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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士贞未免太看轻他,倒真以为他对当今这位陛下言听计从,不敢忤逆。若是曾有心派人打听过,就该知道,他过去光是抗旨就有过三回。 不过,崔士贞这般软硬皆施,倒让他有些好奇崔士贞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如此一想,奚尧到底接过了那封请帖。 见人收下请帖,崔士贞心中微动,不知方才那番话究竟是前半句打动了奚尧,还是那后半句。 他面上不显,仍是温和地笑着,“奚将军那日若是忙,大可晚些到,不妨事。” 奚尧颔首,并不多言,令人拿不准他的态度。 请帖既已送到,崔士贞不欲久留,与二位告辞。只是他留了个心眼,走出几步后,佯装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 他本是想观察奚尧的态度,不料却见奚尧将那请帖拿在手上扇起了风,动作随意,好似那并非是什么很值得在意的物件。 见此,崔士贞的唇角忍不住抽了抽,眸光微暗,随即拂袖离去。 奚尧说七月十五那日府上忙碌并非托词。 这日一早,他便回了王府。 府外无人迎接,内里更是一片肃穆,路过的下人见到他也只是低头见礼,不敢高呼。 奚尧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去了祠堂,果然在那找到了奚昶—— 已然年过半百的男子半跪于蒲团上,腰身微弓,缓缓将手里的纸钱扔进火盆中。 熊熊火焰为这位荣光不再的老将军染上几分苍凉,光是这么看着,就令奚尧感到无端悲痛。 奚尧沉默地点了三炷香,而后在奚昶的身侧跪下,双手持香,闭着眼叩拜。 察觉到身侧的动静,奚昶微微侧目,一时竟想不起来上回见到自己的小儿子是什么时候,连前不久奚尧身染时疫的事他都还是听旁人讲的。 思及此,奚昶沉声问了句:“身体可好些了?” 奚尧仔细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奚昶是在问他前不久“染疾”一事,实情自然是不能说的,便只能垂眼答了句:“已然无恙。” 良久,奚尧听见祠堂里落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知道你心里在怪我。”奚昶转开了眼,将目光落在那供奉的牌位上,“你怪我让你事事隐忍,就连你兄长的事都让你忍气吞声。” 奚尧一时无言,他确实在心里怪过,也怨过。 难道一味忍让,他就可全然置身事外吗? 未免也太过天真。 只要他身在此位,就难有安宁之日。 “惟筠,你可想过……”奚昶念着他的小字,神色少见的动容,“我如今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 奚昶每每想起当年之事都忍不住后悔,若非他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也不会让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尚且年少的奚尧身上。 他已然亏欠幼子良多,不能再无所顾忌。 奚尧自然明白父亲的顾虑,但他若什么都不做,只会重走一遍兄长的旧路。 身在朝中本就是群狼环伺,更何况他手握重权,那些豺狼时时刻刻都恨不得能一齐扑上来将他分而食之。 “父亲,您当年为我取小字时,也不是为了让我当只知缩在檐下躲雨的鸟雀。”奚尧目光灼灼地看向父亲。 是对他寄予厚望,让他不畏强权、心系黎民,去成为擒燕雀、啖腥血的鹰。 奚昶听后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下,“也罢,你自己有分寸就行。这路啊,毕竟是要你自己去走的。” 奚昶从蒲团上起身,许是跪久了,身形微有摇晃。 一侧的奚尧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面色霎时间凝重起来,“父亲平日也要注意身体。” 奚昶摆摆手,不让他继续搀扶,“就是跪久了而已,你少大惊小怪。你这半年都病了两回,还好意思说我。” 奚尧被说得讪讪,无从解释,只好如数应下。 陪奚昶吃过饭后,奚尧带了两盏写好字的河灯去了玉兴桥边。 两盏承载着哀思的河灯置于水面上,随着流水缓缓往远处漂去。 奚尧站在原地望着那两盏河灯逐渐远去,直到再也望不见,这才转身离去。 到达崔府时,普渡已经临近结束。 奚尧索性尽量不惹人注意地站在了最外围的位置,远远望着台上的高僧念经。 听着那诵经声,奚尧莫名有些出神,不禁回想起凤灵寺的住持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由于想得太过入神,他并未发觉自他进来以后,有道灼灼目光便一直黏在他身上。 普渡仪式结束后,有家仆来引路,将众人带去宴会厅用晚膳。 奚尧的座席安排在郭自岭的边上,主座由崔相坐着,主座右侧则单独列了个席位。 在那个特殊的席位有人落座时,奚尧适时移开了视线。 只是移开视线后,他恍惚间想起,上次见到萧宁煜已是半月之前。 如此一想,突然就失了胃口。 然而,奚尧虽有心避免与某人眼神交汇,却无法阻拦某人硬要将目光落至他身上。 在不知多少回察觉那道隐晦又灼热的目光望着这边,奚尧终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无疑被萧宁煜看得很烦躁。 萧宁煜对他的窥视堪称冒犯、肆意、侵掠如火,甚至是毫不遮掩的。 疯子。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收紧,杯中的酒也险些溅出。 高座上的人云淡风轻地收回目光,正巧听到身侧传来一句关切,“殿下今晚都没怎么动过筷,可是这饭菜不合胃口?” 萧宁煜看向问这话的崔屹,笑了下,“崔相多虑了,饭菜并无不妥,只是孤今日胃口欠佳罢了。” 实则不然,他不过是习惯性对崔家存了几分提防之心,这饭菜自是不会用的。 崔屹闻言不见恼,只是笑了笑,“早知如此,倒该命人给殿下备些开胃的小菜。” “多谢崔相好意,但不必麻烦了,孤近日都是这般。想来是暑气过盛,心中多有烦闷,吃什么都是无用的。”萧宁煜如此一口回绝。 一旁的崔士贞笑着插进话来,“既是心中烦闷,那殿下该多饮些酒才是。不是都说,一醉解千愁么?今日这酒是特意备的好酒,殿下若不尝尝,倒是可惜了。” 他说完这话,便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下人去给萧宁煜斟酒,自己也将酒杯端了起来。 萧宁煜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到底将酒杯端起,隔空与崔士贞敬了敬,只是喝的时候以袖袍稍作遮掩,仅用酒液润湿了嘴唇,并未喝进去。 见萧宁煜喝了酒,崔士贞神情微妙地将酒杯放下,不再多言。 没过多久,崔屹便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离席。 瞧着这主人家都走了,萧宁煜愈发坐不住。 今日这晚宴他待得着实无趣,可因着些不能说的缘由,便是不吃不喝也在席上耗着,好能时不时用目光往某处瞟上那么一眼。 大多数他看过去的时候,奚尧都在与邻座的郭自岭说笑,远远瞧着,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方才他说什么心中烦闷不过是随口胡诌的,眼下却是真有些烦闷了起来,看也不看便随手抓过边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等到体内有燥意翻涌,萧宁煜才觉出不对劲。 这酒是不是太烈了些? 他尚且来不及多想,便有个下人走到身侧,对他低声道:“殿下,相爷有请。” 崔相找他? 萧宁煜皱了下眉,“可说是何事?” 下人只答:“殿下去了便知。” 萧宁煜不为所动,储君私下与重臣会面是大过,他自不会犯。 却听那下人又补充了句:“相爷就在院中等候殿下,只是有几句话要与殿下说。” 院中人来人往,倒是比较安全,谅也起不了太大的风波。 萧宁煜思虑再三,施施然起身,沉声吩咐那人:“带路吧。”
第88章 诡计 在那特殊座席空了约摸有半柱香后,奚尧忍不住皱起了眉,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萧宁煜似乎跟着一位下人离开的。那应当不会是离府,只是暂时因为什么事而去了别处。 但这去得未免也太久了些,莫非是出什么意外了? 须臾,不止他一人发现了萧宁煜离席太久。 有位喝多了酒的大臣醉醺醺地问了句:“咦,太子殿下怎么不在这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那不知何时空了的座席,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不乏有“殿下去哪了?”,“是走了吗?”,“殿下何时走的?”的声音传入奚尧的耳中,他始终对此一言不发,连郭自岭问他可有看见萧宁煜何时离席的,也只是说并不清楚。 作为在场唯一能做主的人,崔士贞适时开口:“方才殿下有事出去了,也不知为何去了这般久。诸位不必忧心,这便命人去找找。” 他唤来几个下人,命他们出去分头找找。 没过多久,那几个下人便陆续回来了,都说没能见到太子的身影。 听了下人的回话,在座的人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面色各异。 也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殿下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席间一下乱了起来,要知道储君若是在此有任何闪失,他们各个都少不了被问责。 崔士贞也眼见着面色凝重起来,起身先是说了几句话安抚众人的情绪,又道:“或许是他们几个找得不仔细,我亲自带人出去找找看。” 有位奚尧叫不出名姓的大臣站了起来,言辞恳切地道:“崔将军,我们在这等着也是焦急,干脆大家一起出去找找吧。” 他这话带有一定的煽动意味,很快便遭到了几人的附和,也跟着站了起来。 最后不知怎的,就演变成了所有人一起出去找萧宁煜。 奚尧这个从头至尾没表过态的也不得不站在了末尾,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走了出去。 然而一群人在院子中找了一圈,屋子也依次找了过去,却仍然没能见到萧宁煜的身影。 整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了偌大的府邸中。 领头的崔士贞在最后一间屋子门口停下脚步,后边跟着的人也跟着停下,不解其意。 崔士贞转过身,对众人解释:“这间屋子里放着府上的一些贵重物品,不方便让大家一起进去,便由我一人进去看看。” 众人对此无异议,目送着崔士贞推开门走了进去。 将门掩上的下一刻,崔士贞便抬起袖子捂住了口鼻。 屋子里原本浓郁的熏香味此刻已经有些淡了,但或多或少还能够闻到一些。 屋内一片狼藉,床榻更是格外凌乱,被褥底下明显有人,鼓起了很大一个山包。 崔士贞说不上来是何种心情,缓步走过去将被子掀开,底下的人却并非是萧宁煜,而是被五花大绑的小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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