡。 这病症，不是第一次发作。林炎记得的，当初他和归允真一起追查屠杀审判堂的凶手的时候，他们追到了山上的一个小屋，归允真从一地破烂里捡出了一把刀。一把很小的刀，很尖、很利，不是用来切水果的刀，而是用来划开人的皮肉肌肤的刀。 看到那把刀，林炎撞塌了半边屋子。 那时候，归允真应该被他吓坏了吧，也惊讶得很。但归允真终究什么都没问，最后只道： “要命了，看不出来，您老还是搞拆迁的啊。” 想到这里，在濒死的窒息中，林炎忽然有点想笑。 于是他放纵自己，勾起了嘴角。 空气流入。漆黑的海里，远远地透来一点星光。 于是林炎终于浮上了岸。 远处人群在叽叽喳喳地议论，议论的对象自然是木马上的小童。林炎哆嗦着站起，双腿无力，趔趄了一下，旁边一个人扶了他一把。有些惊讶地转头去看，扶他的人居然是大通老师。 林炎对大通老师道了谢，咽下喉间的血味，重新走入那间挂满了刀的房间。他尽量不去看四周墙上的刀，只把目光放在中间的小童身上。 走到刑架边，他飞快地抽出小童手掌和肩胛上的刀。刀子一拔出，立刻点了伤口周围穴道止血。小童没了刑架的支撑，身子立刻软倒下来。林炎把他轻轻地抱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把他裹住。 身后有人冷冷开口：“救他干什么？先头他怎么对咱们的？” 还有生性谨慎的忍不住道：“这地方鬼气森森，怕是有问题，咱们要不还是先撤出去，从长计议。” 林炎顾不上理会，怀里的小童半昏半醒，他往他体内输了一点点内力，知道他体弱，不敢输太多。小童受了内力之后，总算睁开了眼睛。 “归……你们岛主呢？”林炎急切地问，“他在哪里？” 小童眨了眨眼睛，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抬起手臂，伸出一指，遥遥地指向房间的尽头。 那里又有一扇门。
第69章 恢弘正殿 林炎推开了那扇门。 “嘎吱——嘎吱——” 木轮转动的声音。 第二间房里没有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木轮。同样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小童被绑在木架上，轮盘碾过他的身体，呻吟之声支离破碎。 林炎当即朝他走过去想要救他下来，手臂却被身后人拉住。林炎回头，拉住他的大通老师眨眨眼睛，抬手指了指头顶。 虽然众人处在地下暗室之中，这房间却并不混黑，反而说得上亮堂。那是因为头顶开了一个洞，洞里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角度倾斜，镜子之上大约也是镜子，总之是交错的镜子，把外面的天光引进来。 这采光之法虽然巧妙，乍一看却觉得有些多此一举，因为明明只要凿一个洞开个天窗就能借光，为何却要镶嵌那么大镜子？ 除非……这镜子并不只是为了采光，还是为了让上面的人可以远远地看清这间房里发生的一切。 大通老师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他拦阻林炎的意思很明白： 有人在看着咱们。 其他人看了这半晌，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键，互相之间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神情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救了人之后会触发什么厉害机关？ “嘎吱——嘎吱——” 木轮大约是年久失修了，每转一圈，就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小童不知被捆在木轮上已经多久了，在他身上来回捣的轮盘每次都带出鲜红的血，蛇一样地顺着轮辐往下爬。 林炎何尝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眼下他们在明，敌人在暗，门的背后还不知隐藏着多少危机，尽快找到出路是要紧。可是看着眼前小童的惨状，他迈不动脚步，脑海中蓦然响起他问归允真的话：“你可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往往引火烧身。” 归允真道：“烧就烧呗。” 林炎以为，十年前，他已经够失望了，失望到面对任何人的苦难都可以无动于衷，失望到他已经没有了心，胸口的那块地方，只余无尽的深渊。 可是有一个人，他满不在乎的神情，坚定不移的语气，一下子把林炎拉回过去，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年月，曾几何时，林炎也是这样，面对他人的质问，轻轻巧巧地说一句： “随便。” 林炎走上前去，伸脚踏住木轮，从上面抱下小童。 小童在他怀里抽搐了一下，闭上眼睛。林炎也不再问他归允真在哪了，因为和先前一样，这间房间的尽处，依然是一扇门。 林炎推开它，走进第三个房间。 头顶依然是供人窥伺的镜子，房间正中依然是一个小童。和前两间房间不同，这次的小童却不是被固定在木架上，而是被铁链缚住，浸在一个水池里。 第三间房是水，第四间则是火。居中一个火盆，四周皆是火把，将整个房间烤得无比炽热，众人只是稍微站了一会就已经汗流浃背忍受不住，房间中央的小童却被吊在火盆之上。林炎把他解下来后，发现他早已昏厥。 房间之后还是房间，这地底下的房间似乎无穷无尽。每个房间里折磨人的手段都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被折磨得半死的小童。 众人刚走进来时只是惊讶疑惑，待连续走了数个房间之后，就是恐惧反胃了。他们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世上竟有那么多将人弄得半死不活的伎俩。看到此间的残酷，连当初极乐岛主拷问他们时用的手段都显得仁善温和了。 林炎既救了前几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每到一个房间，就顺手解救下房里的小童。众人一间一间房探过去，算来已过了起码二三十个房间，林炎也救了二三十个小童。只不过那些小童大半都只剩了半口气，林炎这一救，也只是让他们少受一会折磨而已。 在众人的恶心与崩溃之中，可怖的房间总算探到了底，最后一个房间里既没有刑具也没有小童，空空荡荡的，反倒让人心生警惕。众人在房里站了一阵，没发现什么东西，有人就提议原路返回，表示还不如就从大门口闯出去，就算被箭雨射死，也好过在这种地方乱闯，被人戏耍。此话一出，登时有不少人赞同。说走就走，将近一半的人都掉头往回。林炎却依然站在这最后一个房间里不动。 这一路上，他都在暗暗担心会在某一个房间里看见被折磨得要死的归允真，如今没有看见，他心中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受。满心只想着：归允真到底在哪里？ 突然，遥遥的传来一连串的惨叫。留在原地的人听到后都白了脸色。这惨叫声虽远，他们却听得真切，正是刚才往回走的那批人发出。之前发现密道的神偷沈空道：“怎么回事？我去看看。” 萧济急忙道：“千万小心！这地方邪门得很。” 沈空一点头，就悄无声息地往回走。他之所以能做成天下第一神偷，不仅靠整个人和黑夜融为一体的本事，还有一项绝活，那就是走路无声。 留下来的人默默等待，不一会儿，远处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呼，此后再也没了半点声息。看样子，连沈空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人也遭了不测。 小梅道：“哟，这可真是见鬼了。” 林炎淡声道：“看来，有人不喜欢我们回头。” 萧济咬牙道：“不回头又如何？前面没路了。” 林炎手抚墙壁，绕着房间走了三圈，终于在一个墙角处再度发现一枚蝴蝶印记，伸手摁下，和先前一样的嘎吱声响，地砖沉下，又是一条石阶铺展在他们眼前。 顺着石阶往下，推开门扉，本以为又会看见一个小房间的林炎，在一个恢弘无比的大殿前呆住。 眼前的大殿有多大呢？足足十六根五人合抱的盘龙柱撑在外围，每一根之间都隔着二十丈的距离。此殿分明设在地下，宏大宽阔却堪比皇宫正殿。而且，之前见过的镜子取光之法在这大殿顶部排得密密麻麻，从镜子里折出来的光将整个地下宫殿照得无比亮堂。如果那镜子真是用来供上面的人看清下面情形的，那这许多镜子，恐怕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能被照得清清楚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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