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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安门前,当值的禁军们见影卫首领去而复返,不由诧异。
凌启虽深为皇帝信重,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九重阙诸门已然落钥,方才凌启出宫的时候,都是御前的两位公公持着陛下的手令送出来的。现在别说是带着个看不清面容、身份不明的人,就算是凌启自己,也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非时开门不是小事,只凭一句陛下口谕却没有信器,兴安门的禁军们没那个胆子,还是委婉拒绝了。
此间规矩凌启晓得,但时辰已经不早了,他扫了一眼身后戴着兜帽的楚珩,不再与禁军们商榷,干脆直接拿出了影首的御赐金牌。
“陛下密旨,着此人即刻进宫面圣,一应宫门守卫勿要多问。”
在场的禁军们看着那块金牌,旋即跪了一地。
从皇城最外围的兴安门开始,至日营门、肃章门、光顺门……一道道落钥的宫门被天子影卫首领手中的金牌扣启,直到帝王寝宫明承殿。
凌烨略微愕然地看着满身寒霜出现在庭院里的楚珩,目光又扫过旁边抱着斗篷的凌启,顷刻间猜出了来龙去脉,他心里猛地一揪,张开手轻声道:“过来。”
简单至极的两个字,却像是敲开了情绪的闸门,楚珩几步踏上殿阶,直直扑进凌烨怀里,满腔酸苦终于酿成了眼底的一滴泪,无声砸落在凌烨颈肩。
凌烨的手遽然一抖,差点没能绷住心绪,他牢牢揽住楚珩,目光越过楚珩的肩头看向凌启,“多谢大统领了。”
凌启很浅地笑了一下,摇头道:“陛下安歇,臣告退。”
侍立在侧的高匪立刻跟上,带着几名内侍送凌启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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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夜寒,一路走来,楚珩衣服上原先凝着的寒霜被凌启的斗篷一捂,全化成了霜水,濡得整身衣服都是潮气,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
凌烨就是担心钟平侯觉得楚珩“不为帝喜”,让他为人父亲的丢脸,所以才在年前想方设法地给楚珩添些光彩,免得楚珩除夕去侯府的时候,家人面前,钟平侯不给他好脸色。
可如今一看,怎么反倒像是更糟了?
要是早知道会得来这么个结果,他说什么也不肯放楚珩回去。
凌烨松开环在楚珩腰背上的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底红红的一片,心里顿时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凌烨知道楚珩刚在侯府受了委屈,心里难过,不想这个时候去戳他的伤疤,于是暂且按下内心的疑问,转而亲了亲楚珩的面颊,替他将眼角的泪痕吻净。牵着他的手一边走回殿里,一边温声道:“侯府的饺子不好吃,明年再不吃了。等会儿就子时了,不难过了,不然新年都不够顺遂了。”
楚珩垂着眼睛,目光望向那只被凌烨包在掌心里的手,闻言很低地应了一声:“没有……”
“什么?”凌烨侧头问道。
谁知这两个字一出,楚珩眼眶转瞬蒙上一层水雾,差点没忍住再次落下泪来,他摇摇头,将脸埋进凌烨颈肩,喉间溢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哽咽。
凌烨心念电转,眉头狠狠跳了几跳,试探着道:“……你在钟平侯府没吃晚饭?”
楚珩抵在他肩头,没有反驳。
“……”凌烨立时心头火起,连年夜饭都没吃上,眼下都亥正时分了,那岂不是一个时辰前就从侯府里出来了?
这钟平侯是闹得哪一出?
旁边侍立的祝庚眼明心快地出去吩咐膳房煮饺子。凌烨勉强压下怒气,拍了拍楚珩的肩背,将他身上濡湿的棉袍脱下,换上厚实的氅衣。姜茶还在煮,红泥火炉上煨着现成的守岁甜汤,宫女盛了一碗来,先给楚珩暖身。
帝都如今正是数九的天,若非方才凌启路过天街,恰好看到了楚珩,那……
凌烨心里又是气钟平侯府,又是满腔心疼楚珩。他起身四下看了看,想找个够份量的信器,抬眼望见衣桁上正挂着明日太极殿受贺要穿的天子衮服——没什么比这更好了,凌烨快步走过去,摘下那枚九龙纹描金贯珠玉佩,握在掌心里掂了掂,满意地走回坐榻前,弯身系在楚珩腰间。
天子衮服之玉,份量不言而喻。
“陛下?!”
凌烨出声打断,按住楚珩意欲解玉佩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是我不好,连这都没有想周全,以后回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有人拦你了。”
“再不去钟平侯府了,以后的年节,我们回家过。”
楚珩回望着凌烨的眼眸,心里澎湃的烫意一路涌去眼底,他尽全力才克制住落泪的冲动,用力点点头说:“好。”
凌烨倾身吻住他的眼角:“不哭了,以后有我在。”
“嗯。”
……
除夕夜的饺子和各色小菜赶在亥正一刻摆上了明承殿的膳桌。
清晏正坐在里间绒毯上一个人玩,见父皇出去后久久没有回来,不禁感到疑惑,朝外一探头,这才注意到楚珩居然过来了。
大白团子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一堆东西,从里间颠颠地跑过来,待走到近处,却发现楚珩的眼眸红红的。团子连忙看了看父皇,见凌烨正在给楚珩夹菜,才松了口气——不是父皇责罚就好。
大白团子拧着小眉毛站在几步之外,楚珩侧头看过去,微微露出点笑意,招手道:“阿晏过来,还吃饺子吗?”
团子摇摇头,一副很严肃的样子走到楚珩身边,拉住他的袖子,问道:“谁欺负你了?”
楚珩怔了一怔,看着团子清澈的眼睛,对面凌烨正在给他调醋碟,闻言也不说话,仿佛也在等他的答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更何况子不言父过,有些事楚珩心里纵有万千委屈无数难过,却还是无从开口。
他避而不谈,只牵了牵唇角:“没有。”
“可是你都哭了呀!”团子站在跟前,攥着拳头说:“我可以帮你打他!”
楚珩失笑,揉了揉团子的头,还是道:“真没有。”
“唔。”团子还是有些不太相信,想了想,低头从荷囊里抓了一大把金银锞子堆在桌子上,是过年这几天从长辈们那里收的压岁钱,他一股脑推到楚珩手边:“分给你,你别难过。”
说完又蹭蹭地跑回里间,片刻后捧了一把酥糖回来,奶声奶气地说:“糖也给你吃。”
楚珩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看着面前认真可爱的团子,从袖袋里摸出了几个金锞子,放到团子的压岁钱堆里,连同桌上的一并给他装回了荷囊里,摸了摸他的脸道:“谢谢阿晏,我没事了。”
“真的吗?”清晏不放心。
“真的。”楚珩弯了弯眼睛,“不骗你。”
清晏这才有了一点收压岁钱的喜悦,揣着荷囊,回里间重新数钱去了。临走前打着哈欠,不忘提醒凌烨:“父皇,子时要叫我,父皇说话算话。”
“嗯。”凌烨应了一声,将调好的醋碟递给楚珩。
除夕夜的这顿饺子姗姗来迟,但还却在最好的地方和最好的人在一起,像是迟到的新年礼物,送到了楚珩面前。
……
子时的钟声准时敲响,凌烨走进里间,清晏数压岁钱数得已经趴在绒毯上睡着了,凌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嗯……嗯……”清晏扁扁嘴巴,不太乐意地哼唧两声,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凌烨见他这样,真被叫醒了还不知道怎么闹呢,干脆唤来东宫女官,将这团子抱去了偏殿。
红泥火炉上温着屠苏酒,凌烨倒了两杯,走到窗台前递给楚珩,九重阙角楼上礼炮齐鸣,大片绚烂的烟火烈烈绽放。
宣熙九年了。
第119章 元旦
子时过后,外面的烟火爆竹声渐渐停歇下来。
凌烨端来一碗祛寒的汤药递给楚珩,原本是不用喝这劳什子的,但楚珩几日前从千诺楼回来就留下了暗伤,今晚又在外头吹了半宿寒风,凌烨怕他伤上加寒再弄出病,干脆宣太医过来开了药。
楚珩有点不乐意,坐在床榻上探头看了一眼,试图讨价还价:“之前喝过姜汤了。”
凌烨端着药碗的手没动,莞尔无奈道:“听话,怎么吃个药连阿晏都不如。”
楚珩错开视线,犹自不肯“乖乖就范”,小声道:“大年初一吃药,不好吧……”
凌烨坐到他身旁,“我特地让人放了甘草,不会苦的。快点,放凉了失了药性还要再煮。”
楚珩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接过药碗,凌烨看着他喝完,又递了两块蜜饯过去。
等漱完口收拾好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接近丑时初了,凌烨揽了楚珩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角,轻声问道:“吃过药好些了吧,还冷吗?”
楚珩摇摇头。
早就不冷了,从踏进明承殿的大门开始,就已经暖起来了。
帝都除夕团圆夜的万家灯火里,也有属于他的那一盏。
……
一夜安眠,辰时初刻,楚珩醒来的时候,凌烨已经换好天子衮服了,元旦是一年中最大的日子,宫里更是有许多讲究。
楚珩起来穿好新衣服,焚香净手后跟着凌烨到了书房,宫里有惯例,新年第一天,皇帝要先在红笺上写新年祈语,稍后去奉先殿拜谒先祖时,供奉在神位前,以求新岁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凌烨才刚刚提起笔,裹得像个红团子的清晏就从外面跑了进来,磕了头拜完年,便绕到书案后拽着凌烨的衣摆开始控诉:“父皇说话不算数,子时没有叫我!”
凌烨被这团子拽得手腕一抖,笔尖上凝着的金墨差点滴下来,他倒吸口气,放下笔睨了团子一眼:“胆子不小,学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团子近日在跟着东宫女官学前廷礼典,闻言却是不怵,吐了吐舌头,望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楚珩,十分放心地继续抱着凌烨的袖子讨说法。
这团子如今学会了有恃无恐,凌烨无奈,反问他:“怎么没叫你?你昨晚自己哼哼唧唧的不愿意起,现在还反过来怪朕?”
“……真的吗?”清晏怀疑地看向楚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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