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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软了下去,再也无法维持那强行挺直的坐姿。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沿着冰冷的太师椅,缓缓地、无声地向下滑落。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刹那,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感知,看到了一幅画面。 厢房那扇紧闭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那个原本站在窗外、身影模糊的沈照野,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与风雪,急切地、几乎是踉跄地朝着他的方向奔了过来。 他看不清沈照野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与预想中的厌恶、冰冷、嘲弄截然不同的焦急。 那张脸上,似乎是带着焦急神色的。 这个念头,像寒夜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篝火,一闪而过。 随即,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彻底淹没了他。 他失去了所有意识。 窗户被风吹开的那一刻,沈照野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他原本只是想来寻李昶,解释那封该死的信,顺便把那个满嘴胡吣的张居安收拾一顿。刚走到窗外,就听见里面张居安拔高了音调在说话,言辞间似乎还牵扯到了自己。他下意识停住脚步,想听听这厮到底还要放什么屁。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雁王殿下思慕你呢?你知道吗?” 风裹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但他觉得这话比风更冷,更荒谬。 沈照野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甚至想冷笑。 张居安这贱人在胡说八道什么?思慕?谁?李昶思慕他?这他妈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鬼话?李昶是他表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今后在京城相互扶持的兄弟。这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他心头火起,拳头捏得咯咯响,就准备踹门进去先把这满嘴喷粪的东西的牙打掉几颗。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穿透洞开的窗户,撞上了屋内李昶的视线。 就那一眼,沈照野所有动作,所有念头,都卡住了。 李昶站在那张太师椅里,背对着远处昏暗的油灯,大半个身子陷在阴影中。可沈照野看得清清楚楚,李昶的脸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生气的惨白,白得像新糊的窗纸,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或偶尔因他而泛起些许无奈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他的方向,却又好像没有焦点,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的是,李昶在看他,却又像是在极力地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的眼帘,紧绷的下颌,那放在椅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无一不在诉说着一种极致的慌乱、羞耻,和无措。 这不是被污蔑后的愤怒,不是被挑拨后的冷厉。 这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剥开了一切伪装,暴露了最不堪秘密的绝望。 沈照野脑子里那根名为这绝不可能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张居安说的,不是假话。 也不是疯话。 竟然……是真话。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沈照野的后脑勺上,让他有瞬间的眩晕。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想确认,想反驳,可看着李昶那副仿佛心神都被抽走了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李昶。 他看到李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阴影里。像是默认,像是一种放弃所有挣扎的认命。 沈照野觉得自己的心和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阵莫名的、尖锐的酸涩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还是别的什么?他来不及细想。 然后,他就看到李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猛然敲在沈照野心上。 他看见李昶抬起手捂住了嘴,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耸动。 当李昶缓缓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那抹刺目的鲜红时,沈照野的呼吸骤停。 血! 李昶咳血了! 那一刻,什么思慕,什么真相,什么狗屁不通的伦理纲常,全都被沈照野从脑子里彻底甩了出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也不想了。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李昶出事了! “砰!” 一声巨响。 沈照野猛地踢开了那扇结实关闭的木门,如同旋风般冲了进去,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雪气息。他几步跨到太师椅旁,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脚下,膝盖重重磕在椅子坚硬的边缘上也浑然不觉。 他俯下身,一把将正沿着椅背软软滑落的李昶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诧异。 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昶身体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那张脸埋在他的胸膛处,呼吸微弱而急促,唇边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映着苍白的皮肤,触目惊心。浓密的睫毛紧闭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沈照野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将怀里这具冰冷的身体暖过来,就能驱散那萦绕不去的死气。他从未见过李昶如此脆弱的样子,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他的心也被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陌生的恐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情绪,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房梁阴影处,声音冷得像冰:“滚下来。” 房梁上没有任何动静。 沈照野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别让我说第二遍。”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身影轻飘飘地从房梁上翻落,悄无声息地站在地上,正是甘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局促。刚从陵安府赶过来,奉顾先生之命暗中保护殿下,没想到竟会撞破如此惊天秘闻。这些达官贵人的阴私,听了多半是要掉脑袋的。 “世子。”甘棠抱拳行礼,声音干涩。 沈照野看都没看他一眼,全部注意力都在怀中人身上,他打横将李昶抱起。 “去请杨大夫。”他命令道。 “是。”甘棠应声,转身就要施展身法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等。”沈照野再次开口。 甘棠身形一顿,僵硬地转过身:“听命。” 沈照野的目光,终于从李昶脸上移开,缓缓转向角落里那个被捆着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玩味笑容的张居安。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态,只有一片漠然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冰冷。 他开口,声音不重,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煞气。 “告诉照海,把他带走,带到陵安府城墙。” “放了血,跟张丘砚一起吊在墙上。” “血流干了再回来。” 第89章 心行 窗纸外透进一种灰白的光,天色蒙蒙亮了。 雪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大片大片的雪花,绵密无声地落着,庭院里的石阶、常青的枝桠、远山的轮廓,都被这无尽的白色抹平,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近乎哀伤的寂静。 偶尔有积雪从不堪重负的枝头滑落,发出极轻微的扑簌声,反而更衬得这雪落无声的清晨,寂寥得让人心头发慌。 卧房内,炭火燃了一夜,暖意犹在,只是那几盏放在桌角的灯烛已然燃尽,只余下一点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残芯,在清冷的晨光里挣扎着最后一点暖色的光晕,终究还是被从窗隙渗入的、带着雪气的寒意渐渐浸透。 李昶是在一片混沌的疲惫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喉咙里是火烧火燎的干痛,额角一阵阵沉闷的胀痛。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绵软得不听使唤,却又清晰地感知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和寒意,他知道自己在发热。病去如抽丝,何况他这病,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堪。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视线先是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掠过床顶素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帐幔,然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床边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沈照野就坐在那张圆凳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北疆风雪里也不会弯折的劲松。他半边脸沐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清冷灰白的光线里,另外半边脸则隐在残余的昏暗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一道轮廓。 只这一眼,李昶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坠。先前那场不堪回首的、混杂着羞耻、恐惧和绝望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淹没了刚刚苏醒的茫然。 他立刻就紧紧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病中的灼热,刺痛了他的肺腑,也逼得他不得不再次缓缓睁开眼,强迫自己去面对。 不敢看。 他真的不敢去看沈照野此刻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什么脏污之物的厌恶?是那种被信任之人背叛后、深可见骨的失望?还是那种看待不正常之人的、带着怜悯或者干脆是冰冷的审视与划清界限? 无论是哪一种,一旦成真,都会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烙下最终、也最痛的印记,足以将他此刻强撑的、脆弱的平静彻底击碎,让他再次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昨夜那场源于病中脆弱和心神崩溃的混乱与幻觉已经过去,杨在溪的银针和药物让他此刻的神思异常清明,也正因为这过分的清明,那无处遁形的难堪和绝望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地一寸寸碾磨着他的理智和尊严。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如同水面的浮沫,轻轻泛起,却激不起半点涟漪,瞬间就破碎消失了。他像是一个已经被押赴刑场、引颈就戮的囚徒,所有的挣扎、辩解、恐惧、甚至是求饶的力气,都在昨夜那口呕出的鲜血和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中,被消耗殆尽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虚无的麻木。 依照沈照野的灵光,他定当是都知道了。以他的洞察力,结合张居安那些诛心之言和自己当时那般不堪反应,还有什么可侥幸、可辩驳的余地? 没有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可辩白的。 这一切,本就是他李昶自己心思龌龊,生了不该有的、罔顾人伦的妄念。是他自己卑劣,像阴沟里的老鼠,偷偷窥视着属于沈照野的光和热。是他自己下贱,明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还是贪恋那份虚假的温暖,任由那肮脏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最终步入这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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