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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之欲

时间:2026-03-17 21:00:03  状态:完结  作者:回头圆

  他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继续用那副温润和煦的语气,说着石破天惊的话。

  “包围张府。”

  “杀了张丘砚。”

  “届时,刺客不是他派的,也得是他派的。”

  话音落下,厢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于仲青、周衢、照海,甚至连同在一旁静听的张太医,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昶。这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需要确凿证据,不需要繁琐审讯。他说是张丘砚干的,那张丘砚就必须是主谋,而且连死前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周衢张了张嘴,想说这似乎于法不合,证据尚且不足,但看着李昶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以及他身后榻上尚且昏迷的沈照野,他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昶继续道:“照海,点齐一队得力人手,即刻赶往陵安府,到了之后,先去驿馆寻顾彦章,他们会配合你行事。找到张丘砚,不必审问,直接打死。另外把他那个侄儿,张居安,给本王活着带过来,我要问话。”

  “陵安府衙的官吏、差役,由你负责甄别掌控。顽抗者,与张丘砚同罪。”

  照海并无任何质疑,他不管什么法理证据,他只知道少帅在战场上都未曾受过如此重伤。殿下既然发了话,那姓张的就该死。他立刻抱拳,应下:“末将遵命,这就去点齐人马,包围知府衙门,绝不让张丘砚那老狗走脱。”

  李昶重新将目光投回沈照野苍白的脸上,不再看他们,只轻轻摆了摆手。

  照海会意,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声。

  李昶侧首,对周衢道:“周御史,张丘砚伏法后,其贪墨渎职、勾结匪类、刺杀钦差之罪状,便由你来拟定。要快,要详尽,务必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周衢应下。

  于仲青站在一旁,看着李昶沉静的侧影,心中波澜起伏,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躬身一礼,默默退出了厢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李昶和昏迷的沈照野。

  李昶静静地坐在榻边,许久,才终于伸出手,极其轻柔的,将沈照野鬓边那缕汗湿的碎发,拂到了耳后。

  【作者有话说】

  嗯……绝望的鳏夫?maybe……

  

第82章 螳螂

  陵安府的冬夜,寒意刺骨。知府府邸后院的活水湖却未完全封冻,靠近水榭的回廊下,因引入了温泉水,湖面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琉璃似的冰片,映着廊下悬挂的灯笼,泛出些朦胧的光晕。湖心一座孤零零的亭子,飞檐翘角,别出心裁。

  亭子四面悬着厚实的锦缎帷幔,挡住了大部分寒风,只留了面向水桥的一幅卷起一半。亭内,两个硕大的黄铜炭盆烧得正旺,炭火猩红,散发出燥热的气息,将这一方小天地烘得暖如晚春,与亭外的凛冽仿佛是两个世界。

  张丘砚披着一件深紫色暗纹锦袍,未戴官帽,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金簪束着。他微微躬着身,手持一把银质小剪,正全神贯注地修剪着桌上青瓷瓶里的一枝老梅。梅枝虬曲,花色淡绿,是罕见的绿萼。张居安则在一旁打下手,将挑选好的绿叶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点缀其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黑衣的亲信快步走过连接湖岸与水亭的曲折水桥,在亭外阶下停住,弯腰躬身:“知府,公子,任务失败,未能得手。”

  张居安正在调整一片叶子的位置,闻言手一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叔父。

  张丘砚修剪梅枝的动作却没有停顿一下,像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而已。他剪去一根多余的细杈,才慢悠悠地开口:“到底是北安军的少帅,命硬。”

  他放下银剪,退后半步,眯着眼打量着自己的作品,似乎对那瓶插花颇为满意,这才像是刚想起亲信还等着回话,摆了摆手:“下去吧。”

  亲信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张丘砚拿起一块细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汁水,轻叹一声,带着点惋惜:“可惜了。经此一事,雁王那边定然戒备森严,再想动手,便不容易了。”

  张居安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脸上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凑近些低声道:“叔父,大人交代的任务未完成,会不会影响到叔父的大计?”

  “怕什么。”张丘砚嗤笑一声,将绒布丢在桌上,语气轻蔑,“况且他算哪门子的大人?一个阉人罢了。”他走到炭盆边,伸出双手烘烤着,橘红的火光映着他圆胖的脸,晦暗不明,“他自己在永墉城里,千方百计都杀不成的人,难道还指望我一个小小知府,远在千里之外能有什么神仙法子?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胡乱下子罢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到底可惜了,听说是沈照野替雁王挡了箭?啧啧,真是兄弟情深呐。”

  张居安皱着眉:“叔父,那李昶好歹是个皇子,身上流着天家的血。若是真薨在了咱们兖州地界,您怕是不好向永墉交代啊。”

  “交代?向谁交代?”张丘砚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敛去了,他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侄儿,摇头道,“思危,你平日里若是少去招猫逗狗,少在那些青楼楚馆里流连,多翻几页书,多听听邸报,也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看不透。”

  他走到桌边,端起一杯早已温好的酒,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雁王?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生下来就没见过皇帝几面,在宫里活了十七年,跟个病猫似的,不声不响,默默无闻。皇帝呢?”他抬手指了指北面永墉城的方向,语气愈发不屑,“皇帝眼里只有他的丹炉,他的长生大道,连正宫嫡出的太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父皇几面,何况他一个雁王?”

  “至于京都里那些衮衮诸公?”张丘砚嗤笑连连,“该站队的,早就围着太子和晋王、齐王站得稳稳当当了。剩下那些所谓的中立派,不过是些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最是滑不溜手。他们啊,一个个心里门儿清,我且问你,这雁王,背后站着的是谁?是镇北侯沈望旌,是手握重兵的北安军。”

  “一个突然冒出来、背后还有兵权支撑的皇子,对那些早已划好地盘、分好利益的京都老爷们来说,算什么?是天降的变数,是搅局的麻烦。你信不信,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家,正在家里烧香拜佛,求神祖宗保佑,让这位雁王殿下干脆就死在兖州,永远别回永墉给他们添堵呢。”

  张居安听得目瞪口呆,张丘砚看他那样子,知道他还是没完全明白,便继续点拨道:“否则,你以为满朝上下那么多能臣干吏,为什么偏偏要派沈望旌的儿子,和一个刚从犄角旮旯里拎出来、初涉朝政的皇子,来处理茶河城这摊子烂事?这恶核症是那么好对付的?史书上哪次不是十室九空?派他们来,不就是看准了他们年轻气盛,又各有牵扯,指望着他们一个运气不好,染病死了,或者办事不力,被朝廷问罪,正好一并清理了吗?这分明就是生怕他们不去死啊!”

  “本以为这次是十拿九稳,借疫病这把刀就能成事。没想到啊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冒出个什么孙无咎的徒弟,还真他娘的把疫情给控制住了,打乱了全盘计划。否则,我们连那些死士都不用派,只需坐山观虎斗,等着看他们被疫病拖垮,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张居安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里却冒出了另一个问题,他犹豫着开口:“叔父,就算朝廷有些人不想他们好过,但不是还有镇北候在吗?他可是沈照野的亲爹,李昶的亲舅舅,朝廷这么做,难道就不担心寒了他的心?北安军要是稳不住,万一他们俩真死在了茶河,永墉就不怕北疆起兵造反吗?”

  “造反?”张丘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猛地转过头,盯着张居安,“思危啊思危!我叫你多看书,多动脑子!你但凡把逛窑子、听小曲的一半心思用在正道上,也不至于问出如此蠢笨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的不耐,语气变得极其肯定,掷地有声:“我今天就告诉你,你竖起耳朵听好了。你把整个大胤朝翻过来,仔仔细细数上三遍,最不会造反的,永墉城里那位陛下最不怕他造反的,就是他沈望旌治下的北安军。”

  张居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好奇心终究压过了惧怕,他眼巴巴地看着叔父,等着下文。

  张丘砚看着侄儿那懵懂的样子,知道不把话彻底说透,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他慢悠悠地坐回铺着厚厚锦垫的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我先问你。”他开口,语气有些不耐,如同在考校一个愚笨的学生,“北安军,为什么偏偏叫‘北安’这两个字?”

  张居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后道:“因为他们驻扎在北安城啊。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错,表面上看是这样。”张丘砚微微颔首,“那我再问你,朝廷,为何非要将大胤最精锐、也最难啃的骨头——北安军,死死按在北安城那个鸟不拉屎、苦寒贫瘠之地,而不是让他们退守到更靠后、更舒适、也更便于控制的城池?”

  “因为……因为北安城是边防重镇?是抵挡尤丹人的前沿?”张居安试探着说,语气不那么确定。

  “重镇?前沿?”张丘砚道,“思危,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太体面了。”

  “我告诉你,北安城之后,一直到中河道,绵延数百里,北疆再无任何像样的天然关隘可以阻挡尤丹人的铁骑。北安城那堵墙,就是北疆那些贱民……哦不,是北疆百姓,最后的活命屏障。”

  “一旦北安城破,后面那些城池,什么定远、平卢、河西……名字取得再好听,在尤丹骑兵的马刀面前,都跟纸糊的玩意儿差不多。被踏平、被攻破,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到那时候,城里囤积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还有那些活生生的男人、女人都会成为尤丹人随意取用的战利品。男的被砍杀,女的被凌辱,那场面,想想都觉得……热闹得很呐。”

  他盯着张居安骤然失色的脸,慢条斯理地追问:“那么,你现在还天真地以为,沈望旌,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万北安军弟兄,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永墉城里那个只顾着炼丹修仙的皇帝,为了维系他李家那摇摇欲坠的大胤江山在打仗吗?”

  “……不是。”

  “当然不是。”张丘砚脸上带着点你总算开窍了点的神情,“他们就是为了身后那几十万、上百万北疆父老的身家性命而战。他们脚下踩着的那点地方,就是他们自己,连同那些百姓,最后的葬身之地。他们不能败,一步都不能退。因为败了,退了,死的可不仅仅是他们这几万大头兵,后面还有数不清的人要给他们垫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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