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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他自斟自饮。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醉。 他也清楚地明白,他和齐玟,如今都知道了那个说不出口的答案。 只是他们都没有勇气,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愿听。 他们都是感情里的胆小鬼,所以注定要生出许多的遗憾。 这场夏天的雨终究要停,夜晚也终究会来临。 就像昔日曾隅隅耳语的稚童,也终究会走到两相对坐、相顾无言的地步。 往事如倾泻而下的雨,一旦落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坠入泥坑还是汇入江河,那就都是以后了。 第91章 薛亦守恃权而骄 天气闷热,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没有一点风。汗湿了铠甲内的衣裳,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齐路和左临风就这么顶着日头在外面站着。 好容易把那高副将盼来,左临风如蒙大赦,赶忙问道:“你们薛将军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那高副将年纪也不小了,抿了抿嘴,眼神飘忽,“就快了,就快了。” 左临风揪住他的衣领,“就快了就快了,这三个字我们听多少次了?耍我们?之前还能进去等,现在连进都进不去了?哪个营地都没有说因为大将军不在就不准将领入内的规矩吧?” 高副将也是被薛亦守所迫,自知理亏,内心又惧怕,被左临风这么个同级的小毛孩子揪着衣领子也不敢吭一声。 齐路上前阻拦,左临风转头看齐路一眼,才把人扔下。 齐路对高副将道:“还烦请高副将,再替我们通传一声。” 高副将恨不得赶紧离开,也不敢推脱说薛亦守没回来了,一叠声应是。 左临风指着自己的脑袋,“看到没?” 齐路于是看向他的脑袋。 “都冒着热气!再多站会儿,我这头发就要烧起来了。” 齐路被他逗笑,“夸张。” “夸张?”左临风捏捏他的头发,又碰碰他的脸,“我可没有,你都不知道现在你的头发,是越晒越黄,越晒越柴,再看看你的脸,越晒越黑。” 齐路打开他的手,“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还在意这些?” 左临风恶狠狠地盯着守在外面瑟瑟发抖的小兵,“怎么就不在意?你是娶到老婆了,我可和你不一样,我还等着用这张脸娶老婆呢!再说,该晒太阳的咱们能晒,不该晒的咱一点都不能晒。” 眼看左临风那要往里头闯的架势,他赶忙又将人扯住,耐着性子说道:“你何必去难为他们。高副将本来就是朔北的,薛亦守自己带来的人没叫出来,不过是找些他看不惯的出来受气。” 左临风一跺脚,“这厮…我真想好好揍他一顿。他也不能每次都这样,一次两次不在是意外,他每次都不在?这不就是侮辱人吗?” 齐路没再回话,左临风转头,瞧见他正目视远处,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是薛亦守出来了。 左临风转身,双手环于胸前,从头到脚打量着他,“真是劳烦薛将军大驾!” 薛亦守不是个笑面虎,更不会遮掩什么情绪,他像只笨熊,喜怒都写在脸上,见左临风明里暗里内涵他,不给他面子,他也就甩着脸子不搭理。 齐路倒是很给他面子,偏偏他又不喜欢齐路。 他们姓齐的有几个好人? 从他爹开始根就坏了,冒出的芽又能有几个好的?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姐姐就是死在这些姓齐的人手里。 薛亦守道:“真是不好意思,我方才在帐中睡着了,只怪这个高副将,找不到我,就以为我出去了。” 高副将在一旁点头哈腰,屁都不敢放。 左临风差点气得七窍生烟。 齐路却显得随意淡然,“无事,我们等的也不久。” 薛亦守确实有些惊讶,他几次三番的有意怠慢,就是故意找茬,只是没想到,这位传言说脾气暴躁的齐大殿下竟然一一忍了下来。 齐路的一句话,他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人家一个皇子,姿态都放得如此低,他也不好过多说。 一行人一同进了帐子,齐路此次前来,便是代替郑将军交涉北阴、北阳和章平三地的军务。 一月一次的军务交涉,按理说不该由齐路亲自来,可齐路每次都自己带着人过来。 薛亦守人虽然脾气大,但在军务上却毫不怠慢,二人交涉完毕,齐路有意拉拢,提出说要一同喝酒,薛亦守却一副宁折不屈的模样,“大殿下也不必叫我出去做什么喝什么酒,吃什么饭,我不爱吃喝,更不爱同旁人交好,这里的人都知道的。” 左临风见齐路碰了一鼻子灰,心中越加不爽,但碍于众人都在这,不好发作,一直到二人被“请”出去,他才发起牢骚。 “你倒是去招惹他做什么?他是出了名的犟种,也不知道趋炎附势的宁国公一家是怎么教育出来这样的犟种的。” 齐路像是毫不在意,只淡淡解释道:“哪里是我想同他多有交流,不过是时局的需要。我现在使着的,是郑将军的权,不过是狐假虎威,实际上的我只是个空壳。攘外必先安内,我只有同这位薛将军维持着彼此间的体面,才能更好地为以后做准备,若是这个朔北内部都不稳,还何谈一起抵御外敌?临风,你也该老实一些,别和自己人较劲。” 左临风连声称赞,“这招高啊,叫什么来着,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齐路不理他的浮夸,继续道:“我这几次亲自来,就是想探探,薛亦守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当年陵越那一战,我只听说他勇猛无双,其他一概不知。传言说他做事踏实但犟驴一只,我却总觉得传言这东西虚幻,要来亲眼看看才行。” 左临风问道:“那你亲眼看了又如何?” 齐路板着脸,“名副其实。” 闻言,左临风笑了一会儿,笑够了,才略有些无奈地说,“大哥,我和你说句实话,你可千万不能打我。” “说。” 左临风叹气道:“我觉得我们这当今圣上要是再多活几年,真能把齐国给熬没了。” 齐路没作声。 连这样不识大体、不知变通的薛亦守都能成守边大将了,齐国真是要完了。 虽隔着几千里远,但眼下,他要比京都中许多大臣都更清楚仁惠帝的身体。 现在,仁惠帝是真的力不从心了,从前,他碍于自己的面子多少还装着点正常人,如今,真是半点装不得,据说连陪着他那么多年的高保都被他打死了。 要不是宫里牢牢控着消息,估计他那副神志不清的模样早就天下皆知了。 他都不知道,这天下间,有多少人盼着他快些死,这些人中,又有多少是他亲密的人。 齐路同左临风回去时,还没来得及歇息,阮驹就来唤他去将军帐里。 齐路撩起帐子进去,郑将军正在扎马步,刘斐就站在一旁。 刘斐见齐路进来,才开始说话,“魏国那里,一直都没有动静,公主嫁过去已有一年多。若是当时出于其他目的,也没有必要拖如此之久,料想他们那里也还没有准备好。” 郑行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他活动活动脖子,面朝齐路,“你怎么看?” 齐路道:“我觉得刘斐说的对。没有消息恰恰就是最坏的消息,魏国近些年一直不算安分,虽说阿努尔已死,但这位新皇帝乌海日,少时就跟着阿努尔行军打仗,料想也不是位好相与的。” 郑行川终于起身,他口渴,随手捞起桌子上的一碗水喝下,而后道:“我们朔北边境,对于魏国,向来都是严阵以待,也没有说哪天就比旁的日子疏于防备,哪天就比旁的日子要严些防备,他们若是旁的都准备好,还是按兵不动,那么要等待的,也不过就是个时机。” “时机?”刘斐反应过来,“您是说…” “是。”郑行川说,“我们的皇上如今朝也不上,众臣都见他不得,虽明面上说宫中传不出皇上的消息,但谁又能保证那皇宫是堵不透风的墙?没人能保证。” 齐路道:“他们在等,等京都出乱子。” 郑行川微微一笑,“哪里就能让他们看破这乱子出在何时。” 郑行川走上前,拍拍齐路的肩,“这事还得交于你,要让他们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才好。” 天气好,阮驹在外头的草地上晒药,左临风跑马跑了大半天才回来,本想回来就歇息,但他午睡前不找人胡闹一通就浑身难受,齐路不在,他没人闹,于是跑到外头,想找个人说说话解闷。 一出门就看到阮驹,左临风也算是歪打正着了,遇见了个同样能说会道的。 他捏起阮驹要晒的药草,嗅了嗅,“唐兰呢?一般不都是她晒药吗?” 阮驹从他手里拿过那根药草,“去城西了。” “她去城西干嘛?”话音刚落,左临风的脑子就反应过来了,“她去找黑三了?” 阮驹瞪他一眼,“你大惊小怪什么?你不说不喜欢人家吗?现在急什么急?” 左临风瞪回去,“我把唐兰当妹妹看待,黑三也太不是兄弟了,哪有人惦记自己兄弟妹妹的,简直无耻。” 阮驹用手中要晒的药草打他的脑袋,“你在京都时,我就曾写信给你,告诉你黑三和唐兰的事了吧?当时不急,现在急,晚啦!” “那时候我也没想到唐兰能看上黑三啊,”左临风很不要脸道,“毕竟珠玉在前。” 阮驹作出惊讶模样,探出头出去到处搜寻,“珠玉?哪里有珠玉?珠玉在哪呢?” 左临风“啧”一声,把她脑袋掰过来,直面着自己。 阮驹嘴角都扭曲了,“左临风,我看你去了趟京都,是屎壳郎戴面罩,越来越臭不要脸了,你呢,最多算是个猪,连玉都没有。” 这二人热切讨论着的城西今天正逢集市,比平时要热闹许多。 此处的街道虽小,但五脏俱全,街道的两边也有茶馆、酒楼、当铺、作坊这些,只是不大,也不多。摆摊的商贩不少,天气热,日头又大,他们几个摊位合了钱,互相搭手,搭了个大棚子遮阳。 唐兰循着药味进到一处专门施解暑药的棚子,正巧白苍在,他见到唐兰,招呼道:“唐兰姐姐。” 白苍和高河宴跟着齐路等人一同从京都回来后,唐兰拜了高河宴为师,她眼下和贝子的水平差不多,但比不上白苍,她常去找白苍请教,一来二去,二人也熟了。 她来得有些迟了,只剩零星的十几个人还排着队,棚子中施药的也只剩下白苍一个。 她走过去,拿过勺子,十几个人又散成两个队。 白苍问她,“我记得唐兰姐姐你今天不用来啊。” 唐兰笑笑,“来找人。” 白苍指向一边,“是找那个哥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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