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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庭岭听闻此话,先是一愣,随即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竟笑出声来。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手,边笑着边不住地摇头: “这才是他的行事风格啊,能干得出来的事儿!前线战火纷飞,死伤无数,将士们在拿命搏杀,他却还在后方惦记着自己手里那点兵权,生怕被那个一贯老实巴交的儿子夺了去,当真是分不清孰轻孰重…” 静王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担忧之色,他微微侧身凑近宗庭岭,压低声音道: “皇兄,臣弟日前在北疆附近走动,听闻了些风声,说是咱们荆州那边的战况,好像… 有些不妙,呈现出颓势啊。” 宗庭岭神色未变,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战报,示意静王自己拿去看。 静王赶忙伸手拿起,目光急切地在战报上快速扫过,才看了几行,便满脸震惊地望向宗庭岭: “陛下,这… 这是想佯装败退,好诱敌深入?” 宗庭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调侃: “年少时让你学点兵法,你死活不学,天天就知道花天酒地。你且想想,那大齐太子到底年轻气盛,这可是他头一回独自挂帅领兵出征,身边又没了他师傅从旁指导,你觉得他见着咱们退兵,会不会按捺不住,一股脑地乘胜追击?” 静王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略带讨好的笑,拱了拱手说道: “有皇兄您这般神机妙算,料事如神,便足够保我荆州昌盛无忧了,哪里还用得着臣弟瞎操心?臣弟啊,只管跟在皇兄身后,唯您马首是瞻便是。” 宗庭岭微微摇头,神色间透着几分笃定: “不仅如此,眼下佯装不敌、退兵,还有另一层考量,那便是借机休养生息。那大齐的皇帝不把麾下武将当回事儿,可朕心疼朕的将士们,他们都是为江山社稷抛头颅、洒热血的忠勇之人。这要是折损了几个有勇有谋的将领,岂不是因小失大。” 静王看着宗庭岭,听着这一番话,眼神微微一暗。 皇兄如今真是,好有良心。
第95章 朕得好好回报这个弟弟 “太安十四年,荆州历一月二十二日,太后崩。”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宫中令人窒息的死寂,声音在宫墙内回荡,宣告着这一噩耗。 皇帝宗庭岭身着素白丧服,身姿挺拔,身后静王宗怀岚也穿着素缟,神色凝重。 二人在太后榻前,齐齐屈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击地面,齐声高呼: “恭送母后殡天。” 与此同时,身旁的宫人们迅速而有序地忙碌起来。 几位嬷嬷手捧一匹洁白无瑕的白绸,一人轻轻抬起太后的头部,一人将白绸一端置于太后头顶,然后双手平稳展开白绸,慢慢向下覆盖。 另有数名宫人手持香炉,点燃特制熏香,青烟袅袅升起,弥漫整个寝宫。负责整理太后遗容的女官们,迅速就位,从匣子中取出工具,用玉梳梳理太后发丝,使其顺滑整齐;用蘸了药水的棉球擦拭太后面庞,还原生前端庄容颜,让太后保有最后的体面。 殿外,值守的侍卫们接到命令后,迅速增派人手,严守宫门,警惕地扫视四周,严禁闲杂人等擅自闯入。 礼部官员们脚步匆匆,带着精心筹备、书写详尽的各类丧葬文书,准备进宫向皇帝复命,文书中详细罗列了停灵时长、入殓吉时、超度法事日程、出殡路线等,只待皇帝下令,便可按部就班执行。 太医院的太医们在殿外垂手而立,以备随时查验太后遗体状况,确保遗体妥善保存。 整个皇宫在太后离世的悲痛笼罩下,各个环节紧密衔接,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为太后筹备一场合乎规制、尽显尊崇的身后葬礼。 皇帝宗庭岭与静王宗怀岚身着新制的丧服,缓缓步出太后的宫殿。刚一踏出殿门,两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同时收住了脚步,立定身姿,回首望向那座片刻前还静谧非常,此刻却已然人潮涌动的殿宇。 只见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碌穿梭,一道道最高规格的白幡正被迅速悬挂起来,在寒风中烈烈作响 曾几何时,他们兄弟二人也是这般并肩而立,一同送别过另一个人 —— 他们的父皇。 相似的场景,岁月的车轮仿若在这一刻悄然重合,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二人相视一眼,眼中尽是复杂深沉的情绪,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默默转身,逆着往来下人的步伐缓缓前行。 沿途,下人们瞧见宗庭岭,纷纷跪地行礼,宗庭岭目光一一扫过这些跪地之人,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诸多思绪纷至沓来,可话到嘴边,却又凝噎难出。 最后变成了一句不怎么合适的打趣:“等朕驾崩的那一日,一定得办的比这更隆重些。” 天空开始悠悠扬扬地飘起雪来,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一片接着一片,悄无声息地给这宫墙内外铺上了一层银白的素装,似要将所有的算计与仇恨,都掩埋在这洁白之下。 行至人少之处,静王瞧见宗庭岭肩膀上落了雪,便轻轻抬手,为其掸落雪花,同时轻声劝慰道:“皇兄,莫要伤怀了。” 宗庭岭脚步一顿,站定身子,缓缓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这话应该我对你说,说到底,今日崩逝的是你的亲娘。” 静王嘴角微微抽动,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宗庭岭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宗怀岚身上,看着他此刻低垂着头的模样。 宗怀岚身姿挺拔,若论个头,其实比宗庭岭还要稍稍高出一点,可即便如此,在皇兄面前,他永远都是那副微微躬身、恭敬低头的姿态,仿佛这已经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宗庭岭就这么静静地瞧了他一会儿,眼神中透着些若有所思。 打从儿时起,他便留意到,这个皇弟生得一副极为出挑的好相貌。 宗怀岚的面庞线条流畅优美,一双桃花眼狭长深邃,鼻梁高直,仿若山峦耸立,唇形不薄不厚,恰到好处,一头乌发总是束得整整齐齐,更衬得他整个人气宇轩昂。 没人敢跟宗庭岭提,不代表他不记得。 自己和父亲长得很像。 一样的锋芒凶相,一样的冷血寡情。 而宗怀岚则不同,他完美地承袭了母妃倾国倾城的风姿,眉眼间流转的柔情为他的英俊添了几分风流韵味,让人见之难忘。 小时候,宗庭岭偶尔也会暗自思忖,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羡慕,羡慕宗怀岚能拥有这般得天独厚的容貌。 如今,岁月悠悠走过,站在这漫天飞雪之中,宗庭岭再次细细打量,那潜藏心底多年的羡慕依旧存在,只是随着阅历的增长、宫廷诸事的磨砺,这羡慕之中又掺杂了诸多复杂难辨的兄弟相惜。 如今这个世上,记得那些事的故人真的不剩几个了。 先帝子嗣繁盛,而如今,除去那几个还年幼的,也就只剩眼前这个弟弟了。 宗庭岭很信任他,说重了,宗庭岭除了自己,最信任的就是宗怀岚。 他们从记事起就在一起玩闹学习,宗怀岚是唯一一个不嫌弃他的出身、还给他偷偷带好吃的、帮他跟父皇求情的。 整个少年时代,宗庭岭想回报他,却找不到途径,自己什么都没有,而他什么都不缺。 不过宗庭岭准备回报他一个大的。 他忍辱负重十年,准备杀出一条通往龙椅的血路。 他造反前一晚,才翻墙到宗怀岚府上,跟他说了这些计划,问他愿不愿意帮自己。 如果愿意,就把他手上的南禁军令牌给自己,自己日出前杀进太子府。 如果不愿意,他就在这里束手就擒,等这个弟弟叫人来抓自己。 十五岁的宗怀岚那晚刚和一群“风流雅士”吃酒回来,他满身酒气的看着面色紧张的兄长。 宗怀岚似乎迷迷糊糊的就把令牌交给他了,还含含糊糊的说: “九哥说抓什么?抓你去喝酒吗?你个滴酒不沾的…没意思得很…拿去拿去。” 说完他就栽倒在床榻上呼呼大睡了。 宗庭岭拿着手里的令牌,心脏砰砰直跳,广袖中攥紧的匕首柄几乎被汗湿透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他怎么会…准许有差错。 幸好,宗怀岚还是向着他的。 他真的不想…此生杀的第一个人是这个弟弟。 他还得回报他呢。 于是他一个个的把讨厌的兄长们杀了个遍,天生异变的那天清早,他问站在身后的宗怀岚: 十弟,父皇若是真的狠心,把我送去祭天,你会为了我,破戒去杀人吗? 宗怀岚看着眼前这个半年来杀戮不止的皇兄,半晌后点头:我会。 宗庭岭那张脸上,露出了多年不见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那日他被狠心的父皇送上祭坛了,但也活着走下来了,他像恶鬼一样下令血洗皇宫。 他看着飞溅的血液,挤开疯狂的人群,走到弟弟面前,把他滑落的剑拾起来,放回他颤抖的手中。 在一片嘈杂刀鸣声中,温声教宗怀岚该怎么用力,握着他的手,举剑用力斩断冲过来的御前太监的头颅。 从那之后,直到杀掉最后一个有威胁的兄弟,宗怀岚一直陪着自己犯下杀戮业障。 最后在尸山血海中,第一个下跪,高举擅自修改过的传位圣旨,高呼陛下万岁。 —— 怎么可能不信任呢。 宗庭岭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的雪花肆意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转瞬即逝,化为一片水渍。 他突然有些感慨,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转头看向宗怀岚,声音里透着兄长的温和: “往年让你结亲,你总是推脱,如今母后这一走,咱们须得守孝三年,等过了孝,你又要耽搁不少时日。” 宗怀岚闻声,面上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风流随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看向宗庭岭: “皇兄这话说的,您又不是不知臣弟这朝三暮四的性子,若真有了家室,岂不是被死死束缚住了,哪还能像现在这般自在。” 说着,他还潇洒地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落雪。 宗庭岭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抬腿迈步向前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你身为一国王爷,总不能一辈子不成亲吧。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三年里,可得尽快收收性子,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安顿下来。” 宗怀岚跟在后面,脚步微微一滞,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抽了抽,心下暗自腹诽:这皇兄自己偏好男风,怎还有立场来说教自己。可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敬模样,笑着恭维道: “若是臣弟寻不得良人,那只好等皇兄帮臣弟物色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女子了,臣弟定当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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