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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因为崔杳在他面前从来是微微垂首,位于三步之外的位置,他竟然从未注意过。 他好歹身量也高八尺有余! 季承宁脱口而出,“表,表妹,你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崔杳愣了半秒。 在季承宁回头之前,他已在心中过了无数遍答案,倘若世子问他,为何在这,他会说宴席上多喝了几杯酒身上燥热出来吹吹风,如果世子疑惑他竟离自己如此近,他会温声解释,我见到世子仿佛身体不适,关心则乱,一时失了分寸,还望世子不要怪罪。 谁料季承宁居然问他怎么长得这样高? 饶是崔杳都有几分啼笑皆非。 没心没肺的小……不,是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小狗。 心思迅速流转,崔杳疑惑道:“有吗?” 季承宁用力点了两下头。 有! 季小侯爷在乎的事情不多,身量可是头等大事。 他看崔杳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哀怨。 他方才吐了些薄酒,眼尾泛着层红,剔透的眼珠遭水色笼罩,清波荡漾,看上去更像两片圆润的桃花瓣。 崔杳只觉好像被人拿指甲尖不轻不重地剜了下心口,又软又软又痒。 “我……”他听见自己开口,旋即立刻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了声,“垫的。” 季承宁:“嗯?” 崔杳语气万分真挚,“我现下着男装跟在世子身边办差,身材高壮些,看上去方不失,”不知怎地,他突然咳嗽了声,“不失朝廷威严。身高,肩膀,都塞了东西,”他顺手牵起季承宁的手,“世子要摸摸吗?” 季承宁:“……不必。” 崔杳这样说,季承宁特意多看了两眼,宽肩,虽算不上壮硕,但也绝对和羸弱这个词没什么关系,他疑惑,表妹往衣服里塞了什么,看上去竟如此,浑然天成。 崔杳嗯了一声。 姿态顺从,但季承宁莫名地看出了他有点失望。 失望什么?失望他居然没有上手摸他吗! 季承宁下意识退后半步,奈何表妹的手臂还阴魂不散地圈着他的腰,还随着他的移动调整角度。 夏衣单薄,二人间不过隔着两层衣料,手臂隆起的肌肉线条紧紧压住他的腰,有点硌人。 “我方才听你咳嗽了两声,”季承宁被锢在廊柱和崔杳之间,向前是表妹漂亮,但在夜色中显出了鬼气的脸,身后则是无可撼动的红木巨柱,吐息呼在唇瓣,痒得后颈都发麻,“着凉了吗?” 崔杳弯眼,“多谢世子关怀。” 柳叶般细长姣好的眼弯起,淡色的双眸被眼皮略略包裹,泄露出点,流转的清光。 好看得不像话,如一条色泽诡丽的毒蛇,半阖双目,佯做假寐,来引诱猎物上前。 再,一口咬住那蠢东西的喉咙。 季承宁伸手,一把挡住了崔杳的眼睛。 掌心下,季承宁能感受到崔杳眼尾的弧度,绝不是被突然触碰的恼怒和不解。 “不许这样看我。”季承宁蛮不讲理地说。 崔杳轻笑,“那可以这样看旁人吗?” 季承宁反倒不解,“你喜欢看且去看。” 崔杳唇角的笑容有一瞬僵硬。 季承宁没有注意到这个微小的动作,忽地一笑,“若是谁不让阿杳看,阿杳还想看,就告诉我,小侯爷把他捆来送到你面前。” 崔杳抬手。 季承宁正要顺势拿开,不想下一刻,手腕处传来阵阵凉意。 崔杳握住了他的手腕,让他以这个姿势,被迫抚触自己的双目。 香气瞬间浓郁。 衣料擦磨,簌簌作响。 崔杳倏地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猩红的薄唇上扬,“世子,可要记得今日之言。” 季承宁道:“只要表妹不忘,我就不会忘。” 崔杳笑。 明明是再轻柔动听不过的声音,却透出了股切齿的味道,“好。” 他蓦地松开季承宁。 季承宁顺势放手。 他往后一靠,倚着廊柱,“阿杳。” 崔杳看他。 “多谢你。” 此时天色已暗,庭院中烛火熹微,随着清风摇曳,朦胧错乱的光影正打在崔杳脸上。 他比白日放大的瞳仁猛地缩紧。 如被蛊惑一般,落到季承宁破损的,还有些濡湿的唇角,而后,一下移开目光。 这样狼狈的样子,方才还被牢牢锁在怀中,清醒后竟然还不忘对他说谢谢。 望之,好欺负的要命。 纵然知道季小侯爷是个怎样刺手的性子,崔杳心中还是不可抑制地升起了点,微妙的不满,仗着好身手和好家世从来没吃过亏,防人之心几乎没有,倘若现在来的不是他,而是诸如李璧,还是其他什么不够忠心耿耿的狗,世子会不会也让他们…… 崔杳面无表情,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可那些下作的念头魔魅一般地缠着他,挥之不去,并且,愈演愈烈。 “我与世子休戚与共,”崔杳听到自己嗓音怪异,又咳嗽了声,“世子无需言谢。” 季承宁笑了起来。 崔杳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但马上,他就不笑了。 他垂眸,“我出京之前想过,鸾阳的民变未必如陈崇奏疏上说的那么简单,先太子的旧部煽动闹事,哼,”季承宁冷笑,“先太子从生至死未出过京城,阿杳,季家虽算不上高门世家,但与皇族关系颇亲近,连我对先太子都毫无了解,何况这样边陲之地的百姓,怎么可能因为所谓的旧部振臂一呼就相应,其中必有缘故。” 崔杳颔首,轻声道:“先太子周昶资质平平,所遗文书少之又少,诚如世子所言,连你都不清楚,可为何,鸾阳百姓闻此,却应者如云?” 二人对视,俱皆了然。 更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季承宁生出了喟叹之感。 噩梦中的刺客化作活生生的人,他起先的确深觉可怖,然相处日久,愈觉崔杳此人不但异乎寻常地聪慧,与他默契,更,更令季承宁欣喜。 欣喜世间能与此人,简直,可谓知己。 若非事态紧急,季承宁甚至想和崔杳月下共饮。 他摇了摇脑袋,把偷得半日闲的想法从脑袋中晃出去,沉声道:“陈崇必定有所隐瞒,我观陈崇与张问之于宴会中神色平淡,纵然二人是为招待我们,不能太过沉溺,可一个如陈崇所说的谨小慎微恪尽职守远离声色的官员,见到此情此景,不该没有任何反应。” 无论是痴迷容色,流连富贵,还是对这种荒唐的厌恶,都没有。 说明他们早就司空见惯了。 崔杳站在季承宁面前。 小侯爷面色白中带青,如一块刚刚雕琢完美的且末玉,唇上丁点血气也无,看得崔杳心头发沉。 对季承宁身体的怜惜,与愈演愈烈的杀意融合在一处,他垂眼,勉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温和。 他站着,季承宁靠着,他便很自然地伸出手,贴上季承宁的太阳穴。 幽凉的触感弄得季承宁耳尖抖了抖。 “阿……” 拒绝的话只来得及发出气音,就被崔杳说话的声音盖过,“我们来时,”季承宁要听他说话,赶紧住口,崔杳唇角微扬,“听到百姓说鸾阳从去年就不曾下雨,天灾严峻,官员再不加以安抚,赈灾,百姓死伤太多,民心涣散,这时候,来了一行人,陈崇说他们做生意,鸾阳并不富裕,那些假扮商人的逆贼卖的货物,说不定就与民生相关,他们很有可能那这些货物……” 季承宁接口,“邀买人心。” 手指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他的太阳穴,指尖微微凉,却不冰,舒服得额角发胀的季承宁差点没去蹭蹭崔杳的手指。 幸好理智尚在,他及时忍住。 他尴尬地别开视线,“人将死,面对活命的机会,有所动摇是人之常情,更何况,陈崇于他们非但无恩,反倒,早有深仇大恨。” 崔杳轻轻嗯了声,声音放得很软。 落到季承宁耳畔,他下意识想躲避,反应过来又笑自己小题大做,任由崔杳揉按。 “不过,眼下我们所知不多,”季承宁道:“鸾阳之事实在复杂,我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先太子旧部,说不定,就是陈崇作恶多端激起了民变,不得已寻了个理由扯出先太子。” 况且,为何是先太子? 难道,季承宁目光一凛,先太子之死也有疑窦不明吗? 崔杳看着他变化莫测的脸色,“世子,在想什么?” “我,”他顿了顿,“什么都没想。” “哎呦——”一声夸张的叫喊打断二人,他们同时转过头,“大人您不能随便进去!” 却见月门外倏地闪进来一个人影,后面侍人慌乱地追着。 “将军,”李璧站定,急急道:“出事了!”
第67章 看他临危不乱,看他运筹帷…… 季承宁立时直起腰身,犹豫半秒,还是朝崔杳点点头,崔杳立刻会意,唇角悄然上扬,紧随其后。 季承宁一面快步向外走,一面同李璧道:“怎么?哨卫探听到什么了?” 李璧道:“如将军先前布置,派出去的军士看到远方有烟尘席卷而来,故紧急回报!” “这么快。”季承宁沉吟。 三人疾步出别苑,季承宁先让李璧去集结军马,自己则率领一支百余人的小队先登上城墙。 居高远眺,果见西边火光大起,在焚天业火一般的光亮中,烟尘滚滚,足可遮避夜空,必然是有大军在向兖郡的方向集结! 炽热的风裹挟着砂砾狠狠打在脸上。 折冲将军阮泯已率亲卫在城楼上,见到疾步上阶的季承宁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他以为,这个少年得意的季小将军早被那些老狐狸哄得晕头转向,沉溺在温柔乡中了,不料,竟然来得如此迅速。 还是在他,没有派人去通传的情况下。 “将军。”阮泯正要见礼,被季承宁抬手示止。 阮泯立在季承宁身侧,“不知将军打算如何应对?属下好传令三军。” 他身为副将军,全军中仅次于季承宁的将领,自然有统帅军队制定战术之责,就算季承宁在,也该提出意见,出谋划策。 然而,这位沙场折冲的老将姿态却放得极低,俨然是季承宁大权独揽,不容置喙。 崔杳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以阮泯的资历和人望,皇帝让季承宁为将,分明有意压他一头,挑起他对季承宁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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