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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术问:“后来呢?她一直留在部落?” 阿木尔摇摇头:“住了大概……十一二年吧。有一日,她和那个孩子,突然就不见了。只在你妈妈的毡房里留了一封信,写了些感谢的话,说大恩不忘,但她们必须走了。具体去了哪儿,信里没说。” “你妈妈难过了好一阵子。她是真把云雀当朋友了。”阿木尔叹了口气,“那之后,就再也没听过她们的消息。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兀术皱紧眉头:“额涅,您是说现在这个帮我们的南人,可能跟那个云雀,或者她带走的那个孩子有关?” 阿木尔抬眼看他,浑浊的眼里什么也没有:“我不知道,孩子。或许有关,或许只是我老了瞎想。但那云雀,的确不像寻常女子。她看事情的眼神,说话的方式,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事情的恨意,虽然她藏得很好。” 兀术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真是有关,那他帮我们,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别的?” 阿木尔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兀术结实的手臂:“报恩?也许吧。但几十年过去了,恩情还能剩下多少?人心是最难测的,孩子。尤其是南人的心,隔着山,隔着河,隔着我们看不懂的弯弯绕绕。” 她看着兀术,语气郑重了些:“不管他是谁,想干什么。你记住,他能给你刀,给你粮,甚至给你指路。但咱们乌纥部自己的脚,得踩在自己认准的地上。靠天,天会变;靠外人,外人会走。最终能依仗的,只有你手里的刀,和你身边这些肯为你流血的勇士。” 兀术重重地点了下头:“我明白,额涅。” 阿木尔看着他年轻刚毅的脸,缓了语气:“这次南下,是个机会,也是个坎。成了,你在部落里的威望就没人能比,大汗的位置,也就稳了。其他几个王子,再没法跟你争。” 兀术眼神锐利起来,像盯上猎物的狼:“我知道。所以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不仅要拿下南边的城池,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带领乌纥部走向强盛的人,是我兀术。”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营火。 “那个南人,不管他是云雀的什么人,想利用我们达成什么目的。”兀术的声音很沉,“我都可以顺着他的路走一程。但最终,乌纥部的方向,得由我来定。等我们的马蹄踏碎他们的边关,刀锋染红他们的土地……”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走到阿木尔面前,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到那时,谁利用谁,就不好说了。” 阿木尔看着他,欣慰道:“你是你汗阿玛最看重的儿子,天生就该带领乌纥部走向强盛。但汗王的位置,不是老汗王给就能坐稳的。你得让所有人看到,跟着你,有肉吃,有荣耀。南边的土地和财富,就是最好的证明。放手去做吧,额涅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但长生天会保佑真正的雄鹰。” 兀术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眼神里,野心的火苗,比盆里的炭烧得更旺。 【作者有话说】 尽力了…… 第117章 风雷(下) 李昶睁开眼,屋里有些亮,身侧是空的。 他定定神,慢慢撑坐起来。腰腿有些酸,但没什么难以忍受的不适。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昨夜种种混着水汽和热意的记忆涌上来,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 他看了看四周,这温泉附带的侧间陈设简单,被褥是新的,带着一点皂角味和沈照野身上那种风尘仆仆的气息。他下了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光大亮,雪后初霁,远处山峦覆着白,衬得天格外青。 随棹表哥去哪儿了? 念头刚起,门轴吱呀一响。 “醒了?” 沈照野端着个木盘进来,上面两碗清粥,几碟小菜。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常服,头发束得整齐,瞧着精神,只是眼底还留着点长途跋涉的淡青。 他把盘子放在小几上,走过来,手掌先探了探李昶额头:“没发热。”又扯过搭在架子上的一件外袍,披在李昶肩上,“山里凉,别站风口。” 接着便忙开了,搬来热水,替李昶擦手净面,一通收拾完,粥还温着。沈照野挨着他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李昶吃了两口,问:“随棹表哥,你用过午食了?” “啃了两口干粮,对付了。”沈照野又喂过来一勺,“让小泉子去告假了,说你吹了风,身子不适,今日祭神前的仪程就不去了。” 李昶嗯了一声,咽下粥。看着沈照野忙活完这一通,脸不红气不喘,眼神清亮,一点异样都没有。他忍不住问:“随棹表哥,你……不累吗?” “累什么?”沈照野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什么,有点好笑,“床笫这些事,我有什么累的,该累的是你。”他上下打量李昶,眉头微皱,“有哪里不舒服吗?听说头一回多少会有点难受。” 昨夜他已经很克制了,后来李昶睡熟,他也检查过,没见着伤。但到底不是自己身上,感觉不到,就算有心,也是无力。 他这么一问,李昶又想起温泉里晃荡的水波,滚烫的皮肤,还有自己控制不住的眼泪,耳根又热起来。李昶偏开眼:“我无事,随棹表哥不必忧心。” “真的?”沈照野凑近了点,“我看你昨夜一直在哭。” 李昶:“……” 他抿了抿唇,没接这话,手指蜷了一下,去拉滑到臂弯的外袍。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明明窘迫还要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又冒出来。他伸手,不是帮他拉衣服,而是用指腹很轻地蹭了蹭李昶的眼角下方,那里还有点湿润的痕迹。 “这儿。”沈照野低声说,又点了点,带着点戏谑,又有点别的什么,“还湿着呢。” 李昶被他指尖的热意烫得一缩,偏头躲开,耳根那点红蔓延到了颈侧。他抬起眼,瞪了沈照野一下,但那眼神对沈照野来说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氤着点未散的水汽,显得有点软,像明月奴。 “随棹表哥!”他低低叫了一声,带着点恼,又像是不知所措。 沈照野见好就收,收回手,脸上笑意却更深了些。他重新在榻边坐下,挨着李昶,肩膀碰着肩膀。 “行了,不逗你了。”他语气缓和下来,哄着,“真没事?” “……真的。”李昶脸更热了,干脆转了话题,“随棹表哥,你这几日如何安排?总不能一直在这院子里。” 沈照野想了想:“逐鹿山这地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禁军,没地方给我扎窝。要不……”他玩笑道,“咱们雁王殿下大发慈悲,收留一下?” 李昶脑子里还转着昨晚的事,闻言,轻声着脱口而出:“金屋藏娇?” 沈照野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板,怎么也和娇字沾不上边,但他乐了:“行,随咱们雁王殿下高兴,娇就娇吧。”说着,又舀了勺粥递过去,“再用些。” 李昶慢慢咽下那口粥,熨帖顺着食道滑下去,人也更清醒了些。他看着沈照野低头搅动粥碗的侧脸,忽然道:“随棹表哥,你这次其实不必冒险提前来逐鹿山。按制候旨入京,谁也挑不出错。” 沈照野动作没停,语气随意:“路上撞见尾巴了,再按部就班,等于把脖子递到人家刀底下。” “乌纥刺客?”李昶眉心微蹙。 “嗯,过了滦河就跟着了,甩不掉。”沈照野又喂了一口,“能在京畿地界摸到我行踪,还动了手。李昶,你说,这不像边关疏漏,像有人开了门,请他们进来。” 屋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李昶看着他,欲言又止。 “太巧了。”沈照野截断他动嘴想的话,“齐王突然搞出祥瑞,陛下兴致勃勃要来祭神,百官随行,防卫看似森严,实则人多眼杂,各路牛鬼蛇神都能混进来。而我本该在回京路上,却被刺客逼得改了道,提前到了这儿——” 他顿了顿,也看着李昶的眼睛。 “你说,这像不像一张网?有人想趁这机会,把该钓的鱼,都钓到一处?” 李昶眸光微闪。 沈照野舀粥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窗外苍白天色。 “陛下这八年,一边任由北疆流血,一边看着江南糜烂。朝会要么不听政,要么和稀泥。太子仁弱,晋王阴蓄,齐王荒唐,底下的人忙着党同伐异、掏空国库。”他转回视线,落在李昶脸上,“李昶,你告诉我,一个皇帝,看着自己的江山一点点烂下去,却袖手旁观——他图什么?” 李昶没立刻回答,他接过沈照野手里的粥碗,自己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不是袖手旁观。”他声音很静,“随棹表哥,是纵容。” “怎么说?” “元和十一年冬,卢敬之的门生克扣北疆军饷案发,证据确凿。陛下批了个查,最后只流了一个七品主事。元和十三年,江南织造局贪墨,牵扯齐王,陛下在朝会上发了好大脾气,罚俸三年,可齐王转头就在永墉城外修了鹿鸣别苑。元和十五年,晋王的人在漕运上动手脚,致使四十万石粮沉河,陛下只说了句下不为例。” 李昶放下碗,目光清冽:“一次是糊涂,两次是权衡,三次四次……就是默许。他在纵容这些人贪,纵容他们斗,纵容他们把朝廷掏空,把地方搞乱。” 沈照野嗤笑一声:“自毁长城?丹药吃多了?” “因为长城太硬了,不好用。”李昶语气淡淡,“舅舅守北疆数年,死战不退,在军中威震一方。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掌控盐铁漕运。朝中清流抱团,动辄以死谏君。这些都是长城,也是掣肘。” “他要的,不是一个政通人和、兵强马壮的盛世。他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元气大伤,只能仰仗他一人鼻息的残局。”李昶看向沈照野,“等到北疆流尽最后一滴血,江南刮完最后一层皮,朝堂斗到两败俱伤……那时候,他再出来收拾山河。该杀的杀,该收的收,剩下的,都是吓破了胆、只能依附于他的奴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照野,又被沈照野从背后披好氅衣,拥住。 “随棹表哥,你记得元和十一年,李昭云第一次回京述职吗?那时陛下在朝会上夸他少年英杰,赏赐丰厚,却绝口不提增兵增饷。后来几年,北疆每次军报求援,朝廷的回复永远是国库艰难、需从长计议。但晋王府的奇珍、齐王府的园子、卢相家乡新修的石牌坊,可从来没断过。” “他们在拿北疆将士的血,养自己的膘。”李昶转过身,“随棹表哥,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们越贪,窟窿越大。他们越斗,破绽越多。”李昶靠着沈照野的胸膛,“我这八年,没急着扳倒谁。他们在捞,我在看。卢敬之告老前,我让人把他门生侵吞军田的账本,漏给了晋王的人。晋王和齐王为了盐税斗得你死我活时,我让裴颂声把两边走私的路线,都递到了都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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