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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赵家——只要她这个贵妃还在,只要东宫未立,赵家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陛下,”赵桐安抚好赵允郴,重新转向御座,抬头间眼中泛起泪光,强忍着不让落下,弱柳扶风的模样到叫人不由得心疼,“臣妾的叔父犯下大罪,臣妾无颜再居贵妃之位,请陛下废去臣妾贵妃之位,将臣妾打入冷宫,以正国法。” 好一个以退为进。 这一招赵桐用过不少次,萧桓确实很受用,美人垂泪涟涟,没有不去哄几声的道理,赵桐对此炉火纯青,既能激起男人对她的保护欲,又见好就收,不觉着胡搅蛮缠。 若真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萧桓倒愿意博美人一笑,可这件事容不得儿女情长,他心知肚明赵家一事,相当一部分就有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女人在背后指示。 “朕体谅你的一片心,但赵家之罪不得不严惩,以儆效尤。赵闳勾结逆党证据确凿,按律当诛三族。”大殿的一片寂静中,萧桓宣判了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赵桐身上,“朕念及贵妃贤德,且赵家确有从龙之功,只诛赵闳一人,其余赵家旁支流放岭南;赵府查抄,家产一应充公。” “还有,赵允郴。” 赵允郴瑟瑟发抖蜷缩着跪下,等待着皇帝宣判自己的死期,“赵允郴,你无直接参与证据,但知情不报、事后试图销毁罪证,革去功名,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赵允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他没死?只是贬为庶民? “其余赵家涉案党羽,由三司会审,按律定罪,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山呼。 “臣妾谢过陛下。”赵桐低头谢恩时,泪眼婆娑但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赵家的血脉和最后的希望,她这下算是保住了。 退朝时,已是巳时。 谢翊与陆九川在此次行动中有功当赏,待会内侍就会把赏赐的诏书与物件带去他们府上宣读,以表皇恩。两人并肩走出大殿,中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出皇宫之后,谢翊率先开口感慨,“赵贵妃这一手,真是漂亮。”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陆九川淡淡道,“她亲自把赵闳和赵允郴的罪坐实,皇帝反而不好再深究,至于赵允郴没死……留着他,或许还有用。” 谢翊明白他的意思。赵允郴如今就是丧家之犬,唯一的依靠就是赵贵妃,赵桐想办法将他保下来,绝不会只是因为姐弟亲情。 “我们要盯紧赵允郴。”谢翊同意陆九川的看法,“赵贵妃能保赵允郴目的不纯,她可不是顾念亲情之人。” 陆九川点头,先谢翊一步踏上马车,伸手扶谢翊上来。车帘放下,马车驶向城西的靖远侯府,陆九川来时早已吩咐好了备下酒菜,等两人自宫中回去,热腾腾的菜就已经摆在桌上,一会回去接了皇宫里送来的诏书,就能好好休息一天。 替谢翊卸下甲胄,丢在马车角落,陆九川突然开口,“赵闳在府中,用我的事威胁你了?” 谢翊一怔,随即苦笑一声,“这你都猜得到。” “暗卫报说,你在赵府庭院中与他单独待了一刻钟,出来时杀气腾腾的。”陆九川脉脉含情看着他,“除了我的事,还有什么能让你如此动怒?” 谢翊将他与赵闳的争执过程一五一十告诉陆九川,“他说若不放他走,他就把你的身份线索捅出去。” “然后呢?” “我告诉他,他们尽可试试,看看是他的人传得快,还是我的人封得快。”谢翊抬眼对上了陆九川的视线,直白而纯粹地望过去,陆九川差点被这样灼热的目光烫到,“只要他们敢动你,我赔上一切,也会先让赵氏满门黄泉路上给你垫背——还好刚才赵允郴这事被赵贵妃打断了。” 陆九川静静看着他,末了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朝堂上应付朝臣的温润面具,真实又暖意十足,难得的活人气,他抬手揉了揉谢翊的发顶,“傻子。” “你说什么?”谢翊瞪他一眼,丝毫没有杀伤力。 “我说,我的大将军真是个傻子。我的事我早有准备,若真那么容易被抓住把柄,我早就死了一百次了。”陆九川声音渐渐轻下来,“不过,多谢。”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你要真的出事了,我也不好过。”谢翊难得扭捏起来,“接下来怎么办?赵家倒了,赵桐还在宫里,他们随时都可能东山再起,那些前朝余孽的线索也断了。” “没断。”陆九川意味深长,透出窗帘的缝隙望向窗外的京城街景,“赵闳入诏狱,赵允郴成了庶民,赵桐在宫中束手束脚,也就是这时候,那些与赵家密切往来又藏在暗处的人,才会着急,才会露出马脚。赵桐留了赵允郴一命,大概就会用在这个时候。” “你是说……” “就看赵允郴能不能活过这三天。”陆九川替赵允郴预示好了他的结局,“他的结果,要么替赵桐办事,被卸磨杀驴杀他灭口;要么,那些那边的人,会来接触这个赵家最后的嫡子,而我们只需要等着。” 谢翊侧眼看了陆九川一眼,哪怕真的算无遗策,能谋划到这个程度,不说在此之前没有布局谢翊是不信的。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当时提议三司会审开始,就在等今天。”陆九川的目光转回马车内,朝谢翊点了点头,“谢翊,这朝堂就像一盘棋,赵闳只能算是过河卒子,真正的将帅还藏在棋盘里。” “那我们?” “也是棋子。” 长街上一阵躁动,谢翊掀开窗帘,外头那一身素白中衣的……似乎是赵允郴。 谢翊一时间很不是滋味,萧桓没有夺去赵允郴的性命,但给了他不亚于死亡的羞辱,他的官服在众目之下被剥去,失魂落魄的背影茫然地站在长街上,任由来往的人群撞来撞去,赵府被封,王崔两家也不愿收留他,他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那些昨日还在巴结他的官员,也远远绕开,仿佛他是瘟神。 陆九川见他神色低落,再看窗外的人影就知道谢翊在想什么,拉下来他的手,车帘在他手中挽得更高,“你等等再看。” “怎么?” “你看那。” 找了一会,陆九川示意他看向街角。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窗内伸出一只纤白的手,对着赵允郴招了招,赵允郴眼尖地发现,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踉跄着奔过去,几步钻进了马车。 载着赵允郴的马车缓缓驶离人群,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找不见踪影。 谢翊皱眉,“那是谁的车?” “认不出来。”陆九川眯起眼,“但车内的人应该是宫里的人,先不说那手一看就不是做重活的,手腕上的镯子可不像是外头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赵桐的动作,比他们想的还要快。 “要跟吗?”谢翊问。 “不用。”陆九川摇摇头,摸出来腰带间的鸣镝吹了一声,吩咐暗中跟随的暗卫去跟上那趟马车,“我们现在赶紧回府,恐怕陛下那边应该还有事要问。” 果然,两人刚在靖远侯府门前下了马车,一名仆役小跑着迎上开,“君侯、陆少傅,宫内的内侍大人带着陛下的诏令来了,正等在里头……” 除了带来封赏的诏书与金银,内侍拍拍手,侯府门前又停了一辆马车,明黄色龙纹的旗帜高悬,皇帝命人进宫的排场足够够大,“两位大人走得急,陛下还有要事与大人商量,时间不等人,请吧。” 半个时辰后,书房内只剩皇帝一人,萧桓换下朝服,着一身常服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外头通传,他睁开眼,示意二人进来,又给赐座,叫人看茶之后,打发走身边侍候的宫人。 萧桓开门见山,“今日朝会贵妃突然出现,你们怎么看?” 谢翊沉吟片刻。只说是她大义灭亲还好解释,赵家的事她也插过手,可她是怎么知道今晚会有所行动,目标是赵家不说,还知道次日一早的朝会上会当庭问罪? 他不明就里,只说自己想明白的东西,“赵贵妃大义灭亲,保全了自己,也给了陛下台阶,但赵家与逆党牵连之事,不宜再深究——至少明面上不宜。” “为何?” “因为没有铁证。”陆九川接话,“赵闳不会招,赵允郴可能不知情,那些前朝之人的线索又太模糊,此时若强行追查,恐打草惊蛇。况且还有臣……” 最后一句话,陆九川说得很轻,比起说更像一句叹息,但萧桓听懂了。 陆九川身为前朝遗孤的身份,经由赵允郴攀咬出来,恐怕不给朝臣一个说法很难罢休。 萧桓问他,“这件事你怎么想的?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臣的来历,陛下最清楚,若陛下不信臣,臣早就死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萧桓忽然抚掌大笑起来,“好啊!”他笑罢,指着陆九川,“你呀,总是这么说些废话,叫人气得不轻,四两拨千斤你学的不错。” 皇帝收敛笑容,斥责着陆九川这样事不关己的态度,“你把这件事抛还给朕了?真不怕朕治你隐瞒身世的欺君之罪?” “陛下大可以这么做。”陆九川跪在皇帝面前,姿态放得极低,话得理不饶人,“陛下这么做了,后世会如何评价您呢?是识人不清,连一个前朝遗孤都辨认不出来;还是……竟还要用前朝的兵来推翻前朝的统治。” “你!”萧桓指着他一时间无话可说,最后只能气愤地摔了桌上的笔架。 当时用陆九川时,萧桓没想这么多,只想着有兵了,也有人给自己出谋划策了,多好的一件事,而且他是为了复仇,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目的一致。更深层次的矛盾在这个目标分崩离析之后,终于显现出来。 陆九川如果真的在去年开春之后就辞官归隐,萧桓装模作样留他几句,再赐些金银,后世说起来都要赞扬一句功成身退与君臣之典范。 而陆九川不仅没有归隐,彻底斩断与皇帝之间的利益牵扯,还在后来站在谢翊身边,实属是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 “陛下,眼下情况容不得您太气愤:赵贵妃出现的时机恰好打断了臣的话,若是方才在朝上,臣自然是愿意为陛下承担这一切,然后您再将实情合盘托出,大告天下,可现在不能这么做了,现在只会让别人觉得您是在偏袒臣。” 身世一事涉及他自己,陆九川自然不可能作壁上观,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对策,“臣之上策,惩治赵允郴抓到赵家所有知晓此消息的人秘密处决,说他是临死拉个垫背的,胡乱攀咬。九江陆家的一切证据臣已彻底销毁,朝中有心人去查,也只能查到灏明一脉余党死于越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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