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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 “侍郎大人是我的上官,我不好出面。”毕竟是叶怀有求于人,他缓和了语气,道:“不过我相信你,钟拾遗,若说有谁能为民请命,那一定非你莫属。” 钟韫轻嗤一声,不为所动,“你怎么不好出面,郑太师不是一贯号称吏治明敏,弊绝风清吗,你有什么不能直言上谏的呢。” 叶怀心里不耐烦,淡淡笑道:“人言可畏,太师欲寻清明吏治,只怕有些迂腐书生生事。” “你——”钟韫怒目而视,叶怀不避不让,半晌,钟韫冷笑一声,“我不可能让你拿我做刀,替你铲除异己。” 叶怀一退再退,这会儿也有了些火气,他反问道:“这便袖手旁观了?你明知道有人罪行属实,却为了虚无缥缈的清名置之不理,钟韫,是谁沽名钓誉,是谁书生误国!” 钟韫一愣,恼羞成怒道:“你哪有你说的那样光明磊落,真当我不知道吗,为了一点卖糖的蝇头小利,你就要除掉当朝一位侍郎大人,叶怀,你其心可诛!” “我不是为了卖糖,我也不是要党同伐异,”叶怀道:“你若不信,我可以把糖方公布出来,不敢说惠泽万民,只为我们自己求一个公平。” 钟韫愤怒地看着他,只是说不出话,两人言尽于此,不欢而散。 叶怀回到家,才带回来的书便有些看不下去,钟韫不能按他的设想行事,那一切就都得推翻重来,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次日天气不好,乌云一层层,寒风刮得人不由得裹紧衣服,直到午后,才吝啬地透出一点阳光。 叶怀的厅上迎来了一位稀罕的客人,辛少勉过来拜访,叶怀站起来,吩咐人上茶,连声道:“辛大人,快请坐。” “叶郎中不必多礼,”辛少勉道:“我来也有些日子了,头一回登门拜访,莫嫌失礼啊。” “怎会。”叶怀与辛少勉客套了几句,辛少勉就有点压不住急切地问:“叶大人可听说了,今日朝堂上,有人上书弹劾咱们侍郎大人。” 叶怀微顿:“这我倒没听说。是谁弹劾的,罪名是什么?” “是钟拾遗和杨御史,”辛少勉道:“弹劾董侍郎家中子侄欺压百姓,强占民宅,威逼致死,弹劾董侍郎枉法裁判,制造冤狱。” 叶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道:“这样啊。” 辛少勉心里有些不定,他暗暗盼望着什么,却又不敢太轻举妄动,思来想去只好将这消息同人分享,以安慰心中急切。 “听说钟拾遗上书中不少苦主正往京城赶,那几条罪状约莫不是空穴来风。” 辛少勉看一眼不动声色的叶怀,感叹道:“钟韫兄也是不一般的人物,我有听到一些消息,说他是尚书左仆射的关门弟子,也是那位老大人为清流选定的继承人。叶大人,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叶怀道:“什么清流不清流,有清就又有浊,这不是明摆着说朝堂派系林立吗,当心犯忌讳。” “都是大家私下里戏言,我也就那么同你一说。”辛少勉说罢,仍等着叶怀的回答。 叶怀沉吟片刻,才道:“钟拾遗在那些人中的地位确实举重若轻。” 辛少勉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这样说来,他的上书是很有分量的了!” 叶怀想了想,问:“中书门下可有什么旨意?” 辛少勉道:“钟拾遗再三要求大理寺彻查,上面只是不应。” 叶怀心中微微一顿,皇帝并不参政,这些事情应统归中书省郑观容决断。 他不同意吗?
第12章 送走辛少勉,叶怀走出厅堂,走到厅后廊上,廊下围绕着假山有一池水,里面游着几尾锦鲤。 叶怀抓了一把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池子里撒,一把鱼食撒完,叶怀心里冷静下来,拍拍手,抬步往外走。 他去找柳寒山,柳寒山的屋子里还有两个官吏,他们知道柳寒山是叶怀的心腹,半是恭敬半是羡慕地看着他。 柳寒山没有察觉,走到门外问:“大人,怎么了?” 叶怀引他到无人处,道:“有件事同你商量,糖方大约留不住了。” “卖给姓胡的?”柳寒山惊道:“我不同意!” “不是卖给姓胡的,是公布给所有糖商。”叶怀吐出一口气,把钟韫与他交谈的事情告诉了柳寒山。 柳寒山听罢,感叹道:“钟拾遗真是个君子呢。” “君子欺之以方,”叶怀道:“我同他站在一块,实在太小人。” 柳寒山察觉叶怀心绪低沉,赶紧道:“这怎么叫小人,这是大人聪明灵巧,借力打力。” 叶怀失笑,“我竟不知,你还有做佞臣的潜力。” 柳寒山嘿嘿直笑,叶怀道:“这件事,你跟聂香商量着去做,如果能跟其他的糖商搭上线,或许以后在做生意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左支右绌。” 柳寒山点头称是,叶怀心里稍微安定了,想一想还是觉得去见郑观容。 下了值,叶怀换了身衣服去郑府,到了之后却听说郑观容不在家,在平康坊会客,叶怀问清了地点,便往平康坊去。 平康坊,江月楼里,上上下下洒扫地焕然一新,下人们规规矩矩地站在各个角落,一楼厅中的台子上,立着一座屏风,一个女子正抱着琵琶弹奏。 戏台正对面的雅间上,一个老人坐在一张檀木椅中,老人年逾六十,头发斑驳,精神矍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十分平易近人。 隔着一张桌子,郑观容坐在另一把椅子中,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那是钟韫。 台下女子演奏的是《凉州》,边塞曲,曲风雄浑,慷慨悲凉。她虽只一个人一把琵琶,却能演奏出边塞风沙,大漠长河,一曲终了时,满座寂然。 “太师喜欢听这首曲子?”尚书左仆射抚着胡须,率先开口。 郑观容靠着椅背,“我久居京城,怕在平安乡里待得太久消磨了锐气,所以才要听一听这边塞之曲。” 他看向尚书左仆射,“老大人可还受得住?” 尚书左仆射笑眯眯道:“老夫虽年迈,雄心不减当年。” 郑观容坐直身体,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既如此,老大人何以不支持我开海路。” 尚书左仆射身后站着的钟韫似有话讲,左仆射抬手止住他,对郑观容道:“国朝无事,难得海晏河清,百姓正宜休养生息,不可多生事端。” 郑观容道:“开辟海路,乃千秋大事,不是我多生事端。” 左仆射叹口气,道:“安居乐业,平安顺遂是百姓所愿,开疆拓土,千秋万代是你之所愿,取谁舍谁,难道不够一目了然?” 郑观容面上的笑意冷淡下去。 琵琶声重又铮铮,跳动着的烛火照不亮郑观容的脸。 叶怀到时,江月楼戏台上已换了人,十来个人或站或坐正演奏丝竹管弦,叶怀站在台下,只感到馥郁的甜香暖烘烘地往他身上扑,不一会儿就将人熏得面颊红热。 此时天晚了,江月楼里点满了灯烛,灯影幢幢,红纱重重,朦胧迷离之间,叶怀不由得停住脚步,凝神听着乐曲。 楼上忽然有动静传来,叶怀抬头望去,郑观容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捏着酒杯,正望着他笑。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上来?” 叶怀提衣上楼,楼下的乐曲忽然换了,换成激昂的秦王破阵曲,鼓声急促,催人心弦,几名舞者身段舒展,大开大合,交错而过,让人眼花缭乱。 叶怀踩着鼓点推开门,撩开珠帘和烟红色的帷幔,房间里只郑观容一人。楼下那样热闹,他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安静地近乎冷清。 “郦之来了,”郑观容道:“坐下陪我听一会儿吧。” 叶怀在他身边落座,看桌上有未收起来的茶盏,便问:“老师方才有客人?” “是尚书左仆射张师道,这位老大人从前还指点过我的学问呢,”郑观容道:“年纪是不小了,说话倒还强硬,寸步不让。” “他把他的弟子钟韫也带了来,”郑观容抬手叫人换茶,“早知道我便将你也叫来了,真是的,一老一小就可着我一个人欺负。” 叶怀看了郑观容一眼,觑着他的神色,没有贸然开口。 郑观容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叶怀顿了顿,“听说朝堂上,钟韫弹劾刑部董侍郎,我本想来问问,怎么回事。” “是有这么个事,我还没来得及料理呢。”郑观容闲闲地望向叶怀,“你处理不来么,我以为你托了别人,便不会再来请我了呢。” 叶怀仿佛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明白过来,他当即跪下,“老师。” 郑观容不让他跪,“慌什么,坐下来,慢慢说。” 叶怀站起来,动作很缓慢,站起来比跪下去让他更有压力。郑观容给叶怀倒了杯茶,叶怀把茶杯拿在手里,一杯茶都喝下去,才平稳了声音。 “原来不过是糖铺小事,不想拿到老师面前,让老师费心。后来牵扯到了董侍郎,我觉得是个机会,所以才,”叶怀认错认得利索,“是我自己自作主张。” “事情做得很谨慎,任谁也想不到你在其中,”郑观容夸了一句,问:“你和钟韫是同年,关系好吗?” 叶怀极力撇清自己与钟韫的关系,“我与钟韫志不同道不合,自来没什么交情,说是相看两厌也不为过,钟韫肯出面弹劾董侍郎,是我设局利用他。” 郑观容点点头,“你觉得钟韫这人如何?” 叶怀拿不准郑观容的意思,不知道此时该对钟韫该有什么感情色彩,惋惜,赏识,还是厌恶,他索性道:“我看钟韫只是好名声,不然不会中我的计,他们那群人都好名声,其实无补于世,有哗众取宠之嫌。” 郑观容笑了一下,“你要这样说,索性把钟韫赶出京城吧。” 叶怀微愣,道:“那也不错,钟韫本就不适合京城,他......” 叶怀舔了舔嘴唇,紧张起来,那副样子,简直让郑观容觉得自己是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极轻地啧了一声,叶怀停住,不说话,一双眼睛有些不安地望着他。 叶怀其实把慌乱掩饰得很好,哪怕事情超出他的意料,他都能飞快地斟酌形势,只有微微干裂而无血色的嘴唇透露着他的不安。 郑观容几乎有些心软了,“罢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记得以后不要再做这样舍近求远的事情了。须知郦之的任何事情,在我这里都很重要。” 叶怀低下头,松口气,“老师教训的是。” 郑观容站起来,“明日中书省便会下旨彻查董侍郎案,董侍郎若识趣些,就该上书致仕了。没了掣肘,我盼望着看你大展拳脚。” 他纵容地抚一抚叶怀的侧脸,指腹下的面颊柔软却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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