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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拔剑出鞘,正要上前,身后归允真忽然叫道:“且慢!” 他离开了一直靠着的那堵墙,朝林炎走过来。背上的伤口因为先前剧烈的打斗撕裂,加上腰间的新伤,他这几步路走得有些一瘸一拐。 然而他毕竟还是走到了林炎身边,伸手握住林炎手腕。归允真的手是冷的,然而顺着他手腕淌下来的血是热的,冷热之间,林炎的身子微微一颤。 林炎想开口让他好好休息、恢复力气,要是情形不对,不用管他赶紧逃跑。然而张开嘴只说出一个“你”字,忽然哑了声。 因为,从被归允真握住的手腕处,刹那间涌来汹涌澎湃的内力。 仿佛晴天霹雳,凝视着归允真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睛,林炎突然明白了。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归允真与归允荣对战的时候不用玄蝶。为什么他轻功明明极佳,闪避的时候却总是力不从心,甚至频频受伤。 不是因为他忍不住身后的痛,是因为……居然是因为……他在省力。 只出三分的力气对付归允荣,省下的七分力气,此刻,全部输进了林炎的身体。 绵绵不绝的内息涌入筋脉,那股走岔之后一直在搅动林炎丹田的内力被外力轻而易举地抚平,归允真独有的沁凉之气淌过四肢百骸,连浑身上下的伤处都不再痛楚了。 不,不能这样,都给了我,你怎么办? 林炎急着想甩掉归允真的手,反被他抓得更紧。末了,归允真抬起眼,静静地注视着林炎,微微踮起脚尖,俯在林炎耳边,终于开口道: “炎哥,别怕。”
第77章 倦鸟知还 林炎浑身一抖:“你……你叫我什么?” 还想再问,还想再说,归允真却已经放开他的手,往后退去,只有那定海神针一样的内力——那花不谢反复申述过多次、绝对不可再有损耗的内力,稳稳地扎在林炎体内。林炎眼睛微红,喊道:“你不要命了?!” “要啊,怎么不要?”归允真重新退回他一直倚靠的墙边,浅淡地笑着,“我这个人一向贪生怕死,你是知道的。所以……”他朝林炎眨眨眼睛:“可别输了啊!” 林炎狠狠握紧剑柄,握得太用力,剑柄上的花纹深深得嵌入肉里,仿佛烙印。他转过身,面对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不卑不亢地道:“请赐教。” “不敢当。”归凛虽然在和林炎说话,眼睛却看着踉跄起身后,重新在桌边坐下的归允荣。归允真此前那一击虽然没有使出全力,到底打在胸口要害,此刻归允荣虽然落座,还是痛得满脸冷汗,身子不住发抖。看到儿子这个样子,归凛的脸上更罩上一层寒霜,冷冷地道:“指教就不必了,老夫先杀了你,再挖他眼睛。” 林炎不再说话,手腕一抖,霞光散开。 因为是第一次与天下第一交锋,林炎这第一招出得谨慎,虽然出剑如霞,好看煞人,但点点剑光里,十之八九都是虚招,主要目的是试探归凛的虚实。 归凛一眼看出林炎的目的,长笑一声,施展轻功随随便便地让了开去,点头道:“你果然是林家人。我还以为,赤霞的人全都死绝了呢。” 林炎不想与他讨论旧事,也不接话,第一招未完,第二招又至,直指归凛咽喉。他想着归凛要挖归允真的眼睛,绝不让他如愿,经过第一剑的谨慎,第二剑就已杀气腾腾,锋芒毕露。 归凛却居然守着他先前说的“让你三招”的承诺,第二招还是没还手,又施展轻功躲开去。只不过这一次林炎出剑凌厉,他躲得就没刚才那么游刃有余。不过,他嘴上依然没闲着,继续道:“你既姓林,就该知道,自林、归、叶、赵四家出世以来,姓林的和姓归的打架,就从来没赢过。” 林炎听了这句,反而心中一动。他蓦然想起当初林影发疯要屠城复仇,归允真出面与林影相斗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了什么呢?他说:“我有没有说过,我姓归啊?姓归的跟姓林的比武,要是比输了,我们家老祖宗会气得从棺材里爬起来扇我耳光的。” 奇怪,分明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林炎却一字不落地记住了。分明那时候,归允真每天都要说上一百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可林炎还是清清楚楚地记住了。 而此刻,分明是在与人以命相搏,这样的一句玩笑话却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宛如呼吸一样自然。 为什么?为什么归允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如此在意,他都记得如此清楚? 这一份奇异的关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炎不知道。 他只是旋身,转腕,长剑横扫,日头已落,万籁俱寂,茫茫大地上空,铺开万丈霞光。 第三招,倦鸟知还。 当年,林炎用三日学会旁人十年都未必学得会的赤霞剑法,学得虽快,却只是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硬记而已。剑招虽能学得分毫不差,力道也可以把握得精准无误,剑意却不是他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人可以体会。因此,这一招倦鸟知还他从没真正学透过,也从未用它对过敌。 可是此刻,当过去归允真随口说的一句话在他脑海中骤然涌现之时,他却忽然看到了一条分水岭。站在其上,往事黯然不可谏,犹如那沉沉下坠之夕阳,可极目远眺,群山之外,暮霞漫天,而他知道,过不了几个时辰,会有一轮新的朝阳于那天的尽头升起,可知,来者犹是可追。 他若是倦鸟,他该回到谁的身边? 滴滴点点的鲜血飞溅出来,在林炎如霞光一样的剑下闪闪发光,尤为璀璨。 那是从归凛身上流出的血。他见过了林炎第一剑的胆怯、第二剑的鲁莽,对他的剑术早已不放在心上,谁知道,第三剑一出,一切在瞬息之间改变。 归凛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却也从未看过如此浩大又如此细微、如此决然又如此悲悯的剑。 来不及躲闪,更无从还手,冰冷的剑锋划开他的肩胛。 泼散开来的血雾之间,林炎忽然想起了,他这一颗心,是从何时开始重新跳动的。 那一天,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他背靠一块石头,坐在肮脏不堪的地上,拎着一个破酒壶,正在喝酒。 那时候,他天天都在喝酒。讨得到几个铜板的时候,他用钱买酒,讨不到一粒剩饭的时候,他上门偷酒。要是偷酒被发现了,那就挨一顿打——他不怕挨打,相反,他很喜欢。他喜欢拳脚棍棒落在身上那种钝痛的感觉。这种痛,往往可以延续好几天,酒醒了,翻来覆去的时候,只要一碰到伤处,剧痛就会卷土重来,而他那颗早已死去的心,才会好受一些。 他喜欢挨打,喜欢痛,好像只有他痛彻心扉的时候,才能将整日整夜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悔恨之山挪开一粒石子。 他总是想,这一切,都是我活该的。 可是,那一天,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他在喝酒,尘土飞扬的路旁,有一个小茶棚。茶棚被人砸了,因为卖茶老伯的闺女被一个富绅看上,想娶回家做小老婆。老伯偷偷把闺女送走,得罪了富绅,因此那边派人来砸了他的茶棚。 官府来了人,查问茶棚是何人所砸,老伯却不敢再得罪富绅,只能随手一指,指向了在街边喝酒的林炎。 官差来问:“是不是你砸的?” 林炎一脸淡然:“是啊。” 于是,被拖到官府打了二十大板。 那时候,他身上的血,大约也是这样,在空气里弥散成一片血雾。 打完了,他被扔在街上。这二十大板打得狠,他又已不记得有几日没吃饭,两手发抖,头脑发晕,说什么也站不起身来。 可是,可是,就在这样一个,低贱到尘土里的时刻,有一个人,走到他身前,一只干净的、温暖的手,不假思索地握住他沾满泥尘血污的手。 握住了,还摇了摇,像是某种郑重的问候。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清朗的、永远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故作夸张地道:“冤兄你好,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林炎带着嘴角明晃晃的血迹抬起头,入目一张俊朗至极的脸。林炎嗓音嘶哑,难听得很:“你……你叫我什么?” “冤兄。”那人把一张好看的脸拧起来,像是在替林炎感到疼痛,一边抽气一边道,“阁下难道不是,姓冤,名大头?” 当眼前的血雾消散,往事的浮尘落下,林炎明白了。 原来,原来,从初见的第一眼开始,这只倦鸟,就已找到了归处。
第78章 效颦 归凛受伤的刹那,归允荣惊叫出声。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天下第一的父亲也会被人所伤。 林炎靠一剑占得先机,趁势追击,剑上霞光暴涨,归凛身上五处要害同时被剑光笼罩。 林炎身上多处受伤,不能久战。这一剑,就必须将归凛打倒。 归允荣看出厉害,急着叫“爹”,忍着伤痛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下一瞬,一道悄若流萤振翅的轻响,嗡然一声,又像是纤纤玉指误触琴弦,只那么似有若无地一震,空气里多了一丝黑色的弧光。 这光,轻极了,细极了,在林炎手底那浩瀚云霞一般的剑光下,简直微若虫豸。 可是,就是这么不起眼的轨迹,于转瞬之间改变了林炎手中利剑的方向。 翩跹而出,却比一切利刃更狠、更快、更利,即将割开林炎咽喉的,一只黑色的蝴蝶。 林炎再也来不及攻击归凛了,他拼尽全身的力量,在千钧一发间旋身后跃。玄蝶擦着他的喉结飞过,在他脖颈上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以往林炎每一次看到玄蝶,都是归允真用它来对付他们共同的敌人,而此刻,这是林炎第一次亲身体验与玄蝶对敌的滋味。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动手之前,归允真要俯在他耳边,对他说“别怕”。 因为,此刻,尽管他用尽一切意念克制自己,他还是没能阻止他的身体微微地发起抖来。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无法控制的,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的时候,浑身肌肉的自主反应。 那枚飞在空中美丽无比的薄薄铁片,看在林炎眼中,却如同与死神纯黑的眼眸对视。 原来,这就是玄蝶。 看到林炎被父亲一招逼开,归允荣重新放下了心。他坐回原位,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脸沉痛地开口:“我说林公子,你这又是何苦?” 知道这一切都是归允荣自导自演的大戏之后,再听到他谦谦君子一样的声音,林炎腹中一通翻江倒海,终于体会了当时归允真看见归允荣就弯腰捂腹的心情——真的很想吐。 林炎顶着难以抑制的战栗,在归凛手里的玄蝶中屡屡死里逃生,无暇答话,归允荣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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