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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一排排雕刻操作台,他走到工坊尽头,穿过角门,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院中紫白相间的玉兰树下,一位身着褐色粗布短衫的年青男子正坐在圆凳上,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握着一方青石,全神贯注地雕刻。 他专注眼前的事务,丝毫没有发现池辛的到来,直到他唤他,君澜,该吃午饭了,那人才抬起头向看他来。 “师父,你来了。” 饶是池辛已经习惯了他的美貌,还是被这春水初盛,百花绽放的笑容迷得惊心动魄。 十年光阴辗转,当初那个孤弱的小男孩早已褪去稚嫩,长成了云州女子人人争相来看的美男子。 池辛瞧他身量似玉作骨,眉目秋水为绘,气质行动如芝兰玉树,清澈孤傲,即使此刻身着粗布麻衣也掩饰不了满身风华绝伦。 他将食盒放在石案上,“会上要展的砚不是已经送回园子里了吗?这会儿又是忙什么?” 君澜放下刻刀,握拳在唇边轻咳几声道,“见这料好,手痒就动了起来。” 池辛叹道:“你这一日日离了刻刀还能活不?” “不能。”君澜笑道,“这是吃饭的家伙。” 他一面打开食盒,一面道,“堂堂沈家小少爷还怕没饭吃。” 君澜不语。 端出盒里的菜,清油春笋,四鲜烩鲈鱼,鸡丝卷,黄金椰蓉糕,一碗粳米饭,“这样还说吃不上饭。” 君澜冷笑道:“沈家的饭是能白吃的?” 池辛摇头笑道:“你小子也只在我面前放肆!罢了,月露姑娘送饭来时,特特嘱咐了盒子里还有一盅川贝百合粥,你须得喝尽了。” 君澜点头,正待说什么,又咳嗽起来,池辛皱眉道:“你不是又着风寒了吧,云州春日里这气候可不能除衣太快,你身子又不好,小心似那年一样病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对了,给你配的治咳嗽的药还常吃着吗?砚场里石粉重,叫你平日少来,偏是不听。” “师父,”君澜被他搅得脑袋生疼,“你别啰嗦了。” 未来做学徒前,听说他是个冷面煞神,相处久了,才知道是个贫嘴烂舌,爱管闲事的烂好人。 不知不觉中,来砚场做学徒已经十年,初见池师父本以为是个刚正刻板的手艺人,谁知当他踏进工坊,却见一个发髻凌乱,留着络腮胡子,衣衫不甚规整的年轻男人。 那日为了送他最重要的人离开,他特意问了月露沈园最高处在哪里,那人一定不知道,天未亮时,他就站在望月亭的山丘上,看着他的马车缓缓离开。 为了送他,他做学徒的第一日迟到了。 池辛冷着脸,罚他在院子里跪了一整日。 工人来来往往,对他指指点点,他不甚在意,一念想着他的马车走到了哪里?没有惯常的人伺候方不方便?他上京事情能不能办妥?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接走自己。 池辛瞧着他脸上的桀骜与不屑,倒是起了兴趣。 这个孩子的来历他早有耳闻,主子不似主子,奴才不似奴才,沈老爷把他交给自己,用意不明,但凭着自己在外的名声,想来也不会让他好过。 于是,他偏在雨季采石带上他,三伏天里让他同工人闷在石场里切料,寒冬腊月更是让他双手泡在冰冷的池水里打磨洗砚。 本以为娇弱的他,受不住了自己会放弃,他也不必向沈虞交待什么,自是省去了麻烦。 谁知,在暴涨的溪水里差点淹死,他不吭声;石粉乱飞呛得他咳嗽不止,喘不上气来,他不吭声;冰水冻得双手红肿溃烂,他不吭声。 一个锯了嘴的葫芦,什么都不说,却是倔得很。 至此,池辛才问他,你真心想学制砚。 乌漆的瞳仁里满是诚意,嗯。 是以,他开始教他如何挑石,如何切料,如何构思描画,最重要的是用刀在石料上精准刻画。 这孩子许是继承他父亲制砚的天赋,对石料认识悟性奇高,总能将本来的石型与所雕图案完美相契,最后所成之作,无论清新雅致,华丽繁复,却总有浑然天成之态,令人啧啧称奇。 当他将君澜完整所制的第一方砚台“松鹤延年”呈给沈老爷时,池辛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惊喜。 那时起,沈老爷命他好生教授,也让他日日来砚场学习,不可耽误一日。 这些年来,即便元日新年,他也从无落下,雕刻了无数石块,大的,小的,长的,短的,这座院子里,堆满了他刻过的石块,一双手除却厚厚的茧子,便是层层叠叠的伤口。 终于,前年的岐山四季套砚让沈老爷对他刮目相看,用作上供之品。今年还让他主持奉上制砚事宜,果然那方“龙升旭日”技惊四座,得万岁青睐。 眼前之人云淡风轻地用着午膳,丝毫不知他所作之砚已成为这次砚墨会上最热的话题,人人都想一睹制砚者的风采。 池辛有些庆幸,当初没有因为他的偏见,错失这个徒弟。 用过午膳,收拾妥当,君澜拾起桌上的料子正欲再打磨打磨,却见一小厮进来传话,“小少爷,老爷让您即刻家去一趟。” 君澜见这般急着找他,想必是有大事,因此也不敢耽搁,与池辛道别后, 匆匆回了沈园。
第32章 争执 年舒走后,君澜这些年都住在他的竹苑。进了院门,月露见他一身脏污,不免又替他梳洗换衣,才放他出门。 急急赶去水榭书房,进去一见,沈虞、年曦、年浩并沈秦都在,他向众人一一见礼。 三年前沈瓒收购劣质木料烧烟制墨一事被三房揭发,沈虞去了他在松烟堂的理事权。这头让沈琰主事制墨,那厢却让年浩帮着年曦打理玉砚堂。 年曦专注技艺之事,年浩精通经营俗务,两者相互配合,玉砚堂这些年的生意蒸蒸日上。他也颇得沈虞信任,大有直逼大管事沈秦之势。 君澜冷眼瞧着他们之间明争暗斗不理,只管专注作砚,只有成为沈氏不可替代之人,沈虞才能真正重视自己。 沈虞见他来了,脸上即刻堆起慈爱的笑容:“澜儿,你这是从砚场刚回来?” 君澜躬身应是,沈虞命人替他备了茶,又招他过去坐在下首,“一切可顺利?” 他道:“外祖父放心,不会误了后日盛会。” 沈虞道:“方才我与你舅舅们才说,你是个妥帖的。可眼下有一事却要看你的意思?” 君澜道:“外祖父这是说哪里的话,若有事要澜儿办,您只管吩咐便是。” 沈虞一时未语,端起手边的茶,吹着盏中浮沫,眼神向旁侧的年浩飘去,他立时会意道:“此次砚墨会顾家的人来了。” 君澜思索片刻道:“他家一向不参与此事,此次前来必是事出有因。” 年浩直言道:“他们想与‘龙升旭日’那方砚台的制砚人切磋交流。” 此话一出,君澜已明白是何意思,传闻这方砚一经奉上便深得万岁喜爱,常放于案头欣赏把玩。照此推理,制此砚台的人亦会得圣上欣赏,于是人人都想上赶着巴结,讨些心得。不过奉上的砚台通常只贴家族标记,并不会署名作者,想必当初沈虞也不会上禀制砚的人是他。 “当日在圣上面前,大伯已禀明此砚为年曦兄长所作。若此时在顾家人面前露了馅,沈家岂不是要承担欺君之罪。望侄儿明白其中是非,不可泄露半句。” 此为意料中事,君澜面色如常,并无不快,“孙儿这些年能在制砚上有所进益,全仰仗外祖父悉心栽培,如今能为沈家略尽绵力,感激还来不及,何况是此等小事。外祖父放心,孙儿绝不会在外人前再提此事。” 沈虞刚面露满意之色,一旁未出声的年曦却道:“澜儿,此番你所受的委屈,舅舅定会补偿于你。” 一开始,他便不赞同父亲上禀他是这方砚的作者,京中会客交流别人问起时,他故意晦涩事实,为的就是想给君澜成名机会。不料这方砚竟深得圣心,父亲被召入宫中,亲见圣上,圣上问起,他依旧禀明这方砚是他所作。 如今这般,若再另说他人,沈家又是一场灾祸。 年曦心中颇为惭愧,既叹技不如人,又觉得窃取他人之劳而不耻,“你如今在制砚上已有造诣,做事也细心,砚场主事之职当交于你了。” 沈虞沉声道:“曦儿!” 年曦道:“父亲,玉砚堂您已交由我打理,任命一个管事,我应能做主。” 沈虞:“君澜年纪还小,尚需历练,恐管事之职还不能胜任。” 年曦丝毫不让,力争道:“眼下砚场诸事多是他在打理,命他为管事本就名正言顺,奉上制砚儿子顶了他的名,已是埋没了他,现下还要他无名无份为沈家做事,岂非太不厚道!“ 沈虞气得站起来,指着他道:“你如今当了家,连我也敢质疑,不过是我纵着你,背后帮衬着你,否则以你之能,做个管事也是勉强!” 年曦冷笑道:“儿子无能,不能替您分忧,不如去了我的权,另选贤能继承沈家,您也省心。” 见父子二人言语间分寸不让,年浩沈秦见事不妥,皆上前劝道。 “兄长,这话可是伤了伯父的心,他向来看重你,何必为了此等小事伤了父子之情,何况你们为着君澜的事争吵,他听着怎能心安?” “老爷,浩少爷说得极是,本是件提携后辈的好事,何须争执?您担心小少爷年龄小,管事能力犹不足,想他多经历些是好的;曦少爷想用管事一职奖赏他制砚之事,也是激励后辈,二者并不相冲突,好好商量便是。” 君澜冷眼看戏,面上仍惶恐道:“外祖父、年曦舅舅,你们为我争执,澜儿十分过意不去,我并不在意管事之职,能在沈家安身,已是万幸。我已知足!” 他睁着无辜的眼睛望向年曦,“您别为我与外祖父争吵,我心中难受。” 见此情形,年曦更是心中大痛,当初他不能为年如争得名分,现在还要她的儿子受尽委屈,他自诩情深,实则软弱不堪。 于是,他心中更是大定:“父亲,君澜任管事一事我意已决,若父亲不同意,便收回我主事之权。”说罢,拂袖而去,只余剩下人征在原地。 年浩、沈秦不解一向温顺的年曦此次怎会这般固执。 沈虞微眯双眼,盯着他的背影,心中已有打算。 书房议事散了,君澜一脚刚踏进院门,月露已上前说道,夫人传他去福韵院用晚膳。他苦笑,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平日里甚少过问他的人,都上赶着来了。 这些年在沈家,他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众人待他不算尽心周到,但衣食无缺。从他做了学徒开始,多数时日跟着池辛在砚场吃住,有时甚至数月不在家中。日子久了,沈家上下已习惯了他的隐身,除了柳氏一月里见他两三回,也只有逢年过节时他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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