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还记得老大只一人深入敌营,取三王子首级后全身而退,还赶过来帮咱们?他的脚可没受伤,现在也是夜里,鞑靼就一小队人,很难找到他的,咱们还是别给他拖后腿了。”禹豹说道。 袁大赤皱着眉头,接连从牙缝里发出为难的啧声。 “你要是担心他,咱们就去城里喊援军!只有咱俩人,打不过这波鞑靼的!”禹豹催促道。 袁大赤终于抬脚踏上雪橇,和禹豹一起,往沙州城的方向俯冲过去。 天色渐明,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沙州城外的山上的,一行人还在搜寻刺客的踪迹。 他们已经跟丢刺客很久了,但这一夜没有下雪,哪怕公冶明的绝影步再轻,也难免留下些许无法被掩盖的痕迹。 那些很浅的脚印,在夜里的确看不清,但现在太阳升了起来,明亮的阳光俯照着大地,让白雪上的所有痕迹都明显起来。 鞑靼沿着脚印细细搜寻,十几人共同留意着,很快分辨出了刺客的去向。他们一路追到松林深处,却茫然地止住了步伐。 “脚印……消失了。” “是不是你们跑得太急,把脚印踩没了!”有人怒道。 “再往前面也没有脚印,刺客是真的消失在这里了。” “都看仔细点,多看看树上,小心他蹲着咱们呢!” 一行人抬着头看了许久,树上也没有半点人的影子,仍旧不死心地将林子彻彻底底搜查了一番,最后悻悻地空手而归。 他们并未留意到,在林子的入口的小道旁,多了个先前地图上从未出现过的断崖。那里原本是通往山下的捷径,却被人刻意地挖断了。 在断崖底下的深坑里,有个人倒在厚厚的白雪中。 公冶明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掉在了别人事先挖好的陷阱里。 昨夜他跑得太快,太过于相信地图上的道路,竟未留意到这里道路是断的。 当他一脚踩空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个崖底很深,他落地时,没有稳住身子,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现在他的右手撕心裂肺地疼,那里本就脆弱的骨头一定断了。 许久都未凝固的鲜血浸透了绷带,从小臂上的伤口溢出,浸透了白色的雪。晕出的不是殷红,而是发黑的紫红色。 紫红色在雪地上盛开,好像大朵大朵的木槿花。 公冶明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没有按时服药,月虫留在自己体内的余毒已经压不住,所以伤口才一直没法愈合,血才会带着肮脏的紫色。 他被种下月虫十年之久,从幼童长大成人。即便月虫已被取出,可那些毒素早就伴随着他的长大深入骨髓,一但失去了药物的压制,便会慢慢地积攒在血与骨中。 他后颈开出了一朵黑色的“小花”,刺青般纹在他的脖颈上,那是毒发的特征。 方才的逃跑令他本就不多的内力消耗殆尽,积攒已久的毒素顷刻间全数来袭,不会立即致命,却是一种缓慢且持久的折磨,比先前毒发时直接疼到昏死过去来得痛苦百倍。 公冶明缓慢且艰难地伸着满是鲜血的右手,企图拿起摔落在不远处的刀。他想着,与其被冻在雪地里慢慢饿死,或是被当作战俘抓走审问,还是自我了断更好一些。 他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刀柄的一角,没有任何触觉。他尝试着勾动手指,但不知为何,手指完全不听他使唤,软软地拱起在地上。 刺骨的寒意侵蚀着他的身体,他也终于体会到被冻到失去知觉的感受,但身上的疼痛依旧明显,没有丝毫的减弱。 他现在连自我了断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扒在雪地里,任由冰冷侵蚀着自己的身体。 停了一夜的雪,此时又下了起来,鹅绒般覆在他的身上,盖住了他的乌发,还有地上盛开的木槿花。 终于,这里恢复了洁白,再也看不人的踪迹,他被深深地掩埋在白雪之下。
第164章 大雪7 山穷水尽中 白朝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床边的窗栅断了, 窗子完全敞开,风卷进外头的雪,在地上桌上堆了一层白。 炉子的火被吹灭了, 屋子冷得像是冰窟。 太冷了,白朝驹裹起身上的被子,从屋子里出去, 走进了隔壁的屋子。 那是公冶明先前住的地方, 屋子还保留着原样。墙上挂着一张大弓,桌面上堆着书,还有乌龟爬似的批注。 床上的被褥还是薄的,是夏天用的那套。公冶明去沙州时夏至刚过, 一转眼, 半年过去了。 过去太久,被褥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 白朝驹把自己的被褥铺上去,在公冶明睡过的床上躺下。方才被冷风吹了一阵,吹得他清醒了起来。一时间他难以入睡,脑海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西凉的冬天,应该会更冷吧,不知道他在沙州过的好不好。不过他的心经很厉害, 可以取暖, 哪怕再冷,他也不会太难受吧? 白朝驹安慰自己似地想着, 内心却越发的惶恐不安。 沙州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也断了粮道。他们被困在寒冬中,孤立无援,任谁都会很难受吧? 哪怕他心经再厉害,天赋再高, 他也只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对抗地了那么多敌人?还有那么多西凉的百姓…… 我得帮他,我一定得帮帮他们。白朝驹猛地坐起了身。 寂静的深夜,京城飘着大雪。公主府的院子里一片寂静,白雪覆盖的亭子下摆着张石桌,一左一右放着两张石凳。 石桌上摆着副下到一半棋局,是公冶明走前下的那副。棋局中白子居多,基本已确定胜局。 白朝驹忽然不知所措地笑了下。 他想起了那个不懂规则的笨蛋,非要把黑子下在泉眼处。 他挪动了下脚步,走到公冶明先前所坐的位置,伸手,捻起一枚沾雪的黑子。 踌躇片刻,他抬起手,将那枚孤零零的黑子,格外端正地放在了泉眼的位置。 棋局的规则,是为了公平所定的。 而这个世上,没有规则。 朝夕学堂里,一名个头稍小的年轻先生坐在树荫下,带着顶烟青色的方巾。 “你当真想清楚了?”他把一沓折子递到白朝驹手里,折子上密密麻麻写着黑色的小字,还有各种删划的痕迹。 “文章我帮你润色过了,但是你……当真要死谏吗?”他压低了声音。 “沙州的战事,并非败于敌人的凶猛,而是败于内部的腐朽,皇上得知道此事。”白朝驹道。 “就算皇上知道了,他就一定会听你吗?而且,锻造局可是公主管的,这么严重的事,公主还没说,你去说,你岂不是把公主也拉下水了?” “公主也害怕得罪那姓姚的,所以迟迟不提此事,她就是在等我替她出头呢。”白朝驹说道。 “你可多保重啊。”先生站起来,与他送别。 “林先生。”一孩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林先生,刚刚出去的那个哥哥,是什么人呀?” “他应当是这京城之内,最忠于大齐的人了吧。”林挚感慨道。 酉时,乾清宫内,陆铎正在休息,一太监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 “皇上,顺天府那个小典史闯进来了,非说要见陛下,拦也拦不住。” 陆铎睁开了眼睛,缓声问道:“谁?” “顺天府的典史!”太监又重复了遍。 “朕问你顺天府的典史是谁?”陆铎重重拍了下面前的桌子。 太监吓得一哆嗦:“白、白朝驹白大人。” “不守礼法,擅闯紫禁城,禁军干什么吃的?赶紧把他赶出去。”陆铎怒道。 “回皇上,禁军……没拦住他。”太监颤颤巍巍地说道。 “拦不住他?”陆铎眉头一挑。 “皇上,他跑得飞快,还会拳脚功夫,禁军被打趴下好几个……”太监正说着,乾清宫外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 “皇上,恕微臣无礼。微臣有格外重要的事,须面见皇上。”白朝驹站在门外,直接跪拜在冰冷的石地,白雪纷纷落在他的脊背。 陆铎端坐龙椅之上,端详他许久。直到细雪盖满了白朝驹乌黑的发髻,他才缓缓开口道: “韩昌黎有言道,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今日,你要当着朕的面,把这俩都犯了吗?” “微臣不敢。”白朝驹从怀中取出奏折,“微臣今日要告发的,就是以文乱法者。” “朕并未禁止谏言,朝廷上下多的是进谏的大臣,你为何不按规矩办事,非要跑到朕的面前来?”陆铎问道。 “微臣的奏折要交到皇上手里,必定得通过内阁。而微臣今日要告发的,正是当朝内阁首辅。”白朝驹忽然大声道。 陆铎皱起来眉头。他沉思许久,问道:“你可有证据?” “微臣没有证据。”白朝驹昂首挺胸,没有半点心虚,“倘若陛下认为微臣所言有半点不实,微臣愿受凌迟之刑,千刀万剐在所不辞!” 沙州城里,将士一片祥和。 他们的粮食变多了,够他们撑到正月。常将军甚至格外开恩,准许使用余量不多的炭火,煮了锅羊肉汤,分给将士们暖身子。 将士们许久都没吃上热乎的食物,一个个乐得眉开眼笑。先前挑食的京城兵,这下也不挑了,全都狼吞虎咽地吃着,抢着赶在别人之前吃完,再去多要一碗。 一众人中,有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看着手里的羊汤,愁眉苦脸。 “都这样了,还挑食呐?怕羊肉吃了闹肚子?我瞅你这身板也挺耐造啊,腿都冻掉层皮了,还活蹦乱跳的,吃个羊肉能比掉层皮还难受?” 廖三千嘬着手里的羊骨头,眉开眼笑地调侃着他。 “别打我这份的主意。”禹豹白了他一眼,直接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肉连着骨头一齐吞进嘴里。 “你吃慢点啊!我又不是真跟你抢,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么。”廖三千赶忙劝道。 “都三天过去了,老大还没回来,他一定出事了。常将军也不派人出去找他,拿什么现在鞑靼戒备森严、我们出击一定会死伤惨重的话来搪塞。这些吃的都是靠老大抢来的,要是他死了,那岂不是……岂不是……”他边说着,边垂下头去。 “我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到了沙州,一定喊援军去救他,结果还是……” 廖三千听到他话语中的哽噎,赶忙宽慰道:“你不是说过,你们老大的内力很厉害,不怕冷的,寿昌山和龙勒山连在一起,那么大的山头,鞑靼未必能找到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4 首页 上一页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