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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郎君,你有所不知,”老熊露出几分难色,“这四条金鱼可不是买来的,是我从一位女道长那里请来的,名字也是她取的,说是只要有这四位鱼仙坐镇,宅子的主人从此便东南西北四方任我行,不管去哪都有众仙护佑。” 花月翻了个白眼:“若是西来顺死了,是不是我们就不能往西走了?若我们早上出门往东走,晚上想回家怎么办?” “那不会,”老熊十分肯定,“道长给这些鱼都渡了仙气,长生不老不敢担保,可至少跟王八的寿命差不多。” “真的假的?王八可是能活一千年呢。”不等花月说什么,柳春风就俯下身去,细细查看这四条渡了仙气的金鱼和别的金鱼有何差别,“对了,哪来的女道长,我记得城东玄真观里都是道士。” “玄真观的不行。”老熊撇撇嘴,颇为不屑,“那道长说了,城里的道士都不灵,只有在江河尽头、白云深处的道观里修行,才能汲取天地之精华,才能得道成仙。” “那敢问这位得道高人在哪儿汲取天地精华呀?”花月嗅到了浓浓的骗子气息,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可以说是骗子鉴定大家了。 “九嶷山巅的白云观,道号梦沙子。”老熊心怀敬畏地念出了道长道号。 这下连柳春风都觉出不对劲了,他问花月:“花兄,九嶷山有道观么?我怎地从来没听说过?” 花月道:“豺狼虎豹、蛇鼠虫蚁倒是不少,道观一个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老熊有点慌,“她懂得特别多,一看就是高人,还给我看了她云游十几国的通关文碟,她还能掐会算,说我去年除夕阳寿将尽,幸得贵人相助才能活下来,她还有个表叔在九华山修道,马上就要飞升了,她还说......” “老熊,我觉得你被骗了。”柳春风狠下心来打断他,“九华山上都是和尚寺,没有道观。” 老兄一下懵了:“那她怎么什么都能掐算出来,我娘多大岁数,我好吃什么,就连杂货铺从哪进货她都清楚,”他越说越急,脸色胀红,鼻尖渗出了汗,“哦,对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翠色玉佩,“她说咱这宅子的前主家是个贪官,被皇帝砍了头,三魂七魄没有散尽,还有一魄赖在宅子里不走,随时都能化成恶鬼害人,必须得做场法事驱驱邪。做法事之前,她借给我这块玉佩保命,我想她这么爽气哪能是骗子啊!” 花月笑了,拿过玉佩,正反正地看了看:“这是绿琉璃。” “啊?”老熊脚底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完了完了。” “说吧,她收了你多少银子?”花月越觉得这事开始有意思了。 “除了那木头匣子里的,其他的,包括杂货铺的进账和我的工钱全给她了。”老熊双目空洞,“这院子里哪里种花,哪里种树,哪里架藤,哪里挖坑,都是她指点得,缺德啊,亏我拿她当神仙敬着。” “她下次何时过来?”花月看着手中的绿琉璃,缺了个角,又拿银包上了,虽不贵重,却一看就极受爱惜,这么个鱼饵不可能丢了不要。 “傍黑天来,来做法事驱鬼。”老熊一按膝盖站起身来,一副准备报仇雪耻的架势,“做法事的银子我只付了她一半,剩下的一半说好了法事做完再补齐。” “那就好办了,等着吧。”花月将玉佩丢给老熊,又从怀中拿出个药方子,“去照着方子抓药,煎好之后送来东厢房。”
第89章 法事 喝了药,柳春风几乎是一沾枕头边就睡着了,昏昏沉沉之际还不忘叮嘱花月:“就睡半个时辰,记得叫醒我。” 柳春风侧躺着,蜷着身子,一只手掌垫在脸下,另一只从被窝里伸出来搂住被子,乖乖巧巧的。花月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像被施了法术似的错不开眼睛,一会儿趴在枕边数数睫毛,一会儿把手伸进被窝里摸摸被暖热的被褥,从阳光明媚一直到夕阳西下,终于,他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地在柳春风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他如果是小蝶该多好,”花月呆呆地看着,突然间,一个时常躲在心底的念头趁他不备浮上心头,他只觉一个激灵,心“通通通”地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不敢再多想,“不,不行,小蝶是我的兄长,他不能是小蝶。” 心是这世上最不听话的东西,你让她往东,它偏想往西,你要它冷血,它就偏要痴情,你乞求它不要再想起一个人,那就等着这个人夜夜入梦吧。 “花兄,什么时辰了?” 正当花月和自己的荒唐心思做斗争时,柳春风醒了,他揉揉眼睛,望了望被霞光映成金红色的窗子,埋怨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花月的心跳还未平复,“我也睡着了,也刚醒,还没来得及喊你。” 刚睡醒,柳春风有些冷,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双乌亮亮的眼睛,他嗤嗤闻了闻被子,又偏头闻了闻枕巾,问花月:“花兄,平时你住在这里么?” “啊,没..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说?”花月咬着指甲,故作轻松地抵赖。 “那被子和枕头上怎会有松香?”柳春风又把被子放鼻子下面确认了一下,“这就是你身上的香气。” “哦,那个,我想起来了,”花月语无伦次,“西厢不知怎么搞得,生了好些蚂蚁,我就先住你这屋了。” “可不是嘛!”老熊正好从窗边路过,听见了二人的谈话,他探着身子接上了话茬,“西厢床底下全是蚂蚁,按说这石砖地不该长蚂蚁呀,奇了怪了。”他拇指与食指一捏,这么大个儿的黑蚂蚁,我找了好几日也没找见蚂蚁窝在哪,八成是屋里掉了什么吃食引来得过路蚂蚁,吃完就走,不常住的。” 外头亮,屋里暗,老熊背着光看不真切花月“给我滚”的表情,继续邀功:“我这段时间天天去西厢查看,少说也有六七日了,一根蚂蚁毛都没见过,我还在墙角放了虫子药,花郎君,你放心大胆的回去住吧!” “蚂蚁?”柳春风瞬时觉得浑身痒痒,“那我这屋呢?有没有?” “你这......” 花月刚开口,又被快嘴的老熊抢了话头:“你这屋花郎君不让我进来,我说给你打扫打扫,把上次换下来的衣服上洗洗,但花郎君说得你回来同意了才行..” 话未说完,一道寒光晃过,老熊赶忙抬手挡住眼睛,等放下胳膊一看,那光是从一把出了鞘的宝剑上反射过来的,此时,花月的手就放在剑上,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他脖子一凉,知趣地向后转:“那道姑快来了,我去准备好绳子,一会儿来个瓮中捉鳖,捆她去见官。” 花月松了口气,回头笑模笑样地安慰柳春风:“柳兄,你放心,这屋里没蚂蚁。” “没有就好,我最怕虫子了。”柳春风坐起身,打了个哈欠,“走,回桂山,去看看门上究竟有没有砸痕。” “你还在发热呢,今晚哪也不去了,好好睡一觉。”花月摸摸他的额头,劝说道。 “那可不行,”掀开温暖的被窝,柳春风打了个抖,忙往身上穿衣服,“先生不能瞑目,我也睡不踏实。” 花月又劝说了一阵,未果,只得摇摇头道:“你可真是鸡婆抱鸭子。” “什么意思?”柳春风边穿鞋边问。 “舍己为人呗。” 等花柳二人穿戴妥当准备出发时,院里传来一阵热闹,听声音是道士用的铃子,二人赶忙出门,一看究竟。 只见正屋前已设好了法坛,还像模像样地摆了不少供器与供养——香炉里烧着香,烛台上点着蜡,瓷瓶里插着花,铜杯里盛着法水。 一个年轻的道姑头戴四玄冠,脚蹬步云鞋,上衣黄裳,下着丹裙,肩上披着碧霞披,左手握着天蓬尺,右手摇着驱邪铃子,在法坛前头一阵忽快忽慢地步罡踏斗,看那凝神闭眼的模样,已然神驰九霄,即将通灵通神。① “这也太真了,怪不得老熊被骗。”柳春风对花月说,又悄声问老熊,“你不是要送她去见官么?还等什么呢?” “我半个时辰前就去悬州府报官了,官差此时就在门外,只等我一声号令,就来捉她个现行。”老熊掩口道,“先看会儿热闹,银子都付了,不看白不看。”他歪头打量着道姑,“你别说,我还是不信她是骗子,这..这真道士也不过如此吧。” 一阵急促的铃子打断了老熊的话,那假道姑在法坛前的一块垫子上盘腿坐下,左手持法器,右手掐诀,开始神神叨叨地念咒: “天蓬天蓬,九玄杀童。五丁都司,高刁北功。 七政八灵,太上浩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钟。 素枭三神,严驾夔龙。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柳春风在一旁越听越觉得这声音熟悉,他挠挠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做什么?你不会是善心大发替骗子说情吧?”花月道。 “不是不是,我肯定和他说过话。”说着,柳春风凑近几步,眯起眼仔细瞧,无奈天色太暗,道姑又闭着眼,不好辨认。 “劈尸千里,祛却不祥。敢有小鬼,欲来见状。 镬天大斧,斩鬼五形。 炎帝裂血,北帝燃骨。 四明破骸,天猷灭类。 神刀一下,万鬼自溃。 急急如律令!”② 咒语念罢,假道姑猛一睁眼,结果一下子对上了柳春风的目光,四目相视,两人都吓了一跳,假道姑手中的天蓬尺一个没拿稳,当啷坠地。 “左师兄?!” “柳..柳兄?”③ ---- ① 文中道姑服饰参考论文《宋代道教服饰制度初探》,《宗教学研究》,202002,董海斌 ② 这是个隋唐时期的道教咒语。唐宋及其之后召请神明护佑时的主要交神方法是呼神名号。 参考论文《隋唐道教咒语的语言特征与权利建构》, 《世界宗教文化》,201206,林静 ③ 左灵做法的步骤是设坛、摆供、踏斗、掐诀、念咒,其实这是刚开始,后面还有叩齿、存想、上表、诵经等等。 参考论文《北宋道教祭神仪式述评》,《探求》,200503,鲍新山
第90章 凶手 “真的是他,竟然真的是他。”柳春风依然不敢相信百里寻会杀人,“门板上那么明显的痕迹上次怎会没有留意到?真是太大意了。” 凶手是谁,基本上水落石出,比柳春风更加难以接受真相的人是左灵。 从白马街到桂山上,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路,上至日月星辰、治国安邦,下至柴米油盐、杂货铺经营,就没她不懂的,没她不感兴趣的。她乐为人师,且绝不允许话题中断,你接得上话,她就和你聊,你接不上,她便说一句“不懂?那我给你讲讲吧”,等把你教会了,再接着陪她聊。 然而,此时此刻,左灵的话匣子没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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