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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虞摆摆手,沉声道:“我的手,早在崇德二十三年已废了。自那时起,十多年来,我未曾再用雕刀刻石。” 崇德二十三年,正是他出生那年,母亲曾说,那年父亲在矿洞中伤了手,与顾氏的制砚比试是由大哥替代。虽那时受了伤,可之后父亲每年皆有制砚供奉朝廷,件件皆是精品,未有失手之时,现在他怎会对自己说,他的手已经残废。 那这些年供上的砚台到底是谁所作? 他又为何隐瞒众人如此之久? “舒儿。”沈虞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沈年舒一稳心神,立刻回道:“儿子在。” 沈虞冷刻地望着他,无奈中含着一丝怨恨,“万寿节将至,宋文棠死了,眼下谁来替我作砚奉上呢?” 胸中顿时掠过惊涛骇浪,这些年父亲所出之砚竟是出自宋文棠之手!年舒有些不可置信道:“父亲,您是说这些年你所作之砚是宋氏所制。” “不错,是宋文棠替我而作,”沈虞自嘲而笑,“谁能想到,堂堂大顺制砚官早已残废,连一把小小的雕刀竟也拿捏不起。” 按下心中的惊惶,年舒清醒道:“父亲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沈虞无畏且悲忿道:“那又如何?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沈家百年制砚殊荣毁于一旦,难道你要我把制砚官一职拱手相让,我的手是废了,但我绝不能放任沈家一蹶不振,让顾氏踩在脚下!” 即便早知父亲执着名利权欲,年舒仍难以相信他竟如此大胆,不惜欺君罔上,去维持家族表面风光。难怪他一直铺陈他与兄长未来之路,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不忘沈家。 原来,骨肉亲情,终不如名誉权势,他们皆是他光大沈家门楣,铸就辉煌的棋子。 “父亲,即便此事已牵扯上全族性命,您也不后悔?” “何来后悔?”沈虞眼中露出狠厉,“当年知晓实情之人,早已不在人世。” “那父亲今日为何要告诉孩儿?” 思量间,年舒不由冷笑,“儿子知道了,宋文棠死了,您再也找不出称手的替刀,为你作出精美的砚台去圣上面前邀宠。” “放肆!”年舒话未说完,一记耳光已落在脸颊,沈虞指着他气道,“舒儿,为父一直以为你与年曦、年尧两位兄长不同,你识大体,明事理,当知家族兴衰重于个人性命。不料你也是这般糊涂,当真是我对你太过寄予厚望,反倒纵了你这般忤逆于我。” 年舒生受他一掌,木然道:“儿子不敢。” 此刻,他只觉心灰意冷,什么家族,什么荣耀,一切都是假的,沈家十几年来拥有的一切皆是另一人所给。 谈什么家族复兴,重回研墨行当之首,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见他起了颓丧之意,沈虞又软了声音道:“年舒,你是我的儿子,为父怎不知你面冷心热,因着年如的死,对宋家那孩子生了怜悯之心。可你不能因着此事,觉得我们对宋家有所亏欠。不错,宋文棠是替我作砚,难道他全无好处?若不是我的提拔,他贱命一条,何至于能成为砚场管事,娶貌美娇妻?他那一手鬼斧神工的雕刻手艺又怎能呈到圣上面前,得金口玉赞。年舒,人活一世,当懂得审时度势,利用一切有利之势,得最大利益。你年纪尚小,处事仍需历练。今日之事,为父亦不与你计较,你再多多思量吧。” 脸上火辣的疼痛掩盖不了他心头的冰冷,无论父亲说的如何天花乱坠,他依旧不能苟同他的不择手段,这些年,他第一次生了要永久离开沈家的念头,这里就像一头无时无刻不再吞噬良善道义的怪兽,呆的越久,越会迷失自我。 年舒不动声色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 沈虞满意点头,转而又皱眉道:“近来,为父已觉身子大不如前,本已决定这次万寿节后不再让宋文棠制砚,把这个家交给你大哥打理。可眼下这人却烧死在砚场,实在是蹊跷。” 年舒现下明白过来,父亲急急招他从书院回来,不止因为大哥与君澜,更重要的是,万寿节将至,宋文棠却死了,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更妥帖的人商量奉上之事,只好让自己回家。 此刻他也不必再拐弯抹角,对沈虞道:“砚场失火之事,父亲从来没有想过与二娘有关吗?” 沈虞道:“有,但顾家也不能忽视。” 的确,每年万寿节奉砚多少人等着看沈顾两家一较高下,虽说这些年也各占上风,各有输赢,若没了宋文棠,沈家此回的胜算又有多少。何况,沈虞手残之事难保不被泄露,被有心之人利用,“父亲的意思是,手疾之事已被顾家知晓,所以是他们下手杀了他夫妻二人?” 沈虞道:“不得不防,若是此事被顾家在万寿节上揭穿,沈家定将万劫不复。” 年舒正色道:“儿子当尽力查出砚场失火原因,为父亲分忧。但奉上制砚之事,父亲有何打算?” 沈虞面有忧色:“容为父再想想。眼下已近冬日,你亦不必急着回书院,过了年来年春日再去吧。” 沈年舒躬身道:“是。” 沈虞又嘱咐他:“你且去吧,看好宋家小子。顾氏那边我自会让人去打探。”
第7章 隐疾 顶着脸上的掌印出水榭,年舒挨打的事自然是瞒不住。 不到一盏茶时间,沈园已传了遍。 此时,福贵正谄笑着接过白氏的一封赏银,白氏见不惯他那幅小人模样,只拿眼角斜他,“老爷一向疼他,若不是要紧事,断不可能动手。你可知是为什么打了?” 福贵谄笑道:“夫人您是知道水榭伺候的规矩,不能近门。小人离着远,也不曾听得真切。” 白氏道:“你个鬼精儿搁我跟前装神弄鬼儿!别人是不敢,你却是个大胆的。快细细说来,否则我可饶你不得。” 见他仍有犹豫,她又道:“想来你在老爷跟前伺候的久了,难免摆起主子的款儿。罢了,你不说,我也不勉强。等过些时日,我再告诉老爷,福贵爷如今心思大了,不如早早打发了,自去谋个出路。” 心知眼前人自己得罪不起,福贵连忙跪下求道:“夫人您说是哪里话?小的如何敢欺瞒您!今日午间老爷叫了四少爷进屋,特特嘱咐门口不许留人,小人哪敢杵在门口。好在小人伺候久了,自然留心老爷的喜怒哀乐,两人说话声音大些,小人才隐约听见‘宋文棠’三个字”,他一边说着,一边流泪求着白氏,抖着肩膀道,“其余小人是真不知道了。您就饶过小的这遭吧!” 白氏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轻蔑道:“我且信你这回,去吧,咱们的大夫人那儿还等着你讨赏呢。” 福贵听见这话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爬起身来退下。 这厮既能给她卖好,必也不会瞒着福韵院那位,她以手支额,顺势歪在湘妃榻上,闭目浅思,老爷一向极疼年舒,这些年来莫说是动手打了,便是重话也不曾说过,今日怎会为了宋家那贱奴赏了他巴掌? 宋文棠,轻轻念出他的名字,人她倒是在水榭见过几面,只因面目实在普通,印象已是不深。反复回想记忆中的场景,对了,她猛然起身,每次见他均在水榭,水榭乃是老爷在这个家里最看重的地方,他一小小砚场管事,怎会在这里进出? 玉砚堂松烟阁经营之事皆有沈秦之类的大管事来向老爷禀报,何至于轮到他? 越想越觉颇有疑惑之处,白氏急急唤了莲溪到跟前,在她耳边细细嘱咐,那丫鬟立刻领命而去。 沈年舒知道挨打的事瞒不过母亲,与其让她担心,不如前去解释清楚,以免她胡思乱想,又与父亲生出嫌隙,况且,有些事他要向母亲求证一番。 他一脚踏进院门,柳氏已迎了上来,摸着他的脸,又气又痛:“可是打疼了,你父亲如今越发不明理了,两个儿子非要让他打死才舒心!” “母亲莫急,”年舒无奈笑道,“原是我说话冲撞了父亲,惹得他生气才挨了打,您别因为儿子的错与父亲置气,那儿子的罪过大了。” 听他这样说,柳氏心中的怨气散了大半,只心疼道:“肿成这样,赶紧让王嬷嬷给敷上些白玉止痛散。” 她说着已拉他进了屋,王嬷嬷立即捧上了一支轻巧的细颈白瓷瓶,年舒不惯男子脸上敷粉,只挣扎别扭道:“母亲,这伤不日便好了,无需上药。” 柳氏不理他说话,只招来两个小丫头子,吩咐道:“把四少爷按在椅上,不许他动了。” 两个女孩子笑盈盈上前,年舒反倒不好意思了,柳氏劝道:“你这孩子怎不听劝,顶着这幅面孔在家中行走,如何能叫下人不议论,于你,于你父亲都不好。” “是儿子想的不周。”年舒有些羞愧,今日被打,到底给母亲丢了脸,还不知下人们要怎样添油加醋地编排一番长房。 柳氏亲自挑了些药粉在银碗中,从水盂中取些清水兑上,调成稠糊,再用扁长的玉签子蘸了,往他脸上轻轻抹去,末了还吹了吹,“这是你头遭儿挨打吧。打小你就安静,比不得你哥哥淘气,你父亲倒是对你宽纵许多。” 上好药,她挥挥手,王嬷嬷会意,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这时,柳氏才开口:“说吧,今日到底为着什么挨打?” “左不过是学业上的事。” “你还瞒我,可是为了宋文棠。” 年舒皱眉:“母亲何处听了这些闲言?” 柳氏直言道:“福贵告诉了些许。” “他当差越发大胆了,不知父亲知晓了,他有何下场?” 柳氏不以为意:“他们不过讨个好处,也听得不真切,所以母亲才要问你。” 年舒道:“好处他不会只得一边。” 柳氏道:“我知道,但正因有此种人,我才能探得你父亲身边一二事。你也知晓,我与你父亲夫妻情谊早淡,母亲亦不妄想与他再叙情缘,探听些他身边的消息,一则是为了防着那房,二则是为了留意你父亲对你兄弟二人的态度,三则亦可用这些人放些迷惑的消息,也好便宜我们行事。“ 年舒听了她的话,很是惊讶。本以为母亲是个深闺妇人,平日料理的多是内宅琐事,就连与白氏斗法也无甚心机,每每落于下风。不曾想她也算计父亲,今日倒是真让他刮目相看。 不过父亲手疾之事涉及欺君,即便母亲知道也不过是多一人担心,何况父亲信任他才告知此事,若是他转头告诉了母亲,依着她的性子定会询问父亲,到时他才在父亲面前真正失了心。 未免她深探究竟,年舒敷衍道:“确为宋文棠和父亲顶撞了几句。” 柳氏奇道:“你何故替他说话?” “也不是只为他,父亲说他夫妻二人入了宗坟,祠堂只奉年如姐姐的灵位,宋文棠就不必了。可他到底是姐姐的夫婿,生前他二人已不得善终,死后也不能同奉灵位,终是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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