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短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上) “瑞王殿下年满十七,已出阁两年,也该出就外第了。” 春社日的傍晚,御书房里,参政卢湛说得嘴皮子发干。他端起茶盏,想饮两口,却见盏已见底,于是看向常德玉,示意他添茶。 常德玉就不抬头,不抬头也知道皇帝什么脸色,心里嘀咕:“这个卢湛,学富五车,怎就学不会见好就收呢?” “卢卿,此事你已提醒过朕,”刘纯业悬腕落笔,在奏折上画了个“览”字,“两回了。天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臣今日得陛下赐酒,精神百倍,不觉困乏……” “朕乏了,行么?卢大人?”刘纯业忍无可忍。 话说到这份上,卢湛不好接着装傻,只得告退。临走前,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双手奉上:“这是名为‘百叶仙人’的牡丹花种。臣素闻陛下喜好牡丹,想以花谢酒,望陛下不弃。① 大周宽待文官,哪怕贪污受贿的赃官,也常因德薄而才高被网开一面。卢湛向来对此深恶痛绝,他曾奏请皇帝明令禁止士大夫间以公用酒食、布帛等相赠,刘纯业则顺水推舟,大力整治了一番馈赠与收受之风,一名官员甚至因为赠公使酒于贫游之士而遭贬谪。②③ 鉴于此,虽说只是几粒种子,常德玉也不敢接。刘纯业同样警惕地看着那小小的宣纸包,不知这卢胖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卢湛见状,连忙解释:“近日,一位故友打洛阳寄来了些稀罕的牡丹花种,臣本想种在自家庭院里,可又怕手拙戕害花草,遂转赠于陛下。” “卢卿有心了。”刘纯业这才收下花种。 常德玉刚接过纸包,卢湛再次开口:“陛下,牡丹虽贵重,却不娇气,露于天地间任风吹雨打,远比护在温室里长势更好。”说罢,他长揖到地,“臣告退。” 春寒料峭,御书房前的牡丹抖擞着绿叶,只等一夜风软,点点花蕾便如墨滴入水,灿然绽放。 一条石板小路从牡丹丛中蜿蜒而过。小路上趴着一只猫——小凤,躺着一只狗——小梨,身份贵重的瑞王则蹲在一旁,一只手给小凤按摩,一只手给小梨挠痒痒。 这招猫逗狗的一幕恰好被掀帘走出御书房的卢湛看在眼里。 他心一沉,忍不住去想,若官家此时有个好歹,皇子尚在襁褓,眼前这位又是个废物,大权必会落入佘太后之手,一个深宫妇人又如何稳住朝纲?届时,不免新政夭折,党争纷沓,诸王争位,敌国来犯,大周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灾民,饿殍,天怒,人怨……就这样,一场国破家亡的悲情大戏,从掀起帘子开场,到放下帘子落幕,卢湛生生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再看瑞王,就更可气了——左手猫,右手狗,还一脸傻笑,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卢湛气不打一处来,特地绕道牡丹丛中,行了个极为随意的礼:“殿下。” 柳春风抬头看了一眼,不想理他。 “听说殿下最近痴迷修仙,四处寻访仙山,还雇书局出了个画本,叫什么《天老观捉鬼记》。”卢湛冷声道。 “是复仇记,《天老观复仇记》。”柳春风纠正他,“不是我雇人写的,鹅少爷是我朋友,换别人我还不让他写呢。” “鬼神之道,劳民伤财,百害无益。殿下岁数不小了,当以苍生为重,不可沉迷玩乐。” 柳春风一阵委屈,起身反驳:“我什么时候劳民伤财了?我去天老山的盘缠都是我自己攒的。还有,都说了不是去捉鬼,也不是去玩乐,我是受朋友委托去查案。” 柳春风的解释卢湛是一个字都懒得听:“游历山水并非坏事,可万里路还需万卷书引领,殿下当勉励读书,否则道路漫漫,迟早误入歧途。” “谁谁谁误入歧途了?” 卢湛不屑多说,行了个更为随意的礼,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谁误入歧途说清楚啊你!”柳春风气极,“你你……噜噜噜!” “一个卢湛就把你气成这样了?”刘纯业走了过来。 “他瞧不起人!不只瞧不起我,和我要好的人他都瞧不起,包括阿双,他喊阿双哑巴狗,阿双现在是将军,比他厉害多了!他连马都上不去,不对,就没有马能驮得动他。”柳春风不带喘气地一通抱怨,“哼,肥头大耳,像个贪官。” 刘纯业笑道:“你别说,确实像,我还特地派人查过他。可不查还好,一查,非但没查出半点贪腐,反倒查出他治理水患时倒贴银子给灾民施粥。” “一只猪心肠倒不错。”那自己岂不是猪都不如?想到这,柳春风脸一热,“那他有功劳也不该目中无人,我都说了我去破案,他跟没听见似的。” “卢湛确实目中无人,可目中无人又何尝不是一视同仁呢?他谁都看不上,心中只装着自己要做成的事,这样的人脸虽难看,心却是干净的。要不,我怎敢将新政交于他推行呢?你当我愿意看他那张包子似的脸么?”说到这,刘纯业咬了咬牙,狠狠道,“哼,可说归这么说,他自以为是,见缝插针地说教朕,不知天高地厚,连我兄弟都敢得罪。权且忍他一时,等明年开春新政若不见成效,朕就赏他几杖子,再将他发放岭南。” “别别别,”柳春风慌忙劝阻,“他是忠臣,你流放他,你不成昏君了?我也成奸臣了。再说,他干不成事还让他去岭南吃荔枝,一天三百颗,我还想去呢。” “说得对,不能这么便宜他。”刘纯业点头,做苦思状,“那就不许他吃荔枝,让他在岭南种荔枝,种好荔枝送来悬州给咱俩吃。等咱们吃完,再把核儿给他,让他带回岭南,接着种荔枝,行不行?” 柳春风终于笑了:“行。” “笑了?”刘纯业情不自禁地弯起柳目,揽起柳春风肩膀:“走,陪哥哥在花园里四处逛逛。” 浑圆的落日在天边染出了一片胭脂色,余晖里,兄弟二人并肩缓行,一个萧萧肃肃,一个翩翩皎皎。闲聊间,柳春风偷瞄了刘纯业好几眼,心道:“哥今天心情极好,那么……” 计划开始。 “哥,你这腰带钩不错啊。”柳春风弯腰瞅瞅刘纯业系在腰间的一块螭纹青玉带钩。 “喜欢就送你了。” “嘿嘿,哥,我记得你腰带钩挺多的,等哪个戴厌了就给我。” 刘纯业听出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不对劲:“你要这做什么?” “也不是非得腰带钩,玉佩,发冠,戒指,都行。或是你书房里的花瓶,镇纸,笔山,砚台,反正你用烦了都给我。” “你要这些做什么?怎么,你那杂货铺该进货了?” 被发现,不如自己交代,柳春风斟酌形势,实话实说道:“我换点钱花。” “什么?”刘纯业来气,“你拿我的东西换银子?” “你放心,我不说那是你的东西,不给你丢面子。” “……”刘纯业觉得这是个下狠心的好时候,“六郎,正好你今天来了,咱们商议一下你出居外第之事吧。” “我能搬出宫了?真的假的?”意外之喜,柳春风喜上眉梢,从今往后,想上哪玩就上哪玩,想玩多晚就玩多晚,没人管我喽! 看他喜不自胜的模样,刘纯业心中火大:“当然是真的,宅子已经选好,之前也带你去看过,若你没什么意见……” “没意见,”柳春风迫不及待地打断刘纯业的话,“那儿就挺好,那附近有几个早点铺子不错,我常去。” “没意见就好,那往后你就住在自己府上吧,不许再去白马街住。” “啊?”柳春风傻眼了,试图讨价还价,“可……可侦探局开在白马街,我在那办公方便,而且我在那住习惯了,能不能让我……” “不能。” “哦。” 计划暂停。 柳春风又瞄了刘纯业一眼,心道,奇怪,哥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怎么突然提起让我搬出宫的事?他不是不想我搬出去么?还说新宅偏远,想换个…… 换个宅子?柳春风脑中灵光一闪。 计划重启。 “那也行,往后我就不住白马街了。只是五进院落太大了,我一人住不踏实,能不能换个小的?”柳春风道。 “你迟早要成家,要有妻妾儿女,怎会一个人呢?” 柳春风听不出这话中的失落,自顾自道:“那也无需五进院落。诗文里怎么说来着,‘庾信园殊小,陶潜屋不丰。何劳问宽窄?宽窄在心中’。” 柳春风一字不差背出一首诗已属不易,能用对地方更是可遇不可求。一岁果然是有一岁的长进,刘纯业心中一阵欣慰,脸色也缓和许多:“那你自己来选址,选出几处来,娘与我再做定夺。” “行,”见哥哥的脸色多云转晴,柳春风瞧准时机,蹬鼻子上脸,“若我换个小的,那省下的银子能给我么?” “……”刘纯业停下步子,厉声问道,“你要那么多银子究竟做什么?” 柳春风耷拉个脑袋:“帮个朋友。” “帮谁?” “李桃。” “哪个李桃?” “就是天老观那位小道长,我好朋友。” 刘纯业记起来了:“他不是死了么?” “没有死,”柳春风嘴硬,“仙逝了。” “哦,仙逝了,托梦找你要钱花么?” “不是,是……是我自己缺钱……” “站直!大点声!”刘纯业就看不了柳春风这副鹌鹑样,“啪”地拍在他后背上。 柳春风一哆嗦,赶紧挺胸抬头,提高了音量:“是我自己缺钱,我是李桃最信任的朋友,他将道观托付给我了。那道观年久失修,我就想着筹点银子修葺道观。” 刘纯业连连点头:“行啊,柳少侠仁义,宁可自己受委屈,宁可把哥哥的书房卖了,也不能辜负杀人犯好友之托。” “李桃也不能算坏人。”柳春风嘟囔了一句。 “对,不算,才杀了几个来着?”刘纯业气笑了,“我算是明白了,你今天不是来看望我的,而是来筹钱来的对吧?” “顺便也来看看你嘛。” “顺便……”刘纯业深呼吸,“是不是那个花千树给你出的主意?他怎么不把自己的房子卖了?” “不是不是,是我想……”柳春风突然安静了,片刻后眼睛一亮,“对呀!哥,还是你聪明,我这就回去跟他商量,我先走了……” 刘纯业一把拉住他:“等等等等,商量什么?” “商量让他把白马街那小宅子卖了。” “他能同意?宅子卖了,他住哪?” “住我宅子里呀。他把宅子卖给你,你再把宅子买给我,他有银子了,我有宅子了,还能给你省钱,一举三得!” “……”刘纯业懵了,大概用了十来个弹指的时间才缓过神来,“六郎啊,搬出宫的事暂且缓缓。”他看看天,“你看这早春的天气,最适合读书不过了。最近这两个月,你就待在青溪阁里读万卷书吧,哪儿都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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