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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完成了。 目标的人头还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但代价是，他也成了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猎物。 这是个陷阱。 一个用家主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做诱饵，专门为他“送葬师”苏昌河布下的局。 三十多个好手，全都是来要他命的。 他杀了二十九个，自己也成了第三十个。 左臂的骨头大概是断了，软绵绵地垂着，使不上一点力。 腹部的伤口最深，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能感觉到力气和体温都在随着血液流失。 最后一个敌人，一个使双刀的男人，正狞笑着一步步靠近。 “苏昌河，你不是很能打吗？” 男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双拳难敌四手。” 苏昌河试图握紧剑柄，但手臂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威慑力的笑。 “啰嗦。”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阎魔掌的内力几乎耗尽，身体的反应也开始迟钝。 或许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里。 也罢，暗河的人，死在任务里是最好的归宿。 只是有点不甘心。 他还想当大家长，想把整个暗河捏在自己手里。 他更没料到，苏暮雨会来。 那把黑色的油纸伞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林间空地的边缘，像一朵从地狱里开出的蘑菇。 伞下的人一身青衣，身形清瘦，手里还提着一把细长的剑。 执伞鬼，苏暮雨。 双刀男人的脚步停住了，脸上的狞笑僵硬成一种混杂着惊恐和不解的表情。 “傀……傀首？” 苏暮雨没有回答他。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男人一眼。 他的视线穿过昏暗的林地，径直落在苏昌河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腹部的伤口上。 苏昌河第一次看到苏暮雨那样的眼神。 不是平时的清冷，也不是面对敌人时的漠然。 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像寒冬腊月里结在刀刃上的霜，带着一股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戾气。 “谁干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林子里的风还要冷。 双刀男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刀。 “苏暮-……傀首，这是我们和苏昌河的恩怨，与你无关！” 苏暮雨终于把视线分给了他一点。 “现在有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苏昌河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青色的影子就裹挟着冰冷的杀意掠过。 那把黑伞没有收，伞面旋转，像一个黑色的漩涡，挡开了男人仓促劈来的双刀。 金铁交鸣声刺耳得让人牙酸。 紧接着，是剑出鞘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林子里所有的声音。 一道银亮的剑光在黑伞的掩护下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错觉。 双刀男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的那个细小的血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从苏暮雨出现，到最后一个人倒下，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整个林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苏昌河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苏暮雨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刚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走到苏昌河面前，收起了伞。 没有了伞的遮挡，苏昌河才看清他的脸。 苏暮雨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没有丝毫弧度的直线。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苏昌河从未见过的风暴。 他生气了。 苏昌河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认识苏暮雨这么多年，从百鬼窟里互相扶持着爬出来，还从没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样子。 这个人，永远都是一副天塌下来也和他无关的清冷模样。 苏暮雨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苏昌河腹部的伤口，但指尖在离衣服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微微发抖。 “苏昌河。” 他开口，声音又冷又硬，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蠢货吗？” 这大概是苏暮雨对他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 苏昌河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来了？” 他哑着嗓子问。 “我不来，等你被人把尸体挂在树上吗？” 苏暮雨的语气更差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药粉，动作有些粗暴地撒在苏昌河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让苏昌河闷哼了一声。 苏暮雨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轻了许多。 他撕下自己的衣摆，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为苏昌河包扎。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苏昌河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 苏昌河靠在树干上，垂着眼看着苏暮雨低头为他处理伤口。 他能看到苏暮雨长长的睫毛，和紧皱的眉头。 这个人，是真的在生气。 为他生气。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苏昌河平静了多年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一向认为，他和苏暮雨是同类，是暗河里最锋利的两把刀，是利益捆绑的兄弟。 他们可以并肩作战，可以互相利用，但不会有更多了。 可现在，苏暮雨身上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怒气，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想错了。 “只是个意外。” 苏昌河试图解释。 “意外？” 苏暮雨猛地抬头，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管这叫意外？ 苏昌河，你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还是你觉得当上大家长，就不用惜命了？” “我这不是还没当上吗。” 苏昌河咧嘴，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但苏暮雨完全不买账。 他包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苏昌河。 “很好笑？” 苏昌河的笑容僵住了。 他从苏暮雨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那里面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些更深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有些狼狈，下意识地避开了苏暮雨的视线。 “行了，死不了。” “闭嘴。” 苏暮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重新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打好了最后一个结。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昌河。 “能走吗？” 苏昌河试着动了一下，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差点晕过去。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腿好像也使不上劲了。” 苏暮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遍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天色。 “我背你。” 苏昌河愣住了。 他看着苏暮雨清瘦但挺拔的背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让执伞鬼背着走？ 这话说出去，整个暗河都没人会信。 苏暮雨见他不动，不耐烦地回头催促： “快点，你想等他们的援兵来吗？” 苏昌河这才反应过来。 他咬着牙，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巨剑，挣扎着想站起来。 苏暮雨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身体接触的瞬间，苏昌河清楚地感觉到苏暮雨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的力气很大，手臂像铁钳一样稳。 苏昌河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被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苏昌河趴在苏暮雨的背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味的冷香。 苏暮雨的背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但却异常安稳。 苏暮雨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苏昌河的头靠在苏暮雨的肩膀上，意识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模糊。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样一种姿态，完全地、不设防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另一个人。 这个人还是苏暮雨。 他一直以为，苏暮雨的原则，苏暮雨的底线，会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 他追求绝对的掌控，而苏暮雨想要守护。 他们注定要走上不同的路。 可今天，这个讲原则、有底线的苏暮雨，为了他，杀了人。 为了他，露出了那么吓人的表情。 苏昌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苏暮雨。 “苏暮雨。” 他在一片混沌中，低声呢喃。 “嗯？” 背着他的人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你……” 苏昌河想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但他最终只是说， “……谢了。” 苏暮雨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昌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在苏昌河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他听到苏暮雨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苏昌河，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冰冷，只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苏昌河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他可能需要重新审视一下，他和苏暮雨的关系了。
第8章 孔雀开屏苏昌河（1） 暗河的夜，总是比别处更黑。 苏昌河坐在屋檐上，手里把玩着他的寸指剑。 月光很冷，照得剑锋也像结了层霜。 他的目光，却不在剑上。 他在看院子里的人。 苏暮雨正撑着伞，站在一株枯死的梅树下。 他没有看月亮，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自身就是一幅融入夜色的水墨画。 清冷，孤绝。 伞面隔绝了月光，在他脚下投出一片更浓重的阴影。 苏昌河忽然觉得，那片阴影很不顺眼。 太暗了。 就好像要把苏暮雨整个人都吞进去一样。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思绪。 苏昌河皱起眉头。 他一向只考虑收益和风险，讲究一击必杀，从不浪费精力在无用的事情上。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站在伞下的人，心里却盘算起一件毫无收益的事情。 他想让苏暮雨站到光里来。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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