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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冷笑道:“大军在外一日,耗费军辎粮饷不计其数,敢问这笔银子,是从你蔺将军家私库中出吗?” 蔺陵一介武人,本就不耐烦和这些磨磨唧唧的文臣在一处议事,听到户部尚书这般阴阳怪气,浓眉一拧,险将您如此爱惜银子,不如把银子给您老垫棺材说出口。 皇帝听得心烦,冷声道:“都住嘴。” 二人悻悻闭嘴。 “宋卿,你就无可和说?” 兵部尚书宋光和垂首,“臣以为李尚书所言甚是,”户部尚书哼了声,“但蔺将军所言也不无道理,”蔺陵面无表情,“不过,若要派兵前往,该以谁为将?” “地方叛乱不比边疆,此人需得既雷厉风行,能镇压局面,又能抽丝剥茧,探明缘由的官员,”宋光和慢吞吞继续道;“臣愚钝,一时竟想不到人选。” 名为赞同,实则反对。 此言既出,连主张派兵的蔺陵都无话可说。 是啊,派谁去? 朝廷镇压地方叛乱,决不可拖延,更不能失败,哪怕败一场,则朝廷军士气大衰,而敌军愈发奋勇。 就算有些老将有本事平叛,但未必愿意揽下这桩费力不讨好的破事。 地方势力错杂,谁知道地方百姓为什么反的,若是牵涉京中贵胄,乃至宗亲皇族又当如何是好? 周琰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似乎很忐忑地说:“臣心中有个大好人选,不知当不当讲。” 皇帝转向他,“你说。” 周琰道:“回陛下,臣以为若是无老将可用,不若,就让季司长去。季司长年岁虽轻,但办事极干练有章程,地方情况不明,正需要季司长这样能文能武的精干官员。” 周彧闻言霍地抬头。 烛光下,太子殿下本就苍白的脸无丁点血色。 有武将立刻道:“陛下,臣觉得叡王殿下所言极是。” “臣亦赞同。” 周琰不由得扬了下唇。 因着季承宁的破事,周琢那个混账没少给他找麻烦,不是派人弹劾他的门人无礼,就是卡办事章程,弄得他手下官员人心惶惶。 他怎么会知道,他手底下的人会失心疯地突然弹劾周琢! 周琢也不动脑子想想,若是他授意,岂会做得如此明显。 现下周琢禁足,从属他的官员如疯狗一般见人就咬,三殿下找不到出气的途径,就自然地将账算到了季承宁头上。 反正事情总归因季承宁而起,他此举不算冤枉好人。 “臣……”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众人的附和。 众臣不由得朝声源望去,只见坐在下首的太子殿下正以帕掩唇,咳得快要上不来气。 目光皆聚到他身上,周彧面上流露出了打扰正事的歉意,缓了缓呼吸,艰难缓慢地站起来。 他身体素来羸弱,一身华贵的东宫朝服披在身上不像华装,倒像是马上就要将他压垮的锁链,愈显得骨相荦荦,形销骨立。 他起身的动作看得众人心惊胆战。 太监要扶他,却被周彧抬手示停。 “臣觉得,”他声音虚弱极了,轻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散,每一个字都用力,就显得格外艰难,“地方出事,情况不明,才需要一个身份尊贵者镇压局面,不若,陛下派臣去吧?”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无语的工部尚书面色惊变,“殿下不可!” 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突然开口是为了什么。 把水搅浑。 那小季大人,工部尚书在心中咬牙道,是给殿下下蛊了吗! 此言既出,周琰都愕然地看了眼太子。 周彧终于病坏脑子? 工部尚书乃太子一系官员,与太子休戚与共,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殿下犯险,忙向皇帝道:“陛下,殿下玉体未痊愈,承受不住长途颠簸。” 周彧只看皇帝,“请父皇成全。” 皇帝目光沉沉,“太子,不要任性。” “儿臣字字句句都是为国事,并非赌气任性。”太子坚定道。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彧,似乎在说,朕知道你心中所想。 周彧的面色苍白若纸,但并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君父。 皇帝忽觉得心烦。 太子太像年轻时的他,像到令皇帝惊觉,那些他以为早就烟消云散的记忆,其实无比清晰。 他从前,难道也是这样一幅虚弱无能的样子? 再开口,皇帝的声音异常冷沉,“事情重大,非为私情可动摇,朕亦以为,季承宁合适。” “陛下!” 周琰暗喜。 周彧心思一转,迅速道:“然而季承宁到底年岁尚轻,地位卑微,儿臣恳请陛下,令季司长假将军职,袭永宁侯爵,以震慑群小。” 周琰立刻道:“陛下,没有无功而受赏的道理,倘开此例,往后派往地方的官员是赏,还是不赏?太子殿下,您私心未免太重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子。 季承宁与太子交好,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要求封赏季承宁理所应当。 皇帝道:“假将军职可以,朕本就有此打算,不如此,季承宁如何管理大军,不过,袭爵可以再缓缓,就如叡王所说,无功而受禄,太子,你既然看中季承宁,就不要给他招祸。” 太子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儿臣受教,”他余光一瞥,“但儿臣还是以为,应有身份尊贵者随军。” 皇帝看了眼喜色藏都藏不住的周琰,“既然是叡王的提议,那就让叡王去,正好,看看你亲自推举的人怎么样。” 周琰面色惊变。 陛下居然让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还要和季承宁一起去! 周琰真恨不得死了,“父皇,儿臣……” 皇帝打断,“你不愿意?” 周琰使劲咬了下自己舌头,干涩道:“儿臣,领命。” 翌日。 季承宁一早就接到了圣旨,抛去前面后面的褒奖之词,大意就是地方叛乱,让他领五千军马平叛。 季承宁被这个消息都砸懵了。 什么平叛?哪里叛乱了?为什么叛乱了?怎么是他?调用的军队是哪支? 通通没说。 但好在秦悯做了次人,告诉他详细文书等下就送到侯府,请小侯爷放心。 季承宁犹然满腹疑惑,更多的是种,胃里沉甸甸,好似生吞了沙土的不适感。 他随秦悯进宫谢恩。 皇帝有要事同户部尚书商量,故而季承宁只立在书房片刻,说了些不辜负圣恩的话就被打发出去,又吩咐了句,“去余庆宫,贵妃想见你。” “是。” 季承宁领命下去。 余庆宫乃九大宫之一,地位只仅次于皇帝所居的未央宫和一直空置着的,皇后所居的长乐宫。 但,或许是因为季贵妃娘娘喜欢安静,又或许是余庆宫实在太大太大,季承宁每日进入余庆宫,总能感受到股寒意。 混入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寒意。 树影婆娑,细碎的光点洒落在青年官服上。 望舒引季承宁入内。 垂地的帘栊下落,将内室的一切都挡得严严实实。 只隐隐可见一个,失真的、变形的、却仍然能看出高挑清瘦的轮廓。 季承宁先恭恭敬敬地见过礼。 内里示意他免礼,望舒请他坐下。 他却不起来,膝行上前,隔着帘子笑嘻嘻道:“臣有小半年都不能来了,娘娘可得趁着这时候好好看看臣,不若,您上哪去看这么漂亮的小郎君去。” 内里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殿内阴郁的氛围为之一扫而空。 片刻后,一封信笺被从内里递出。 只有四个极端雅的字:不看,不想。 季承宁双手捧着信笺,一眼不眨地盯着上面的字。 从他记事起,他的贵妃姑姑就从未出现过,他所见的,唯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而已。 他问过陛下缘故,陛下只是叹息。 后来还是常常给他姑姑诊脉的御医说,娘娘身体不好,不能见光,不能吹风,多年前受刺客所伤,声音亦嘶哑嘲哳,娘娘就再不爱说话。 多年来,季承宁所见的,是一碗一碗,由名贵药材熬的汤药。 暗红色的药液,尽数送往余庆宫。 那个模糊的人影动了。 季承宁抬眼。 身影仿佛近在咫尺,不对,就是近在咫尺。 只隔一道厚重华美的帘。 季承宁仰面,下颌似乎能隔着锦缎抵在后者的腿上。 他保持着这个亲昵的、向长辈撒娇的姿势,软着嗓音道:“娘娘若是不想见我,我就走了。” 帘栊动了。 从季承宁清亮的眼眸中,可见隔帘凸起,一只手的形状显露出来。 轻轻落到他发顶。 季承宁顺从地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季贵妃的动作顿住,而后,慢慢收回手。 片刻后,一把扇子从内里递出。 季承宁接过扇子。 他并没有打开,因为他感受的到,望舒的视线一直落在他手上,这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内里的侍人好似得到了什么嘱咐,话音平淡地说:“娘娘说,娘娘累了,请世子回去罢。” 季承宁退后半步,朝人影的方向叩首,“是,臣去了,娘娘保重玉体。” 而后,起身而去。 望舒一路送他,也不见他要打开扇子,有些心急道:“世子,不……” 季承宁偏头,“不什么?” 望舒蓦地发现,面前人早就不是她记忆中张扬又没有耐性的少年了,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着颤:“奴婢,奴婢无事。” “你先回去吧,”季承宁一扬下巴,“还有你们几个,”他是说跟着他出来的宫女太监,“不必送我。” 望舒为难道:“世子,这于礼不合。” “我要去见殿下,难道你们也要跟着吗?” 望舒犹豫几秒,“是,奴婢等推下。” 她扬扬手,那四个太监宫女即随她离开。 季承宁见四下无人,展开扇子。 依旧是端雅的好字,道:慎之。 季承宁若有所思,他阖上扇子,就手系在了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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