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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就听说了……”杜恒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看着谢翊的身影,喉结轻轻滚动,好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也只说,“你瘦了好多,看来这京城里头呆着也不怎么样嘛。” 年初那阵子杜恒也只是听说谢翊在北疆出事了,可具体是什么事杜恒并不知情。苍梧郡地处偏远,与京城相隔千里,等消息从京城传到他们那里,早不知道被传成什么样了。 他还想着谢翊能捞个侯爵怎么也不会太差,还有那么气派的府邸,可真亲眼看见谢翊身处这座压抑的四方书阁,心里还是为他不平的。 “谁干的,怎么给你放这来了?” 谢翊还未来得及回答,一个没防备他就被杜恒突然冲过来的结结实实的拥抱勒得喘不过气。 他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后抬手拍了拍杜恒的背,示意杜恒先放开,自己要上不来气了。 杜恒这才松了些力道,两手还是扶住他的肩膀,不放心地上下仔细打量。 谢翊心中一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没事,只要没给我放进太庙的功臣牌位里头,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不过按照惯例,此时你不该回京中吧。”杜恒此次回京的日子,应在几天之后,他如今提前出现,又这般急切来见自己,应该是有要事当面相商。 他看向杜恒风尘仆仆的憔悴脸庞,语气凝重,“行程提前几日,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片刻未歇地进京来找我?比你近的都没到,你到是先到了。” “你今年从北疆回来了,我专程提前几日来见我的朋友有什么不对吗?”一说到这,杜恒迅速收敛起脸上那点心痛和愤慨,转而换上一种混合着紧张与亢奋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扉,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往前凑近一步,拉着谢翊的双手,在谢翊觉得莫名其妙的目光里激动着一起上下晃着。 “你在激动个什么劲?” “是因为我等不及了。本来想着最近刚好要回来述职,原本是想按日子回来的,然后来这里找你,但我查到大鱼了。所以少睡了两个晚上,日夜兼程给你把消息带来过来。” 杜恒撒开谢翊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描摹着图案的绢布,铺在桌面上,“这个东西没有原件,流传的全是拓本,我只能趁人家不注意的时候照着描一遍。你看看是什么器物还是标记上的花纹。” “你这个……”谢翊依言拿起绢布看了又看,嘴角抽搐了几下,又一脸复杂地放回到桌案,非常真诚地看着杜恒,“恕我直言,你这个真的能做参考吗?” 只见那绢布上面墨迹深浅不一,线条歪七扭八,各种扭曲的笔划以一种难以想象的、令人费解的形式拼凑在一起,组成了杜恒要拿给他看的线索图案。 很可惜,谢翊扪心自问没什么艺术底蕴,实在看不懂此等大作,更无法解读出杜恒想让他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那我总不能去给你把人家的拓本偷过来?画成这样你就知足吧。”杜恒压低声音,似乎是回忆起来很恐怖的事似的,“就在我的人从九江回来的第二天,就有人在黑市放出风声,要花一千两银子购买那本地方志,那场面差点吓死我——你这到底惹上什么人了?” 一千两银子对于现在的人不是个小数目,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银子的,谢翊心里早已有了人选,他冷哼一声,怪不得这段时间又觉得是处处碰壁,陆九川的消息真是够灵通啊。 “当今的太子少傅。怎么样,官够大吗?” “咦……”杜恒倒吸一口凉气,本来还想着自己是在和这种大人物做对有点后怕,但又一想眼前这位也没差到哪去啊,四舍五入自己也算是给大人物办事的。 “你继续说,这东西你是怎么发现的?” 一听谢翊问起细节,杜恒立刻来了精神,“我们的人当时在九江考察,只找到了那个地方志,准备返回的时候,听附近山民说,这附近有个破败的庙宇。他们想着来都来了,于是就跟着附近的村民过去看了看” “这一去,他们就发觉不寻常。那虽只剩断壁残垣,但能看出来,不是佛寺更不是道观,依照这个大小与形式似乎是谁家的宗庙祠堂。在那的人立刻联想到了被灭族的九江陆家,猜测那里有八成可能就是陆家的旧祠。” “可有什么实证?”谢翊眼中闪过喜色,追问道。 “当时带队的刘三脑子机灵,用一锭银子做酬劳,请带路的老人多讲讲关于这破庙的事。”杜恒继续道,“那老人说,这都是前朝旧事了,他们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夜之间,山那边的大宅子走了水,火烧了一夜给这座宅子烧成一片废墟,之后再无人来过。” 谢翊眉头微蹙,“这么大的火,当时没有官兵出面?” “不知道。”杜恒摇头,这些他也是听回来的人复述的,“太晚了,什么也看不见,那些村民只听见村那头有人喊走水了。等村民提着水桶赶到,火势早已控制不住。后来也没见谁来收拾,他们想着这么块地荒着也是浪费,于是商量着把那一片开垦成了良田。” 如果不是他们说起,如今回头去看这片绿浪起伏的田野,根本没人会想到就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这样的惨案。 谢翊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回那块画得歪歪扭扭的绢布上。 “至于这个图案,村民说是当时有人觉得真金不怕火炼,废墟里肯定能捡到一些老爷们用的金器玉器,卖了总能补贴点家用,因此不少人去捡,这拓本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失火的宅邸、巧合的姓名、消失的经历以及眼前这个图案……他手中的线索虽然零碎,却都隐隐指向着,陆九川确实与九江陆家这桩尘年旧事有关。 九江陆家最早能追溯到前朝直至后主时期灭族,相关的记载估计也找不着几个,“看来,要想弄清事情原委,还得从这拓印入手。”他指尖点了点绢布上的图案,将绢布收起来,与残页放在一个匣子里,“多谢,我会设法查证此物的来历。” 杜恒见谢翊心中有数,便也放下心来,他身份敏感,不便在此处久留。 “过两日宫中给我们设了接风宴,你要有了什么发现需要我去查,那时候再说。”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杜恒便起身告辞,身影迅速消失在了书阁之外。 今年主持接风宴的是皇后,因着皇帝还在北疆,依旧一切从简,将各方规制都降了降,宫宴上只让乐府弹唱一些祈福的曲子助兴。 “按理说这宫宴该是有陛下主持的,陛下北征尚未归来,所以今日这杯酒宴不仅是为各位将军接风的,还是为了祝陛下平安归来的。”薛蓝站在主位上举起酒杯,“本宫今日代陛下敬诸位三杯——” “敬在座诸位将军与北疆为国守土的将士。” “敬北疆即将传来的捷报。” “最后这杯,祈愿陛下早日凯旋。” “愿陛下早日凯旋。”谢翊语调慵懒地附和了两声,跟着其他人一起举了举酒盅一饮而尽。 宫宴照例的三杯酒饮完之后,谢翊刚准备落座,另一道女声便打断了他的动作。 坐在薛蓝下首的赵桐在此时盈盈起身,执杯道:“皇后娘娘近日操持宫宴劳心劳力,妾谨代六宫敬娘娘一杯。” 有了赵桐在前面打头,底下人又跟着喊:“敬皇后。”这下才算是终于能饮酒吃饭了。 不过一会时间,不少人已经虚与委蛇地过来围着过来互相吹捧着。 那些长篇大论听的谢翊昏昏欲睡,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关注他在干什么,悄然往后退了半步偷偷地坐回去,拿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心里还在想如何去查杜恒给他的这幅拓印。 正思忖的时候,余光里总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偏过头去看——原来是一枚玉佩,应该是蟠螭的雕刻纹样,质地成色皆是上乘,色泽温润,下头坠着的璎珞上点缀着颗玛瑙。 起初他只觉得这玉佩眼熟,并没有没当回事。视线刚要移开,又突然转了回去。 谢翊定睛一看,待看清这玉佩到底是什么形状什么纹样之后,脸色也严肃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玉佩眼熟了。 这个玉佩的形状到上头的雕花图案,都与杜恒给自己看的拓本的描摹版有五分相似。 而玉佩的主人此时也刚好注意到身侧的这道视线,低下头刚想问谢翊怎么了,还没开口,发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腰间的玉佩上。 “谢翊,你……” “先生,”谢翊抬眼时已重新换上懒散的笑意,可视线相对时,陆九川依旧浑身发毛。 他不动神色地借举杯敬酒的动作,用袖子挡住了谢翊的视线,“我还想问呢,你这玉佩成色质地都不错,想知道你从哪得的这么好的玉的。”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家传的旧物件,也算是家人留的一些念想而已。”陆九川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大引起了对方怀疑,重新正了正色,拿出一早就准备的说辞。 谢翊显然不信他这个说辞,面上的笑意更深,打断陆九川所有挽回余地,“这样啊……那我大概知道令尊令堂是什么人了。” ------- 作者有话说:掉马进度100%!恭喜开启支线任务九江陆氏! 陆九川要是见了杜恒画的图案都可能觉得谢翊是不是诈自己的,其实是很抽象但是很准确的图案。 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明天上夹子,在家里体验澳门威尼斯的刺激[猫头][猫头]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41章 共享过往 谢翊将地方志的残页与描摹好的拓印推到陆九川面前,皮笑肉不笑,态度很冷硬,“九江陆家,还有你玉佩上的图案——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是前朝世族九江陆家的后人吧。” 当一条条证据摆在陆九川面前时,他反而释然了,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放松下来,随之而来便是无尽的疲倦。 陆九川垂眸不语,伸手拾起桌上的残页。 历经时间沧桑的纸张如今变得弱不禁风,他的指尖正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上头有关陆家的那二十个字,像是在抚摸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良久,陆九川轻笑一声,感慨道:“真好啊,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记得九江陆氏……” 他自以为已经处理好所有可能证明他存在的痕迹,确保一切万无一失。可没想到,就眼前的一枚玉佩、一纸残篇,能叫他这十年的筹谋与伪装毁于一旦。陆九川只能庆幸,如今坐在自己对面质问的是谢翊,而不是别人。 既然不回答,谢翊就当他默认了,继续问道:“那你现在的名字,应该与你的家族有关吧?” “是,‘九川’这个名字确实源自九江这个地名。”陆九川的目光依然停在残页上,眼中浮起一层渺远的温存,似乎正透过这短短的几个字,怀念着往昔,身在九江郡尚不知愁的少年时光,“我怕我死后,再无人记得曾有一个九江陆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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