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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被队长一巴掌扇在头顶,将他拉到身后。 “新来的不懂事,小侯爷见谅,”禁军队长点头哈腰,陪笑道:“烦请小侯爷让我等进去,免得,免得耽误了小侯爷的正事。” 此言既出,季承宁身后的护卫不由得冷笑了声。 他们很清楚,若此事闹大,圣上怪罪下来,他们在外面守卫是同流合污,进去等却只是被胁迫。 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季承宁无暇理会,点了二十余人,守住正门与角门,沉声命令道:“无论任何缘故都不许任何人出入,今日事成,我为你们向圣上表功,万勿束手束脚,倘有差池,一切由我负责!” 被点出的护卫高声应答:“是!” 比之轻吕卫的斗志昂扬,一众进入贡院的禁军就如同被大雨打了的鹌鹑,缩手缩脚,耷着脑袋一个挨一个地进去。 小队长见季承宁率众离去,忍不住给方才说话的小队长一脚,“你没看见季承宁气有恃无恐的模样,其中必有上面授意,你怎么敢要同他一道!”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蠢货。” 像他们这种小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已,何必掺和上面人的破事! 众考生隐隐听到外面的声响,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一众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汹涌而来。 考生们满面惊愕,不约而同地放下笔,伸长了脖子向外面看。 却也有人悚然一惊,慌不择路地往袖子里藏着什么东西。 “大人,大人您快看!” 主考官孟旻酒醉正酣,尚在阖目小憩,被人忽地叫醒,满目不悦,粗声粗气地问:“怎么了?” 一个巡考颤抖地指向楼下。 孟旻顺着他的手看去,待看清楼下场景,猛地打了个哆嗦,酒意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快,快为本官更衣!” 巡考们七手八脚地给孟旻扣上衣扣,抻平官服下拜。 有细心的还不忘拿扇子往孟旻脸上扇,好像要竭力扇去酒味。 奈何酒香醇厚,沾衣不散。 所谓瞰楼,顾名思义就是监控整个考场的高楼,主考官与巡考会在此地俯瞰贡院,一览无余,季小侯爷的声音也毫无掩饰地刺入他们耳中。 诸官员的脸色苍白若纸,求救似地看向孟旻。 孟旻的脸色比他们更惨白。 他很清楚,他身为主考,今日若是被查出什么,陛下头一个不放过他。 “诸位,每十人一组,搜查考生!” “无论是砚台、烛台、笔管、还是考生身上,每一处都不可放过!” 季承宁没有参加过科举,这点搜查作弊的手段还是昨日拜访李先生学的,李闻声看他的眼神好像在问你又要弄什么幺蛾子。 “李璧,你去传令,告诉守在外面的人,贡院外的酒楼、茶楼、客栈也要搜查,但有形迹可疑者,一并抓来!” “是!” 孟旻穿好衣裳,飞奔下楼。 他跑得太快,脚下不稳,被楼梯绊得一个踉跄。 身边官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恩师。” 孟旻赶忙甩开他的手。 季承宁冷冷抬眸。 楼下,孟旻沉甸甸的身体正勉力朝他的方向挪动。 楼上,几个打扇的婢女正小心翼翼地往下看,皆粉面桃腮,身披绿纱,即便离得不近,也能看出皆是美人。 季承宁手搭在佩刀上,不由得收紧。 再收紧。 贡院虽是会试所在,但条件极差。 贡院外表轩敞,内里则被砖石分割成数千个一丈宽窄的小隔间,三面都是墙,一面露天,拿来答卷的桌子也不过是块单薄木头板,屁股下坐得也是木头板。 考生答完卷,晚上将作为桌子的木板抽出垫在身下,勉强拼出一张铺盖。 隔间内春冷夏热,此刻就有几个学生衣衫单薄,冷得拿笔的手都在颤抖。 可孟旻,季承宁毫无表情地想,却在贡院内作乐。 九重天与炼狱的区别,更让人,对官位心驰神往。 于是朝廷对于官员在瞰楼上饮茶谈天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贡院重地,季承宁你竟敢擅闯,你视国法为何物!” 浓郁的酒气飘散过来。 季承宁微微一笑。 他眼中却毫无笑意,反而尽是,杀气。 季承宁慢悠悠道:“本官正是因为注重国法,才要搜检贡院。” 孟旻心乱如麻,余光瞥见轻吕卫已经在搜查翻找,急得更是眼睛都红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拦在季承宁马前,“只要我还在一日,就绝不能放尔等过去!” “唰——” 寒刃出鞘。 孟旻脸上殊无血色,他下意识往后退。 而后脚步一顿,忽地想到季承宁绝对不可能杀他,至少,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敢杀他。 遂拨开护卫,大义凛然地迎上剑锋,扬起下巴道:“你杀吧,我辈既食君禄,当分君之忧,岂能任由你们放肆!” 季承宁被气得发笑。 身为主考官,带着一种巡考在瞰楼上饮酒作乐,也配叫分君之忧? 剑光一闪,孟旻只觉小腹发冷。 他忽地生出种魂魄离体之感,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唰啦。” 衣带落地。 孟旻如梦初醒,僵硬地低下头。 但见两条粗壮的毛腿,衣裤和破碎的腰带一道委地。 “啊啊啊!” “噗嗤。”有学生笑出了声。 季承宁拿刀柄随手将孟旻推到最近的禁军面前,撂下句:“看好他。” 扬长而去。 考院内,考生们惊慌者有、茫然者有、面色苍白,咬着牙关却还是瑟瑟发抖的更有。 然而触目所即,有的学子眸中却有光亮闪烁。 他们早听闻了泄题的消息,甚至和张毓怀围堵过官署,然而张毓怀生死不明,舞弊之事似乎就此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结果。 他们还要用这套疑似被达官显贵家子弟早就揣摩烂了的策题,与其一道考试。 满心愤懑,却无可奈何。 见到季承宁,如见曙光。 朝廷果然还是公正的——不,是至少朝廷,还有公正的官员。 一打扮入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考生扬起下巴,“回禀大人,进来之前,已经有官兵搜查,大人再搜,岂不是耽误我等考试的时间吗?” 季承宁眯起眼,“搜过了?” 那学子蓦地感受到一阵危险,却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是。” 季承宁随手晃了晃手中精致的锦袋。 “叮当——” 内里纹银碰撞,声音极是好听。 这个装银钱的袋子是季承宁方才从禁军队长腰间扯下来的,不仅绣花精致,还带着股馥郁的香气,显然被香炉熏过。 莫说是寻常禁军,就是俸禄低一些的京官都用不起这种东西。 那学子哪里会不明白季承宁的意思,忙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这一队禁军皆是季承宁亲自挑选,行事雷厉风行,又不失心细,况且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故而效率奇高。 不足片刻,已经扯出几十人,都瑟瑟发抖地站在墙根下面。 “救……!” 季承宁猛地回头,一学生脸涨得紫红,大约是吞吃了什么,被噎得双眼泛白。 季承宁冲上前,一拳捶上了他的小腹。 只听哇地一声,后者噗地吐出个金灿灿的团,口涎洒了满桌子。 活似个叼元宝的大□□。 学生抬起张苍白的脸,心有余悸地长长吸了口气,“多,多谢。” 季承宁微微一笑,隔着手帕捏起金团,“不必客气。” 他将那学生拽起来,扔到舞弊的人群中去。 作弊手法之多,令护卫深觉得大开眼界。 有在衣服的内夹层拿蝇头小楷写满了字的,有两条手臂,腿上都有字的,被冷汗浸得都有些模糊。 季承宁看见了平郡王的孙子。 那个,所谓的,只知读书的老实人。 此刻,那老实的青年正安安静静地拿卷纸折乌龟玩,旁边跪着个少年人。 季承宁冷声道:“你是谁?” 少年颤声回答,“奴婢,奴婢是来服侍公子的。” 青年好像还没意识到发了什么,抬头,朝季承宁露出个全无心肝的笑。 不是挑衅,而是,傻的。 他们竟胆大妄为至此! 季承宁握刀的手攥得青白。 可,一个想法如惊雷般劈进脑海,倘皇帝一直重视科举,如果次次都严查,若发现舞弊,绝不放过,怎么有如此荒唐的场面。 …… “滴答。” 黏腻地滴落在地。 一缕淡淡的、与牢狱全然不相符的熏香味窜入鼻尖。 林子谋浑身剧震。 吃力地睁开被打得肿胀的眼睛。 瞳仁内,映出一个修长的人影。 此人明明身上一滴血都没有,可这份洁净却与地牢格格不入,诡异至极。 让比方才任何一个动刑之人都让林子谋胆寒。 那人温和地说:“你别怕,我只是问你几句话。” 林子谋点头如捣蒜,他知道嘴硬的后果,被打碎的门牙疼得钻心刻骨。 被绑时他还嚣张地叫嚣,“敢绑小爷,你知不知小爷的姐夫是谁?!” 此刻他只觉悔不当初。 那人将一物送到他面前,平静地询问:“这张纸,是不是你家印出来的。” 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林子谋瞳孔陡地缩紧。 姐夫说的话犹在耳畔,“事关重大,你千万,千万不能走漏消息!” 可,林子谋颤动着双唇,太疼了,姐夫! 为什么让他做事前没有告诉过他,会有一帮神出鬼没的人,将他从内宅绑走,还,还如此对待他! 别人家的姐姐攀上高枝,都会带着娘家人飞黄腾达,怎么他就这么倒霉。 怨恨在他心中一闪而过,林子谋听见对方轻轻嗯了一声,冷汗立刻下来了。 他忙道:“我是二皇子府黄长使的小叔子,四日前,我姐夫神神秘秘地找到我,说给我谋了个好差事,我只是奉命行事,大人,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商人,若知道此事牵涉重大,我绝不敢妄为,求大人看在我是初犯的份上,饶我一条贱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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