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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去把这封信交给山下的侍卫。”花月将折好的信纸塞进信封,递给血娃娃,“越快越好。” 血娃娃不接,瞥一眼谢芳,问花月:“你让我走,不怕他杀你?” 花月虚弱至极,张口想替谢芳辩解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抖抖手中的信:“快去吧。” 血娃娃只好接过信,临走前对谢芳道:“若我回来时花月死了,我不会放过你,包括你在洛阳的族人,我会挨个把他们......” “阿云,”花月打断她,“快去快回。” 目送血娃娃出了山洞,谢芳问道:“少主,传令之事,为何不让属下去做?” “你另有要事。”花月走至石桌边,坐下来,抬手示意谢芳也坐下,“山下情况如何?” 谢芳道:“我让青狐军假作进攻之势,又派几队人马在封獾的领地放箭、放火,随后,留下百余人在山中各处继续弄出动静引封獾出兵,剩下的弟兄退入深山。此时,所有人都依少主之令按兵不动,不过,单巧云说她只等一晚,明早日出之时,她定要进山替夫君报仇。少主,我们明早是否要与窃脂岭一同动手?分散兵力无异于排队送死。” “这正是我所担忧之事。”花月拿出一封信,附带半块虎符,一并交给谢芳,“把这些给单巧云,尽力劝说她等候的我命令。若劝不住,“又拿出另一封信,“将这个给孙歧,让他的白犬军与窃脂岭的人同时出兵,至于青狐军,”他无力地歪靠在桌边的石壁上,“你自行安排吧。” “少主......” “听我说完。”花月继续道,“除此之外,我另有一事相求,想托付一人于你。” 从花月来到九疑山的第一天起,谢芳就亲眼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小兽一次又一次逃出陷阱,一旦逃出,便会找准时机咬死敌人,他机警、凶狠又孤独,从未见他怜悯过、谁牵挂过谁,除了他那个生死未卜的哥哥。 不对。 还有一个人,也是与众不同的,想到这,谢芳脱口问道:“柳少侠?难不成......” “不错,他就是我寻找多年的兄长。”花月话音微微发颤,“想我花月活了这十几年的光景,都是别人欠我的,我从未亏欠过谁,唯独亏欠我哥。本想此战除掉封獾,就此退出江湖,随我哥到悬州去,可想不到,”花月惨然一笑,烛影中,消瘦而憔悴,“想不到玩鹰的被鹰啄了眼,中了毒,走不成了。” “少主,我去把宋郎中请来吧。”谢芳道。 花月摇头,指尖拨弄着面前的一只茶盏:“宋郎中是开医馆的,不是炼仙丹的,岑昌昌都救不了我,那就是没救了。”他垂着眼眸,“其实,是死是活我也不在乎了。我哥命好,被富贵人家收养,衣食无忧,根本不需要我。只是,他心思单纯,武艺又不济,悬州距此千里,我怕自己支撑不到送他回去。我本想将此事托付于阿云,可阿云性情不定,难免路上再生枝节,想来想去,只有你能信得过。” “少主放心,”谢芳应下,“我定将柳少侠平安送回悬州。” 花月斟了两盏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谢芳,情之切切道:“我能从封狐手下活下来,多亏你一次次暗中相救,无论此战输赢,九嶷山都要易主了,此战结束时,我会将手中的人马悉数交于你。” “少主,”谢芳惶恐道,“属下无意山掌之位。” “我别无选择。”花月直言,“孙歧练兵是把好手,却是个不思进取的祖传山匪,只有你能将九嶷山带上正道,让兄弟们摘掉强盗山匪的名头,有朝一日,不必见了官兵绕道走,赚了银子能大大方方去山外快活。”他执起茶盏,“此生未尽之事,皆要托付谢兄,我无以为报,就敬谢兄一杯茶吧。”说罢,一饮而尽。 片刻不露痕迹的犹豫之后,谢芳也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下肚,花月接着道:“我如此安排,孙歧恐怕不服,因此,封獾死后,你要抢占时机接管封獾的玄豹军、赤蛇军以及他手上的银矿。若届时争不过孙歧,切记不要慌着动手,保存兵力,去王屋山找尉迟逢春帮忙。” “朝廷正在招安王屋山,恐怕尉迟逢春不会趟这趟浑水。” “你小看尉迟那老小子了。若我没记错,小皇帝一登基就开始招安王屋山,这都多少年了,朝廷的酒菜他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降了一兵一卒么?” “可尉迟逢春已年过八旬,等他仙去之后,王屋山下一任山掌八成出自他的左膀右臂——呼延栋和祝昌,无论是胡延栋还是祝昌,都曾忠于朝廷,他们未必会走尉迟的老路子。” “忠于朝廷又如何,别忘了,你也曾是朝廷的忠臣良将......” 悄悄地,悄悄地,柳春风悄悄地推动石门。力气小了,推不动,力气大了,又怕石门的声响惊动外面的人。忙活半天,出了一脑门子汗,石门依旧纹丝未动。 “花兄一定从我的话中听到了什么要紧事。”柳春风擦着额角的汗,背倚石门坐了下来,“而且这事他之前不知道,所以他才那么惊讶,可究竟是什么事呢?”他闭上眼,回忆着花月的话,“他问我‘什么宝剑’,又问我‘谁告诉你那是含光剑’,这就说明,至少有一件事是他不知道的——是谢先生告诉我那把剑是含光剑,甚至,他连那把剑是含光剑都不知道,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宝剑叫什么名字?除非那宝剑不是他的,或者那把剑根本不是含光剑。所以说......所以说......”越想越紧张,他深呼吸,理顺思路,“所以说,他听到这些后感到十分惊讶。不对不对,”他敲敲自己冒汗的额头,“这两件事本身不至于让他那么吃惊,起码不至于慌慌张张让我躲起来,真正让他吃惊的是这两件事提醒了他什么,提醒了他什么......”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喉咙发干,晃了晃脑袋,“不行,进死胡同了,得换个路子,不如去想......”他抱着膝盖,紧绷着身体,缩蜷成一团,生怕自己一放松,刚刚束紧的思路便会四散开去,“谢先生为何谎称那是含光剑,又为何引我去看那把剑呢?嗯......为了让我好奇,为了让我马上前往八角亭,为了让我......”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抖,蓦地直起身,望向不远处的石床。野猫静静地躺在石床上,枕边放着两颗夜明珠,莹白的光浅浅地照着稚嫩的小脸,“为了让我坐在那个座位上。” 石门外,主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平静而顺畅地交流着,犹如昼夜的交替。 “少主,”谢芳终于忍不住了,问出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恕属下愚钝,连日来少主命我等激怒封獾,又在彻底激怒他之后按兵不动,是何计谋?可否请少主告知一二?” 闻言,花月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颇为怪异的笑:“看来谢兄从未打开过我托你寄出的信件。” 花月的笑让谢芳感到不安,就在此时,腹部一阵翻涌不适:“少主说笑了,别人的信件我怎能私自查看?” “君子不欺暗室,谢兄是真君子。”花月瞬间褪去刚刚托付后事时的郑重,伸了个懒腰,“可谢兄这种连别人的信件都不乱动的真君子为何要背主弃义呢?恕我愚钝,可否告知一二?” 茶水中的药力终于发作,除了一阵阵反胃外,谢芳开始口舌发麻,手脚无力:“茶......茶里有毒,你要杀我?” “半刻钟,拿捏的很准,看来我配置毒药的手艺不曾退步。”花月将柳春风拿给他的点心放入口中,香甜软糯,枣香萦舌,边嚼边道,“没错,我想杀你,在你的杯中下了毒,”又向前倾了倾身,得意地笑,“跟谢兄学得,现学现用。” 谢芳只觉十指指尖阵阵麻痒,似有虫蚁在爬:“少主为何杀我?莫非少主以为我是凶手?” “若我没看错的话,”花月盯着他的眼睛,“饮下茶水之前你有过迟疑,这就说明你知道我会在茶水中下毒,知道我在怀疑你。” “少主在说什么?明知有毒我为何要喝?” “那是因为,你以为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凶手,你怀疑我在试探你,更是因为,你清楚乖乖喝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你不喝,就等于不打自招,就只有死路一条。” 谢芳愈发疑惑:“少主怎会如此揣度属下?你重伤在身,即便我不喝你又能拿我如何?若我想杀你,此时岂不是千载难逢之机?” 花月则冷笑:“你不敢,因为你知道拓跋云没有走,就在洞外。” 浓雾,黑夜,鬼魅一般的山石,天地间仿若回到了盘古挥起斧头之前,一片混沌,看不见前路,也没有归途。 任凭血娃娃武功再高,也得两条腿下山。夜雾中,她一路跌跌撞撞、骂骂咧咧,终于来到了山脚下,可绕了一圈后,别说护卫,连个鬼影都没有,气得她抡起弯刀连砍十来棵大树,又削平了一块碍事的山石,连连骂道:“秃猴子!秃猴子!搞什么名堂?!搞什么名堂?!” 信。 挥刀时,薄薄的信封从袖中掉出,翩翩坠地,像一只白蝴蝶。 血娃娃眼前一亮,心想,花月那只秃猴子在搞什么名堂一定能从信中看出些端倪,于是,她捡起信封,借着火把一瞧,信封上竟然没写字。血娃娃可不懂什么叫做君子不欺暗室,她只知道,刀砍脖子头会掉,头掉了接不回去,嗤啦一声,直接扯开了信封。 “空的?”血娃娃一惊,随即大怒,把信往地上摔去,奈何信封太轻,连个响儿都听不着,“耍我!可恶!” “不对劲。”再次挥刀乱砍乱伐之前,她硬生生压下火,觉得事有蹊跷。生死关头,那只半死不活、重伤在身的秃猴子哪来的闲心恶作剧?可若不是恶作剧,他为何把自己支开独自去见一个有杀他嫌疑的人? “糟了。”血娃娃心一沉,猛地回头望向山洞的方向,“他想亲手杀了谢芳。”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周末愉快!归青♡
第138章 初九 “小罗说得对,凶手需要做到两件事:一,在我入座前接触那只杯子,二,熟悉我的习性,甚至比厨娘和护卫更了解我,可以根据某个常人所不知的原因预判我将坐在哪,确定有毒的杯子会摆在我面前。岑昌昌说得也对:那个不为常人所知的原因就是,无论柳春风坐哪,我都会挨着他坐。因此,综合二人所说,要想预判我的座位,就得先预判柳春风的座位。” 谢芳点头:“不错,可是能预判柳少侠座位的只有柳少侠本人,连他自己都这么说。” “预判他座位的只有你!”花月眸中杀意骤起,“他到达八角亭之前,你就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去处,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利用他的小孩子心性,谎骗他亭柱上悬挂的宝剑是含光剑,引他于晚饭备好前去亭子里观赏宝剑。赏罢宝剑,他多半会就近在圆桌边坐下,等候开饭。为了让他径直走到力亭柱最近的那个座位,你还专门拉远了两边的椅子,确保他赏罢宝剑、转过身时,视线中央只有那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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