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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不让消息走漏。” “如何能保证?”陈延急了,“王府之内尚有……”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不敢再说下去。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的枯枝。 “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先去准备,路线图本王再斟酌斟酌。” 陈延还想再劝,可赵恒的背影已经表明,此事再无商议的余地。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领命:“是。” 他退出书房时,心里还在犯嘀咕。王爷平日里排兵布阵最是稳妥,怎么会想出这么个冒险的法子。 陈延走后,赵恒在书房里站了片刻,将那张画着“粮草路线”的草图,随手放在了桌案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才离开。 不多时,静云轩那边传来话,说风护卫想活动一下筋骨,来书房为王爷打扫。 得到许可后,风遥便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脸色依旧苍白,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拿着一块抹布,从书架开始,一点点擦拭着。 他干得很认真,也很安静,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当他擦到赵恒的书案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张草图就摊在那里,上面的朱砂红线,标出了一条扭曲而致命的路径。 风遥的目光在图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擦干净桌角,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他没有碰那张图,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打扫完书房,他便拖着那条伤腿,一步步地离开了。 当晚,夜深人静。 风遥趴在床上,面前摊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他左手手肘撑着床铺,右手执笔,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后背的伤只要一用力,就疼得钻心。 他忍着痛,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始落笔。 他没有写什么粮草路线,也没有提北境的兵力调动。 他写道: “奏,淮南王近日寝食难安。其一,新贡丝绵被褥,硬如铁板,夜半辗转,怨声不绝。其二,窖藏三十年陈酿,入口酸涩,王爷怒斥庖厨以醋代酒。其三,新晋舞姬腰身浑圆,舞姿笨拙,王爷观之,食不下咽。臣忧心忡忡,恐王爷龙体因此有恙,特此上奏。” 写完,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怨气和鸡毛蒜皮的琐碎。一份十万火急的军情密报,被他写成了一篇荒唐的起居注。 他将纸笺卷成细细一卷,塞进袖中,吹熄了灯。 子时,城西土地庙。 风遥从阴影里出来,他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但依旧悄无声息。他熟门熟路地绕到神像后面,将那个小小的纸卷塞进了一块松动的砖石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在他离开后许久,不远处的树梢上,一个黑影滑下,将风遥的举动尽数回报给了淮南王府。 书房里,赵恒听完暗卫的回报,挥了挥手让其退下。 他一个人在屋里踱步,心里五味杂陈。 风遥真的送了东西出去。 他到底写了什么?是那张假的路线图,还是……别的什么? 这场豪赌,他押上了自己刚刚重建的一点东西,可结果如何,却只能交给远在京城的眼线去验证。他第一次尝到这种无法掌控局势的滋味。 土地庙的阴影里,另一道身影出现了。 鬼影取出了砖缝里的纸卷,展开一看,先是一愣。 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后,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风遥,你还真是会耍花样。” 他轻声嗤笑,仿佛在看一个幼稚的孩童在做无谓的抵抗。他将那张写满了抱怨的纸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份早已备好的纸卷,展开。 那上面,用和风遥一般无二的字迹,清清楚楚地画着淮南军真实的兵力布防图,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各处弹药库的储量和守备情况。 这是他花了数月时间,才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真正机密。 他要的,从来不是让风遥给皇帝递几句无关痛痒的牢骚。 他要的,是风遥的死。 鬼影将这份致命的“情报”重新卷好,塞回了砖缝里,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很快,就会有信使来取走它,快马加鞭地送往京城。 到那时,风遥便是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第31章 在保他 三天后,一只信鸽穿过铅灰色的云层,落入淮南王府。 京城送来的消息,是用最紧急的法子传回来的,拆开时,那名死士的血几乎浸透了半张密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所呈之物,已在御前。 随信而来的,还有另一份誊抄的文本。 陈延拿着那份誊抄件走进书房时,赵恒正临窗站着,窗外阴云密布,看样子是要落雨雪了。 “王爷。” 赵恒没有回头。 “念。” 陈延展开那张纸,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是一窒。他抬起头,看着王爷的背影,声音发干:“王爷,这……” “念。”赵恒的声音没有起伏。 陈延只好硬着头皮,将纸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那上面没有风花雪月,没有鸡毛蒜皮,只有一幅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淮南军布防图。从粮草辎重的囤积点,到各营兵力的具体数目,再到几处隐秘弹药库的守备轮换时辰,无一不精,无一不准。 其精确的程度,连他这个副将都觉得心头发寒。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泄密,这是要把整个淮南军的命脉,送到皇帝的刀口下。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陈延念完最后一个字,手里的那张纸变得有千斤重。他不敢抬头,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赵恒终于转过身。 他慢慢走过来,从陈延手中拿过那张纸。他的动作很稳,可纸张到了他手里,却发出轻微的颤抖。 他看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和他书案上那份草图的笔迹一般无二。每一个标注,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想起风遥那句“由我”,想起自己这几日悬在半空的心,想起那一点点几乎就要破土而出的微末希望。 原来,都是笑话。 他赵恒,手握十万兵马,算计人心,自认城府深沉,却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法子,耍了三次。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他喉间溢出。 陈延听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王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周身那股气,却冷得像北境的风雪,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赵恒将那张纸揉成一团,转身就往外走。 陈延连忙跟上:“王爷!” 赵恒的步子又急又重,带起的风刮得廊下的灯笼都晃动起来。他一言不发,径直朝着静云轩的方向去。 静云轩的院门关着。 赵恒抬脚,一脚踹开了院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风遥正在院里。他伤势未愈,只是不想总在床上躺着,便扶着廊柱,慢慢地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听到巨响,他回过头,看见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的赵恒,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了一道光。 他还未开口,一个纸团便挟着劲风,砸在了他的脸上。 纸团不算重,可那力道却让他本就虚浮的脚步一个不稳,向后退了半步,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这就是你的‘由我’?”赵恒的声音,比院外的天色还要阴沉,“用十万将士的性命,来给你铺路?!” 纸团散开,落在风遥的脚边。 他垂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那熟悉的字迹,那详尽的布防图,让他瞬间明白了所有。 鬼影的计策,从来不是让他去送那些无关痛痒的牢骚。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栽赃嫁祸,一击致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抬头看着赵恒,那张因为盛怒而显得格外迫人的脸,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会害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不会那样做。” 赵恒气得笑了起来,他一步步逼近,直到站在风遥面前,投下的影子将风遥完全笼罩。 “本王再问你一次,你可有苦衷?可有别的计划?” 风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垂下了头,归于沉默。 解释鬼影?那是暴露同伴,影卫死罪。解释子母蛊?那是牵连君主,更是死无葬身之地。他什么都不能说。 这沉默,是压垮赵恒心头最后一根稻草的巨石。 “好,好啊。”赵恒连说了两个好字,他转头,看向跟进院来的陈延。 “陈延,这份密报,还有旁人知道吗?” 陈延立刻答道:“回王爷,此事机密,属下誊抄之后,原本已销毁,绝无第三人知晓。” “很好。”赵恒点了点头。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风遥身上,抬手指着院中那块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 “那就去跪着吧。” 时值初春,天上飘着的,是雨,也是雪。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泥泞。 赵恒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在本王想明白之前,你就跪在那里,用你的膝盖,好好记住沉默的代价。” 这话一出,陈延都愣住了。他看着王爷,忽然觉得王爷这怒火烧得有些奇怪。证据确凿,不直接下狱问斩,反而是罚跪?可王爷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风遥什么也没说,他看了一眼那块青石板,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单薄的衣衫,很快被冰冷的雨雪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脊背。 赵恒看着他跪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怒火,却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这份布防图太过完美,完美得滴水不漏。风遥若真有这等城府,又怎会用烧粮仓那种蠢办法?又怎会只说一句“我不会害你”? 他信风遥那句话。 可信,不代表能容。陈延看着,整个王府看着,北境十万将士看着。他身为淮南王,赏罚必须分明。这顿罚,是给所有人看的。 赵恒再没看风遥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风护卫再次受罚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又传遍了王府。 厨房里,王大厨听了,把手里的铁勺往案板上重重一摔,骂了句什么,又闷头剁起了肉,只是那砧板被他剁得砰砰作响。几个平日里受过风遥恩惠的小丫鬟,偷偷在角落里抹着眼泪,却连大声哭都不敢。 王爷的怒火,没人承受得起。 院子里,雨雪越下越大。 雪沫子落在风遥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色。他跪在那片泥泞里,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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