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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士兵正要领命而去,却见他们少帅忽然像换了个人,眉眼间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飞扬的神采。 只见沈照野助跑两步,利落地借力石凳,纵身一跃,从那株老腊梅树上,干脆利落地折下了一小枝开得正好的花枝。 他握着那枝蜡梅,心里默念:今夜借尊驾花枝一用,聊诉衷肠,来日必当厚报。 嘴上却对那看得有些发愣的士兵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是!少帅!”士兵回过神来,连忙跑开,心里却暗自嘀咕:少帅这是怎么了?前几日还苦大仇深,看谁都像欠他八百两银子,这会儿怎么跟……跟捡了宝贝似的?不过总归是好事,他们这些底下人也能松快些。 沈照野却顾不上士兵怎么想,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枝蜡梅,转身就跑了起来。 他跑过寂静的院落,脚步轻快,跑过幽深的游廊,衣袂带风,跑过一排排厢房,目标明确。 他想快些见到李昶。 李昶是怎样想的,他不是很清楚吗? 那么李昶之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李昶的世界太小,小到几乎只有他沈照野。是他自己,用了十七年的时光,把李昶养成了离不开他的样子。如今,这株藤蔓将所有生机、所有情思都系于他一身,若他因畏惧风雨而强行移植或疏于照料,因为怕这怕那就不管了,那才是真要害死李昶。不是李昶离不开他,是他沈照野早就成了李昶活命离不开的那块土。 这个担子不轻,可他不能撂,也不想撂。 他老觉得自己的身份和差事会连累李昶,觉得是在为李昶牺牲。现在他回过味来了,这其实是他自己胆小。他光想着李昶会受苦,却从来没问过李昶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扛。他把李昶想得太脆了,忘了李昶能在皇后手底下熬过来,能在朝堂上站稳,能为北疆和沈家去争。他的阿昶,骨子里硬气着呢。他自己吓自己,差点就把李昶看扁了。 他不再琢磨别人家的兄弟是怎么相处的,这根本是两码事。他就是沈照野,李昶就是李昶。他们之间这十七年,是实打实一天天处出来的。那么多日子一起过,李昶皱个眉头他就知道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心里有事,这种默契不是凭空来的。这份情谊是他们自个儿的事,跟别人不一样,也用不着跟谁比。认下这份心思,接住这份心意,这才是对他们两个都好的做法。 再说了,李昶是他沈照野如珍似宝、放在心尖上捧着长大的。他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好都堆到李昶面前,除了在察觉对方心意这件事上蠢钝如猪之外,李昶有什么心思是他猜不透的?李昶有什么喜好是他不知道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李昶,也没有人比他更会照顾李昶。 无论是永墉城里那些娇滴滴的贵女,还是这天底下的任何女子,哪怕算上男子,有谁会比他沈照野更懂李昶的喜怒哀乐?更知他的冷暖需求? 李昶身子骨弱,怕冷又怕热,心思重又不爱言语,那些外人,如何能知冷知热,如何能哄得他真正开怀?若是李昶将来娶了旁人,难道要让他那金尊玉贵、被自己照料惯了的人,去反过来照料旁人,去费心经营,甚至去委屈求全地哄别人开心吗? 他怎能放心? 他把李昶养得这样精细,这样好,不是让他去为了旁人受委屈的。 他不放心将李昶交给这世上的任何人。 既然李昶的痛苦、恐惧、眼泪大多因他而起,那么李昶往后的喜乐、笑颜、心安,自然也应当由他沈照野来负责。 这样,才公平。 至于他之前担心的那些问题,光发愁没用,他开始琢磨具体该怎么办。 有人会说闲话,这免不了,但也不是没法子。以后在人前多注意,该有的礼数不缺。把北安军带得更强些,让那些人不敢随便乱说。关键时候,让皇上知道他们有用、忠心,说不定就能睁只眼闭只眼。 两地分开,这也是麻烦,但也能想办法。多通书信,找可靠的人送。把北疆的事情安排好,多找几个由头回京。长远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既离北疆不太远,李昶又能偶尔去住的。 生死无常?但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好好活。平时练兵更上心,打仗时多动脑子,少冒险。也得提前做些安排,万一自己真出了事,北安军不能乱,李昶那边也得有人照应。 方法总比困难多。 至此,他终于懂了怎么才算真对李昶好。 以前觉得,护着李昶别受伤、别挨冻受饿就行了。现在知道了,还得顾着他的心。不能再让李昶一个人瞎想,觉得自己的情思见不得光。得让李昶明白,他的心思没错,有人当宝贝。李昶心里踏实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他掂量了好坏。 选这条路,麻烦肯定不少。可要是选另一条,躲着李昶,他都能想到李昶会变成什么样,那跟看着一棵好苗子慢慢枯死没两样。选难走的这条路,至少他们两个是在一块儿的,心里是踏实的,有盼头的。两害相权,他宁愿选择那条虽然难走、却能看到李昶眼中重新焕发光彩的路。 他看清了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 闻着腊梅香,他心里透亮。他不是因为觉得有责任,也不是可怜李昶,更不是被李昶逼得没办法。他是真的,在这么多年一天天的相处里,把李昶这个人,牢牢地放在了心里,谁也替不了。他喜欢看李昶因为他笑,看不得李昶因为他哭,就想李昶只看着他一个,受不了李昶身边有别人比他更亲近。这就是喜欢,是他沈照野对李昶的,实实在在的喜欢。 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乐老走后,在那阵梅花雨里,最后变成了一股劲儿,把他心里那点犹豫都冲没了。他想通了,也认准了。前面的路是不好走,可他沈照野怕过什么?为了李昶,再难的路,他也能蹚出一条道来。 现在他就一个念头:马上见到李昶,告诉他,他的随棹表哥想明白了,不躲了。 想到这里,沈照野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用跑的,冲向李昶居住的院落。手中的蜡梅花枝被他小心地护着,那清冷的幽香,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熨帖到他心底。 沈照野是一脚踢开门闯进李昶卧房的。 屋内只留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朦。他几步跨到床榻前,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猛地掀开了床帐。 李昶果然没睡。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不知名的书,在沈照野闯进来时愕然抬眼望来。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倦意,但在昏暗光线下,还有些心虚与害怕。 “随棹表哥?”李昶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有些不解,“怎么了?” 沈照野胸口起伏,看着李昶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又气他又怜惜他的情绪搅在一起,一时竟堵住了喉咙,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干脆不说了。 手臂一扬,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那枝蜡梅,一下丢在了李昶身侧的锦被上。鹅黄色的花瓣散落了几片,落在素色的被面上。 下一刻,他一条腿屈起,膝盖抵在榻边,俯身弯腰,双手捧住了李昶的脸颊。他的手因为刚才在外面待久了,还有些凉,触到李昶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轻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对上了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起初只是唇瓣的紧密相贴,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沈照野身上特有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李昶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停滞,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 但沈照野很快就不再满足于此。他的唇开始用力地、有些生涩地磨蹭、吮吸,想要更深入。李昶被动地承受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唇上又热又湿,有点麻,有点疼,心里却泛起一种陌生的悸动。他想往后躲,但脸被沈照野捧着,动弹不得。 慢慢地,最初的僵硬和惊讶,在沈照野不容拒绝而热烈的亲吻中开始消融。李昶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沈照野有些急促的呼吸打在脸上,能尝到他唇间似乎还带着一点野果的甜味,混着……混着旁边那枝蜡梅散发出的清冷香气。 那冷香一丝丝地缠绕在两人急促的呼吸间,奇怪地缓解了这个吻带来的灼热,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像是在雪夜里闻到梅花开的静谧。 沈照野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犹豫、挣扎和刚刚下定的决心,都通过这个吻告诉李昶。他吻得很深,很用力,也很久,久到李昶开始觉得头晕,身子发软,只能无力地靠在他怀里,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服。 直到感觉一刻钟快到了,沈照野才勉强停了下来。 他的唇离开,却仍凑得很近,额头还抵着李昶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错,又热又急。 李昶轻轻喘着气,睫毛湿湿的,眼神里满是茫然、无措,还有一丝不敢确信的微光。他还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亲密带来的眩晕里。 沈照野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双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喉咙动了动,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低沉沙哑。 “阿昶,等我回来。”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楚地说,“我告诉你答案。” 说完指了指被子上那枝蜡梅:“这枝蜡梅你留着,等它谢了,我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咳咳,嘿嘿,存稿还剩一章,后面的剧情在琢磨,所以这边想要隔日更,希望各位宝宝批准! 爱你们~ 第93章 垂首 沈照野这趟西南之行,与其说是巡访,不如说是去给那些与张丘砚有牵连的官员们找不痛快的。 他专挑那些平日里安静老实、屁股底下却不怎么干净的州府大员下手。祁连脸生,提前带着人暗中摸排,将各色把柄一一搜罗上来,递到沈照野面前,有些是官场上的小动作,有些是见不得光的私密癖好。 沈照野拿着这些罪证,挨个登门拜访。他也不直接威胁,更不动粗,就喜欢看那些人前一刻还端着架子、后一刻便脸色煞白、冷汗直流的模样,虽然多半是装的。 看着那些官员们演得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赌咒发誓却止不住颤抖的样子,像在樊楼看戏,沈照野倒也觉得这趟奔波也不算白费力气,甚至颇有些乐在其中。 这些手段自然算不上光明正大,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恶趣味。但沈照野不在乎,他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性子,能达到目的,顺便给自己找点乐子,何乐而不为?效果更是出奇的好,几番敲打下来,西南道这几个主要州府,也能清净一段时日。 一处覆雪的密林,月光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冷光。沈照野勒住马,照海和几名亲卫骑马跟在他身后,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 没过多久,另一侧的林子里传来窸窣声响,祁连带着几个人影钻了出来,马蹄踏雪,声音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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