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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吐息瞬间抽离。 季承宁一下拉远了与他的距离,目光睥睨地看着他。 鬼影一怔,而后才意识到,这不过是季承宁在戏弄他。 他手压上季承宁的手臂,冷冷一笑,四个字自口唇内滚了一圈,尖刻地吐出来:“算我下贱。” 季承宁被捏得闷吭一声。 倒不是不舒服,而是太舒服了,舒服得他免不得有点放松警惕,又不能完全信任。 余光漫不经心地瞥着鬼影,像在提防一只脾气不好,上一秒还能贴着他呼噜呼噜,下一秒就能拿人头大小的爪子,狠狠给他一下的大猫。 季承宁伏在枕头上,闻言一本正经地反驳,“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他快慰了,声音就含在口中,慢吞吞黏糊糊的,鬼影看他,小侯爷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喜欢本世子才不是犯贱。” 鬼影:“……” 目光不住地往他脖子上看。 真想将这没心没肺的小混账就地掐死算了! 季承宁见他不做声,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而后,一只手贴在他发烫的眼皮上,凉丝丝的,简直像是一块柔软的冰。 兖郡热得如同火炉,季承宁与这只冰凉的手亲密无间地贴着,惬意地眯了下眼。 “你身上好冰。”他无意般地低喃。 鬼影只是冷笑一声,全做回应。 二人便不再言语。 鬼影身上有股淡淡的香,配合着他冰玉似的体温,明明压迫感极强地盘踞在季承宁身侧,却莫名地叫他心静。 你真是脑子不正常。 季承宁在心中唾骂自己。 但淡淡的茉莉香划过鼻尖,无害又纯净。 季承宁喜欢这股恬淡的香气,便抓住对方放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拿鼻尖去蹭他手腕内侧,小狗亲人一般地嗅嗅闻闻。 鼻息打在不怎么见光的手腕内侧肌肤上。 鬼影身体一僵,抬起手,一把将季承宁按了回去。 季承宁闷笑。 虽然不知缘故,他能笃定此人对他没有杀意,非但不想杀他,甚至,有种诡异的贤惠。 季承宁甚至怀疑,眼前人是不是自己打猎时放过的野兽,好不容易修成人形,来暴打,不,报答恩公。 他为之一哂。 不多时,季小侯爷累及,被这样捏捏按按一番,舒缓了手臂上的疼痛,就真的倒在枕头上,呼吸渐渐平稳。 鬼影紧绷了半夜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放松,那睡着了也不老实的混账本能地贴近冷源,长臂一揽,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脸则不住地往他颈窝里蹭。 鬼影盯着季承宁,清透的眼白内不知何时已附了一层血丝。 轻佻轻佻轻佻轻佻轻佻! 连睡着了都如此。他在心中冷笑。 面具下,唇角却克制不住地上扬。 再上扬。 一夜无事。 …… 自启程后,季承宁破天荒睡了个好觉。 怀中一直有个幽冷幽冷的东西冒凉气,丁点暑热都感觉不到,摸起来却很大,不像是凉枕竹夫人一流,反倒,半梦半醒的季承宁微微皱眉,反倒像具男子精悍的躯体? 天光大亮。 季承宁霍地睁眼。 床是塌的,锦被床帐散落了一地,热气已经上来了,他只觉得口干舌燥,起身给自己斟了杯凉茶。 柔软的被褥上两个压痕分明。 一个是他的,七扭八歪,睡没睡相。 另一个则好像整夜都没动弹过,端雅,但僵硬。 季承宁盯着看了半晌,而后抬腿,把那处显然不属于他的痕迹踢散了。 他梳洗更衣完出门,正要去校场,思虑几秒,又折身去了崔杳的营房。 “叩叩叩——” 门响了数下。 内里才传来一个微微沙哑,显然才醒来不久的声音,“谁?” “是我。”季承宁立在门前。 “世……”里面的人一愣,旋即惊喜道:“世子!”季承宁先听到了一阵衣衫擦磨的声响,而后是匆匆靠近的脚步声,“嘎吱”一下,门被拉开。 盛夏日光倾泻进房。 崔杳忍不住眯了下眼。 他大约才醒来,还没来得及换官服,只一件素色的长袍,为了见季承宁,匆匆在外外罩浅灰单衣,柔软地堆叠散落,满头青丝披在身后,毫无雕饰,却又清雅秀美得人移不开眼。 季承宁进房,歉然笑道:“我扰表妹休息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但见床铺略有些凌乱,被子堆叠,像是个有人睡过的样子。 崔杳先去给季承宁倒茶,散落的长发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起伏,季承宁这才注意到,崔杳的头发很长,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他甚少见到这样长的头发,鬓发乌黑,密密地散下来,竟像是一片密不透风的蛛丝。 “我已经醒了,”崔杳话音含笑,示意季承宁往案上看,他望过去,果见一本倒扣着的书搁在上头,“读杂书入了神,蓬头垢面形容不整,让世子见笑了。” 季承宁接过茶,调侃道:“什么珍本奇书,把我们博览群书的阿杳都看住了?” “市井奇闻罢了。”崔杳不欲多说,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世子来找我有什么事?可否允许我先束好发?” 季承宁笑,“不急。” 崔杳这才跪坐到镜前。 铜鉴不大,模模糊糊的,不过勉强能看清人面而已。 崔杳拿起梳子。 季承宁的目光也自然地跟着下滑。 崔杳的手指很长,颇为削刻,这双手骨多于肉,但算不得纤细,因为常年握笔,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肌肤白皙得几无血色,整只手看上去宛若用雪魄雕琢而成。 这只手显然与笨拙二字沾不上干系,但……季承宁皱眉,崔杳梳头不像在用梳子,却似操刀。 梳齿插-入发中,重重往下,不驯服的发丝通通被狠狠压平,才梳了没几下,季承宁就看见梳子上多了好些被生生扯下来的发丝。 小侯爷怜香惜玉的毛病又犯,看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越皱越深。 崔杳浑然不觉,依旧迅速地梳头。 季承宁再忍不住,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崔杳身后。 崔杳疑惑地偏头,“世子?” 季承宁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梳子给我。” 崔杳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将梳子双手奉上。 季承宁的视线在梳子上一扫而过。 以崔氏所表现出的可怖财力而言,崔杳就算把连城璧玉琢成梳子也不为过,然而这把梳子不过是寻常的桃木,把手处嵌了几个银质的吉祥团花纹。 其实,无论衣食住行,崔杳都有种与他身份财势不符的,随意。 不对,应该说是粗劣。 崔杳年纪轻轻,这样骇人的家财,这样秀气好看的容貌,却,季承宁忽地惊觉,他与崔杳相处半年之久,对对方的喜好知之甚少。 他,真的有欲求吗? 人若连食色性也这样的本欲都无,那么,他又在,渴求,什么? 季承宁很清楚,他这位表妹,绝不是个清心寡欲之人。 既有倾国之富,当初又何必非要暂住侯府?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心绪转的飞快,面上却不动声色,一只手熟稔地撩其一缕发,梳齿插入其中,沿着发根,轻柔仔细地梳到发尾。 崔杳一动不动。 倘若季承宁能再凑近些,就能看到他的肩膀此刻僵硬得像是被冻住的石头。 “发为血之余,”梳子轻轻刮过头皮,沙沙作响,与季承宁含笑的声音一道涌入耳中,震得脊骨发痒,“表妹鬓发如云,干嘛要这样糟蹋头发。” 衣领下,喉结干涩地滚动。 半晌,他才听到崔杳轻轻道:“我粗糙惯了,让世子见笑。” “见笑却算不上,”季承宁认真道;“只是阿杳暴殄天物,叫我……” 话未说完,他突然注意到崔杳的发丝有几缕缠在一处,也不知人正常睡觉怎么能将头发拧成这样,便放下木梳,小心地去解。 崔杳等了几息都未等到下文。 他本意是季承宁不说,他就不问,然而小侯爷伏在他身后,呼吸亲昵缱绻地打在他耳后,暖意融融,感觉好得崔杳生怨。 手指灵活地在发间穿梭。 崔杳死死地盯着铜鉴。 镜中,两道身影交叠,模模糊糊间,竟似对交颈缠绵的爱侣。 他死死地扣住扳指。 他喜欢镜中幻影,喜欢到了恨不得将人影真篆刻上去的地步,可想到季承宁风流名声在外,从前不知 给多少人梳头解发,他又恨。 恨世间缘何要有梳子,要有铜鉴,要亲密爱侣间束发扫眉可算情意甚笃,更恨季承宁身侧竟立过旁人。 扳指内的机扩被主人碾压得嘎吱作响。 季承宁为他解开了头发,又拿起梳子。 这次他跪在崔杳身侧,微微凑近。 崔杳不由得屏息凝神。 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好像眼中根本没有季承宁这个大活人。 “阿杳,”季承宁微微垂首,呼吸轻柔地打在头发上,掌中乌黑的发丝因他的动作摇曳纷飞,“你用的是哪家花油坊的茉莉水?”
第71章 “他们借着天灾人祸吞下去…… 时间似乎有一瞬凝滞。 铜鉴中的身影缓缓转动,面向季承宁。 四目相对。 崔杳的语气当真疑惑至极,“什么茉莉水?” 说着,垂头轻嗅了下手腕,神情愈发茫然。 季承宁目不转睛地盯着崔杳,看他镇定又不解,仿佛当真一无所知。 他定定看了崔杳几息,后者平静地与他对视。 须臾,季承宁移开视线,“无事。”手指擦过发丝,他跪立在崔杳身后,轻笑道:“我闻得阿杳发间有一股香气,还以为你擦了花油。” 崔杳笑。 铜鉴中,季承宁将他的头发细致地拢起,挽好,以玉簪固定。 手指无意地刮过后颈,轻,带着活人特有的温暖。 只短暂地肌肤相贴,却令崔杳如置身熊熊烈焰中,炙烤得浑身上下每一个骨节都在颤抖。 铜鉴中,季承宁为他梳头发的动作亲昵,又熟稔。 他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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