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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他找到我时,说的确是叔侄。那套说辞,什么程家血脉,什么叶家仇敌,听起来天衣无缝。他甚至拿出了我母亲年轻时戴过的一枚旧银镯,说得情真意切。” 他顿了顿,道,“可他看着我眼神,那不是叔父看侄儿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种让我恶心的、仿佛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的贪婪。他在看我,又像是在看那个被他抛弃在庄子里,最终郁郁而终的女人!”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李昶陈述道。 “怀疑?”张居安嗤笑,“我不仅怀疑,我还去查了。他用的是程家的旧关系网,总会有蛛丝马迹。我花了些银钱,找了个曾在程家伺候过的老人,虽然对方支支吾吾,不敢明说,但拼凑起来的信息足够了——当年那个路过柳云村,引诱了我母亲,又将她弃如敝履的程家公子,名字就叫程砚,后来化名张丘砚。” 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兴奋,却又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讥诮:“多讽刺啊,殿下?我的好叔父,竟然就是我的生身父亲。他抛下我们母子,让我母亲受尽屈辱含恨而终,让我在庄子里像野狗一样挣扎求存,在叶府受尽凌辱,最后,他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给我一个侄儿的身份,施舍一点虚伪的关怀,就想让我感恩戴德,为他卖命?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殿下,您说,一个男人,为了前程富贵,可以抛妻弃子,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多年后,他发现这个儿子或许还有点利用价值,便又跑来扮演慈父,诉说不得已的苦衷,描绘复仇的宏图。这样的人,配做一个父亲吗?他给我的一切,所谓的庇护,所谓的亲情,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我,让我成为他棋盘上一颗更听话的棋子罢了。” 李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漂亮的男子。他明白了,从张居安确认张丘砚就是他生父的那一刻起,所谓的叔侄亲情就变成了世上最可笑的谎言,而后续的一切背叛与算计,都成了张居安对这个无情父亲最理所应当的报复。 “所以,你选择亲手毁掉这枚掌控你的棋子。”李昶道,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了然。 “是。”张居安回答得干脆利落,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无尽的苦难。如今我还他一条命,两清。很公平,不是么?”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更何况,看着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在他自以为最信任的儿子手中土崩瓦解,那种感觉……想必十分美妙。可惜,我没能亲眼看到他临死前的表情。”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张居安微微瘦削的身影。他看着那跳动的影子,恍惚间想起了柳云村外那座破败的庄子,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时单薄的侧影。 她总说,他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只是暂时不能来接他们。她说等春天来了,桃花开了,父亲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带他们去京城,住进大房子。后来桃花开了又谢,母亲坟头的草长得比他还高。 生恩? 张丘砚给了他生命,然后任由这生命在泥泞里发烂、发臭。这份恩情像淬了毒的蜜糖,甜味尚未尝到,穿肠烂肚的剧痛却伴随了他一生。 养恩? 叶府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件衣穿,却将他变成了笼中鸟,榻上玩物。那点施舍需要用他的尊严、他的身体、他作为人的一切去偿还。那哪里是恩,是烙在骨头里的耻辱印记,是夜夜惊醒的噩梦。 何处是归处? 柳云村的庄子?那里只有母亲孤零零的荒坟,和刻骨铭心的饥寒。叶府那精致的院落?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他的屈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香气。张丘砚戒备森严的府邸?那里更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一个由谎言和利用构筑的囚笼,所谓的父亲,是推他入深渊的元凶。 他辗转三处,年方弱冠,却已觉此生漫长如煎熬。无一处是家,无一人可依。 若是他人评说,定要说他狠毒,说他疯了。 是,他毒杀了叶家满门。他们该死吗?或许叶家那些仆役不该,但谁让他们在那座吃人的府邸里?谁让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他?毁灭吧,都毁灭吧,连同那个在叶府里苟且偷生的、名叫叶知雨的他自己,一起烧成灰烬! 他蛰伏在张丘砚身边,看着这个生身父亲虚伪的慈爱,听着他宏大的野心,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张丘砚以为能掌控他,像掌控军队、城池一样。他错了。张居安亲手将张丘砚私通外敌、蓄谋造反的证据,借南淮水师之手,送到了能要这男人命的人面前。看着张丘砚被一箭射杀,尸身悬挂城墙,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给予的这条命,最终,用它自己的方式,回报了您。 他不信任何人,不作任何人的棋子。陈居安死了,叶知雨也死了,张居安……很快也会死。 他终于成了他自己。 一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双手沾满鲜血,内心一片荒芜的孤魂野鬼。 这人间,他来过,恨过,杀过,也算了。 就这样吧。 灯光摇曳,映照着他苍白而平静的脸,仿佛所有的激烈都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李昶静坐在太师椅中,看着张居安脸上那变幻的神色,从恍惚到讥诮,从冰冷到近乎癫狂的快意,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听着那些从齿缝间挤出的、裹挟着血与恨的字句,想起宫中那些冰冷漫长的夜晚,想起皇后宫中那永远烧不暖的炭盆,想起抄写往生经时冻得发僵的手指,想起那些或明或暗、永远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目光。 何其相似。 只是,他李昶至少还有一座四方宫墙可以称之为家,至少还有一个皇子的身份作为躯壳,至少还有来自沈照野的,粗枝大叶而又无处不在的维护。 而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孑然一身。 柳云村,叶府,张府,三处居所,无一不是囚笼,无一不是深渊。张居安像一件物品般被辗转易手,每一次归属的变更,都伴随着更深的伤害与背叛。到最后,他选择亲手毁掉一切,毁掉施虐者,毁掉伪善的救赎者,也毁掉那个不断被定义、被扭曲的自己。 孤魂野鬼。 李昶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竟感到一种唇齿间蔓延开的苦涩。他看着张居安那双已经燃尽了一切情绪、只剩下虚无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对方为何能那样轻描淡写地承认对生父的算计,为何能如此平静地迎接必然到来的死亡。 一个连自己都可以毫不犹豫毁灭的人,这世间还有什么能让他畏惧?又还有什么,能让他留恋? 李昶不由自主地想,若易地而处,自己能否在这般绝境中,挣扎出这样一条血腥而决绝的路?能否在历经所有背叛后,依然有勇气举起刀,斩断一切羁绊,包括那个伤痕累累的自身? 他不知晓。 他只知道,在张居安这番血泪交织的自白面前,任何关于对错的评判都显得苍白而可笑。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悲剧,更是这个世道孕育出的、必然的恶果。 而他李昶,坐在这雁王殿下的位置上,听着这孤魂野鬼的绝唱,内心竟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他们说到底,又何尝不是同一盘棋局上的棋子?只是他尚且还有想要守护的人,还有不甘沉沦的执念,故而不得不在这泥沼中继续挣扎罢了。 灯光下,李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第86章 乍破(下) 李昶道:“说说那些刺客。” “那些刺客,确实是我那好叔父安排的。”张居安承认得很干脆,“目的嘛,自然是取沈世子的性命。本来他以为茶河城的疫病就足够要了沈世子的命,没想到你们命硬,挺过来了。他没了耐心,也觉得留着是后患,就派了人。” 果然。李昶心道,那些人的目标果然是随棹表哥。 “其实我也很好奇。”张居安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看向李昶,“比起沈世子,死一个皇子,不是更有价值么?后来我想了想,若是皇子死在西南,哪怕殿下您……嗯,初出茅庐,想来永墉城里那位陛下,也会觉得面上无光,龙颜震怒之下,向西南道用兵的可能性很大。这不符合……张丘砚的打算。而死一个世子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镇北侯固然会悲痛,北安军也会愤慨,但朝廷,尤其是那些早就看北安军不顺眼的文官老爷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拼尽全力阻止陛下为此大动干戈,最多就是申饬、问责,甚至可能反过来指责沈世子年轻气盛,行事不慎。既能剪除北安军未来的支柱,又能挑拨北疆与中枢的关系,还不会立刻引发大战。这笔账,怎么算都更划算,不是么?” 话说完,李昶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居安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又开口道:“殿下,小生已然坦然至此,身家性命都攥在您手里了,您还在犹疑什么呢?” 李昶幽然吐出两个字:“是么?” 张居安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耸了耸肩,像是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也动了些手脚。”他道,“最后那支冷箭原本的目标,确实是冲着殿下您的性命去的。我也没想到,沈世子身中数箭,血流了那么多,竟然还有余力扑过去护住您。”他说话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窗户,继续道,“真是兄弟情深啊,我真艳羡。” 李昶没有应这句话。他想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张居安此人,心思深沉,行事狠辣偏激,且对沈照野抱有明确的恶意,他不想再留其性命。于是,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殿下。”张居安却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李昶回首看他。 张居安被缚着手脚坐在地上,姿态却莫名显出几分闲适,仿佛他才是这方寸之地的主人。他盯着自始自终神色平静的李昶,像是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琢磨着该从哪里敲下第一道裂痕。 “殿下。”他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黏腻的甜意,如同毒蛇吐信,“问了这许久,都是小生那点破烂家事,血啊泪啊的,听着都腻味。殿下金尊玉贵,难道就没什么更私密、更有趣的心事,想与人分说分说?” 李昶眼皮都未抬,袖中的手平稳地放在膝上,声音淡漠:“本王无事需与你分说。” “是吗?”张居安低低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可小生这双眼睛啊,别的本事没有,最是会看人。尤其是看人心里头那些藏得最深、最不敢见人的东西。”他歪着头,眼神像钩子,“就比如那位如今躺在隔壁,让殿下亲自端药送水、连夜里都要去看几趟才安心的沈世子?殿下对待这位表兄,可真是细致入微,关怀备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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