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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王总管连忙点头哈腰,迅速从一旁的文牍中翻出一本册子,提笔蘸墨,“按规矩,领走通房需双方自愿,并在册登记,画押为证即可。只是……七公子他本人……”他试探地看向十七,意思是小七是否同意。 “他自愿。”十七微微皱眉,“伤重,无法画押,我代按指印。”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王总管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在册子上登记清楚,写明了日期、领走人十七、被领走人小七,以及“自愿跟随,伤重代押”的字样,然后递上印泥。 十七直接用拇指蘸了印泥,在“小七”的名字旁,用力摁下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红得刺目。 “手续已毕,此人今后归我所有,生死祸福,与旧府再无干系。”十七收起那份属于自己的凭证,长舒一口气。 “是是是,恭喜十七大人。”王总管陪着笑,心里却暗自嘀咕,这煞神怎么偏偏看上这位,真是造孽,他对府里的暗卫一向都是能躲即躲,毕竟是天天在刀上走的。 十七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他要立刻回去守着小七。手续办完,只是断了外人的念想,小七的伤,才是眼下最紧要的。 而后,便是在屋外的对峙,又或是十七单方面的压制。 李管事和他两个手下连滚带爬逃离。 “……该死的,哪里冒出来的怪物!坏了老子的好事!” “管事,那、那面具太吓人了,咱们还是算了吧……” “算了?哼!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东西!等老子找到机会……定要那贱货好看!” 十七隐藏在廊柱之后。 见过暗卫真容,尤其是见过他与小七有所牵连的下人,不能留。这不是残忍,而是暗卫营铁律,是为了斩断一切可能追踪到主子、对暗卫造成威胁的事。 今日他们能因觊觎父亲容貌而闯门,他日就可能因怀恨在心而泄露不该泄露的东西。 他悄无声息地尾随着。 李管事三人显然惊魂未定,并未直接回住处,而是绕到了旧府后厨附近一处废弃的杂物院,这里平日罕有人至,积雪深厚,几乎掩埋了路径。 他们大概是想在这里稍作喘息,商量对策。 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十七突然出现在院门口,挡住了他们唯一的去路。 风雪卷过荒院,吹动他鸦色的衣摆,那光滑无孔的面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不出任何光亮。 “你……你怎么又来了!”李管事吓得一个趔趄,差点瘫软在地,他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喊道,“我、我警告你!我已经禀报了王总管,你休要乱来!” 十七没有说话。 李管事浑身一颤,但或许是平日里在仆从中作威作福惯了,或许是觉得在旧府之内对方不敢真的杀人,他竟梗着脖子反驳:“你、你这是在吓唬谁?!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一个暗卫,敢对府中管事动手?!我看你要怎么样!” 十七歪了歪头,那无相面具做出这个动作,显得格外诡异。他似乎懒得再废话。 两名下仆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喉间一凉,随即是窒息般的剧痛,他们徒劳地捂住脖子,鲜血却已从指缝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十七,身体抽搐着倒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管事眼睁睁看着两个手下在瞬息间毙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裤裆处传来一阵腥臊,竟是吓得失禁了。他瘫坐在雪地里,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语无伦次地哀求:“不……不要杀我!大人!十七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发誓!求求您饶了我……” 十七走近,寒光一闪。 李管事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处多了一道细密的血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与另外两具尸体倒在了一处。 十七漠然地看着三具尚带余温的尸体,从怀中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骨哨,放入口中,吹出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声音。 不过片刻,另一道与他装扮分毫不差的黑影跃入其中,对着十七微微颔首。 “十三,处理干净。”十七吩咐道。 “是。”那名暗卫低声应道,随即开始检查尸体,准备搬运,但又突然开口叫住十七:“副统领,父亲当真被弃了?” 十七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十三。” 十三耸耸肩:“想想而已。”
第5章 属下真被领走了 十七回到那间僻静小屋时,风雪正烈。 他手中提着尚且温热的米粥,还有一小罐药性温和的伤药。推门前,他甚至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怕惊扰了里面可能还在发呆的人。 门扉轻启,带着寒气的风卷入屋内,吹动了空荡荡炕上凌乱的被褥。 十七僵在门口。 无人。 褥子上还残留着人躺卧过的凹陷痕迹,以及……一小片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渍,刺目地提醒着他,不久前这里还躺着一个重伤之人。 “父亲?”十七的声音紧绷,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快步走进屋内,微微歪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窗户依旧是从内闩着的,他破窗而入的痕迹还在,雪花从破口处零星飘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屋内陈设简单,一览无余,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他立刻转身冲出屋子,雪地上,除了他方才来回的脚印,以及之前李管事等人杂乱的足迹外,靠近房门处,多了一行新的虚浮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一路延伸向旧府荒废的后园方向,然后……拐向了通往外街的侧门。 侧门的锁链被扯断了,孤零零垂落着。 他竟是从那里出去了。 他去宫里了,去明心宫。 这个认知让十七浑身血液几乎逆流。父亲伤得那样重,失血过多,连站立都困难,从旧府到皇宫,这段路程在平日里骑马乘车尚需时辰,更何况是在这样恶劣的风雪天,他拖着那样一副身子,徒步前往? 他是真的不要命了,还是……真的就那般离不开主子? 哪怕被如此决绝地抛弃,也要爬回去,问一个答案,或者,仅仅是为了死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荒唐。”十七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循着雪地上那行几乎被新雪覆盖的足迹追出了旧府侧门。 门外是洛阳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湿淋淋的青石板。 风雪更大,几乎要将一切痕迹抹平。 那行脚印变得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甚至偏离了主道,撞在巷边的墙壁或堆积的杂物上,留下更加凌乱的痕迹。 十七的心沉得厉害。 他看得分明,那脚印的间距越来越短,步伐越来越乱,行走之人体力明显正在急速耗尽,甚至连保持直线行走都变得困难。 父亲……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将轻功施展到极致。 一个时辰。 十七硬生生找了一个时辰。 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天色愈发昏暗,像是提前进入了夜晚。 他的胸口因长时间的疾驰而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 那行脚印几次险些彻底消失,他不得不扩大搜索范围,凭借着对父亲行事习惯的了解,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一遍遍穿梭。 这人还真是固执得可怕,甚至好几道脚印都是故意误导…… 即使父亲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自己轻功也没办法立刻追上吗?十七咬牙。 他不敢想象,若是晚到一步……若是父亲倒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被风雪掩埋…… 终于,在一条靠近皇城根的长街尽头,他看到了那个几乎被白雪覆盖的身影。 小七几乎是匍匐在雪地中前进。 他身上的玄红衣袍早已被雪水浸透,颜色变得沉暗,紧紧贴在消瘦的身躯上,更显得形销骨立。 他的一条手臂紧紧捂着腰腹间,那里的衣物颜色更深,不断有新的血色渗出,在纯白的雪地上拖曳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痕。 他的头发散乱,睫羽、眉毛都结满了白色的霜雪,脸颊冻得青白,嘴唇更是失去了所有颜色,只有微微开合间呼出的微弱白气,证明他还活着。 可他还在向前爬。 每一次挪动,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在雪地里留下拖痕。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没有焦距,只是本能地朝着皇宫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风雪扑打在他脸上,他也毫无反应,所有的感知都已被严寒吞噬,只剩下一个支撑他前进的执念——去宫里,去找主子。 “父…亲…” 十七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小七身边,单膝跪地,伸手想要去扶他。 碰到的是被雪水湿透的衣料。 小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动,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了一瞬,看清是十七,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十……七……让开……我……要去……宫里……” 他想推开十七的手,那手臂却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 “您不能去!”十七的声音陡然拔高,“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您会死在路上的!” 小七像是没听见:“主子……主子他……小主子……我不能……被丢下……” 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 十七几乎要疯掉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心里想的,还是那个毫不留情将他踹开的人。 他猛地俯身,双手抓住小七冰冷僵硬的肩膀,强迫那双涣散的眼睛看向自己,尽管隔着面具,小七什么也看不到。 “听着!”十七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风雪长街上回荡,盖过了风啸,“你哪儿也不用去!不用去找他!不用等别人来领你!” 小七被他吼得怔住,茫然地看着他的面具。 十七深吸一口气: “我领了你!” 十七紧紧盯着他,继续道:“手续已经办完了,在王总管那里登了记,画了押。从今以后,你归我,是我十七的人,你的生死祸福,都由我负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你不用担心会被不相干的人侮辱,不用担心会被发卖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不用再想着去宫里,也不用再想着……他。” “你听见没有?我领了你,你是我的人了。” 小七也不挣扎了,傻愣愣呆在原地。 过了许久,久到十七几乎以为他冻僵了或是失去了意识,才看到他那长而密的、覆满了雪粒的睫毛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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