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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吞箭”分明是尚武之家喜好的图腾样式。会在传世玉器上镌刻兵器的,若非对兵戈痴狂之人,便只有如韩霖那般的武学世家——又或是,将门之后。 武学世家,将门之后…… 穆彦珩心头狂跳,头皮发麻。 难道沈莬真是…… “付铭!”穆彦珩将玉璜收入怀中,踉跄起身朝门外急唤。 付铭怕他出事,根本不敢走远,一听他唤自己,立时推门而入:“我在,怎么了?” 穆彦珩攥住他的衣袖,泪水淌了满脸也浑然不觉:“无尚大将军膝下……可是有一双儿女?” “是,是啊……”付铭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最后索性将他横抱回榻上,“你问这个做甚?” “你可知……他们叫什么?”穆彦珩绞着付铭衣袖的指节青白,用力到几乎要生生折断。 “你突然问这些做什么?!”付铭将他十指一根根掰开,又急又气。穆彦珩此时分明已经浑身僵冷,气息短促,随时可能昏厥。 “告诉我!”穆彦珩高声喝问,声落眼前已是阵阵发黑。 “若我没记错,”付铭压着火,沉声道,“千金名唤莺时,公子名唤昭诀。” “昭诀……”穆彦珩默念三遍,猛然抓住付铭,“乳名……乳名叫什么!” 付铭何其敏锐,此时已猜到穆彦珩今日这般反常,定是与沈莬有关——除了他,还有谁能让穆彦珩癫狂至此。 他只轻叹一声,如实道:“千金的不知道,公子的倒是有所耳闻……厉昭诀的乳名乃先帝亲赐,说是觉着大名中的‘诀’字,音同孤绝的‘绝’,很不吉利。乳名便给取了个亦属同音的双玉‘珏’,欲借此字圆满之意,中和‘诀’字的孤寒之气……” 他话未说完,穆彦珩的泪却已止住。脸上短暂出现了一瞬的空白,而后竟痴痴低笑起来。 “呵呵……当真是……”他笑着笑着,泪又滚落,神情癫狂,看得付铭心头一紧。 再这般下去,恐要心脉受损。付铭无奈,只得手起掌落,一掌将他拍晕过去。 此后穆彦珩一连昏睡了两日,付铭在旁日夜看顾,愁得仿佛一夜老了十岁。 他思来想去,决意待穆彦珩醒后,便是用绑的,也要将他带回荆州。 沈莬在前线生死未卜,突厥的铁骑也许不日便将踏破赤岩峪。若穆彦珩有何闪失,他便只有以死向穆文斌夫妇谢罪了。 如此想着,他减了安神香的剂量,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穆彦珩便会转醒。得趁这间隙将包袱细软打点妥当,以便随时上路。 正收拾着,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付铭心下一凛,唯恐是突厥的斥候探到了此地。 他将长剑背到身后,悄然移至门后,只待对方推门而入的刹那,便叫他人头落地。 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三下不疾不徐的叩门声,随之一道颇为熟悉的女声响起:“付前辈,是我。” 竟是方今禾!自那日他们离开白云观,前往赤岩峪的途中被难民冲散。此后几日他多方打探,始终未觅得方今禾二人的下落。 竟自己寻上门来了? 虽念及方今禾对穆彦珩有救命之恩,在这乱世之中,付铭也不得不留个心眼。他将门拉开一道窄缝,门外正是方今禾与瑞珠: “方姑娘,这几日你们去了何处?” 方今禾拱手见礼:“与前辈失散后,我们本欲按您先前告知的地址寻来。转念想到突厥人恐怕很快便会攻破朔方镇,便冒险回府取了些要紧物事。” 瑞珠在后不住点头:“是真的,付前辈。” 付铭见她二人风尘仆仆、衣衫灰败,不似作假,遂侧身让道:“进来吧。”
第102章 方今禾甫一进屋,便见桌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袱细软,不禁问道:“前辈,你们准备去往何处?” 付铭轻叹一声,如实相告:“待彦珩醒后,我准备带他回荆州。” 方今禾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穆彦珩阖眼卧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世子这是……” “无碍,”付铭轻轻摇头,“身子不适,我施安神香让他睡上一觉。” “世子何时会醒?” “约莫再过半个时辰。” 方今禾一时默然,而后唇瓣几度轻启,终是未再开口。 付铭将她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虽大致能猜到她想说什么,还是道:“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瑞珠,”方今禾唤来守在门边的瑞珠,“去沏壶热茶来。” 付铭道她是有意将旁人支开,果然待房中只余他二人,方今禾低叹一声:“世子……不等沈将军了么?” “他留在此地……又能做什么呢?”付铭反问。 在他眼里,穆彦珩终究不过是个孩子。家国危亡、沙场血刃,这些都不是他一个自小被千恩万宠娇惯大的纨绔少爷,能涉足和承担的责任。 至于他对沈莬的感情……莫说现下知晓此子乃叛国逆臣之后,即便不知,他也绝不能让穆彦珩为之搭上性命。 方今禾再度望向榻上昏睡的穆彦珩,眼底情绪翻涌几转,终归于平静:“前辈……说得是。” 付铭知她嘴上这般应着,心里指不定正骂自己是个棒打鸳鸯、贪生怕死的混账长辈。 但这些他都顾不得了——没有什么比将穆彦珩全须全尾交还给他父母更重要。这也是临行前,他向穆文斌以命作保的承诺。 不多时,瑞珠去而复返,替他二人将茶盏斟满。 二人对坐啜饮,等待穆彦珩转醒的间隙,付铭问起方今禾今后的打算:“眼下君实兄与观复侄儿……方姑娘之后有何打算?” “出嫁从夫,小女唯有在塞北等他们回来。”方今禾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看向付铭的眼神沉静却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付铭被她意有所指的话噎住,尴尬地抿了口茶,本欲邀她同回荆州的提议,只得又咽了回去。 之后又聊起前线情形。方今禾说,她们折返这一路遇见了更多从前线三镇逃出的百姓。一对刚从黑石口下来的年轻夫妇告诉她: 沈莬率军猛攻清水镇数日,眼看城门将破,朔方军中竟出了细作——据说是个魏陇与突厥的混血。 那细作趁沈莬引弓瞄准突厥守将之际,持匕首从后偷袭。几乎是在沈莬一箭贯穿敌将头颅的同时,那人的匕首直朝他后心刺去。幸而沈莬有所察觉,侧身急避,却仍被捅穿了后腰,至今昏迷不醒。 主帅性命垂危,纵破城在即,朔方军也不得不暂停攻势,撤回黑石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射杀的那名守将,乃是突厥可汗麾下的第一猛将“兀脱”。如此一来,我军虽未破城,突厥亦军心溃乱,暂难扩张。算是为被困的朔方军又挣得些许时日。 若想破局,为今之计,唯有尽快向京城求得援军,里外合围,方有胜算。 方今禾言毕,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她分析最后的破局之策,自然不是说与付铭听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越过付铭肩头,她清晰地看到榻上那人极力隐忍,却仍不住颤动的肩膀。 良久,付铭低叹一声,艰难道:“……别让彦珩知道。” 闻言,方今禾的视线落回付铭脸上,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付铭分明见她张口,却未闻其声。他甩了甩脑袋,越甩越觉晕眩,视野也跟着模糊起来。 他摇摇晃晃想起身,面前方今禾仍八风不动地端坐着。他这才觉出不对,想出言询问,却已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见方今禾抬手朝他晃了晃杯中残茶,唇瓣开合,又将方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意识涣散前最后一瞬,他终于辨出她说的是: “晚了。” “咚——” 付铭倒地的闷响惊得穆彦珩一颤,他再顾不得装睡,翻身便要看个究竟。 瑞珠正将不省人事的付铭往外拖拽,穆彦珩惶急地下床去追:“你们做什么?!” 方今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狠狠摔回榻上:“你不也听见了?他要放弃沈莬,带你回荆州。” 穆彦珩早就醒了,方今禾料定他听到了谈话的全部。他既不出言反驳,便是默许了付铭的安排。眼下昭诀命悬一线,他口口声声说“不会独活”,便是这般兑现的么! 穆彦珩昏睡了两日,身子本就虚软,经她这么一摔,更是无力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付铭被拖出门外:“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方今禾却答非所问,冷声质问他:“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他若死了,你亦不会独活么?如今他还没死,你便这般急不可耐地逃回荆州?!” 一想到昭诀一片痴心错付,又是何人将他们全族残害至此,叫她如何能不迁怒穆彦珩! 穆彦珩亦被方今禾话中尖刻的讥讽之意激怒——莫说他从未想过弃沈莬而去,便是有,她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自己! “本世子是走是留,与你何干!”他勉强撑坐起身,对方今禾怒目而视。 只他嘴上倔强,面上却早已濡湿一片。方今禾盯着他审视良久,忽觉自己同他置气可笑至极:“世子说的是,你没有义务必须救沈莬。” 转身前,她将一个瓷瓶扔到穆彦珩身上:“这是解药,喂付铭服下,一炷香后他便会醒,你们也好趁早上路。” 瓷瓶砸中胸口,令穆彦珩本就绞痛的心脏,愈发窒痛难忍。身上越痛,神志却越是清明——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急声喝道:“等等!” 方今禾却不欲再与他纠缠,仍举步向外走去。 “厉莺时——”穆彦珩急着下榻去追,一脚踏空,直直摔在地上,“你是厉莺时,对不对!” 时隔数年,再次听到自己的本名,方今禾有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她缓缓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向穆彦珩:“你……叫我什么?” 见她如此反应,穆彦珩心中已确认大半,依言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厉莺时……无尚大将军的爱女。” 一时间,方今禾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坏的一个便是,穆彦珩一早便知悉了她和沈莬的身份,这一路便如他那虚伪狡诈的亲爹一般,皆是在做戏欺骗沈莬。 想到这种可能性,方今禾立时起了杀心。她将袖中匕首握紧,一步步走向穆彦珩:“你是如何知道的?” 穆彦珩忙将颈间玉璜扯下递与她:“付铭认出沈莬的玉璜,是之江厉家的传世宝物,告诉了我……一些往事。” 方今禾接过玉璜,却并未细看,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穆彦珩,想从他脸上寻出伪装的痕迹。可惜穆彦珩脸上除了惊与喜,再无其他。 方今禾盯着眼前这张毫不设防的傻脸,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是她这些天思虑太过,才会将穆彦珩想得这般险恶。就凭这小子心事全写在脸上的单纯心性,又怎会设下以身入局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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